重新回到病房后的我有些哑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亲。
自己居然会为了一个本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做出在父母眼中近乎等同于背叛和大逆不道的决定。
在父亲病重时,毅然选择离去,甚至连在父亲身旁多待几天都无法做到。
但若命运再给我一次选择,我依然还是会对父亲说:
“爸,对不起,我不能再照顾您了。”
“我必须马上回B城,我不想丢掉我人生中第一份工作——”
父亲沉默良久,然后问道:
“一定要马上就走吗?”
“堇的病情加重了,堇的父亲命令我马上回去——”
“爸,这边我已经联系了护工,让妈回家休息吧,张卡里说这几个月打工挣的钱,如果需要就——”
“不用的。”父亲摇了摇头,“既然你一定要走,我和母亲也拦不住你。”
“不过记得到B城的时候,要给你妈和我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好。”我望着病床上父亲略显疲倦和写满沧桑的脸,眼里噙满了泪水。
“快走吧,你妈马上来医院了。”
我不知道父亲平静的声音下掩藏着怎样复杂的情感,也没有时间再去多想——
“爸,保重!”
我在病床门口面朝父亲跪下,向父亲磕了个响头。
然后猛地转身,再没回头。
A城机场。
为了尽快赶往B城,我不惜破费千元,赶上了今晨直达B城的飞机。
飞行途中手机一直处于关机,而我则遥望着天际,飞机窗外朵朵五彩云霞。
由于家庭贫困的原因,这也是我第一次乘坐飞机——而且居然是为了一个与我而言本毫不相干的人——但我已说不清楚,堇对于我来说,究竟代表什么?
或许因为我太过孤独,或许因为堇对我说的那句“我和言君是最好的朋友”,又或许是因为不想看到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在那样的环境中饱受痛苦——
从没有哪一次我这样想挽救一个人。
恍惚中,我竟在飞机平稳的飞行中小憩稍许,甚至在脑海中构织出了一些虚幻的画面:
画面中有一个曾令我心酸无比的女孩儿,还有一个是我亲自埋葬在记忆深处的姐姐,另一个人,赫然是堇。
“先生,先生,飞机到机场了——”
我猛地睁开眼,看到的却是空姐在冲我微笑。
“哦,对不起,刚刚有些累,睡着了。”
我拎起放在一旁的手提电脑,然后在空姐的指示下走下飞机,来到了货物提取处等待我的行李。
这是我才将手机开机,映入眼帘的是几十通未接电话——
几乎全是母亲打来的。
然而令我没料到的是,其中竟夹杂着其他人——堇的父母也给我打了电话!
不明白堇的父母为什么会给我打电话,不过我还是下意识地回拨了过去——
短暂的铃响后,电话被接通了。
“喂,叶先生吗?”
“是的,言先生。”
“之前找我是有急事吗?”
“堇的病情加重了。”
“昨天晚上言先生给我打电话后,我便通知院方派人去堇的病房探查了一下——”
“据护士所说,堇一整夜都没有睡,只是坐在病床上喃喃自语,双目空洞无神……”
“堇的医师今天早上给我们打电话,说必须马上给堇做电疗——”
“所以我和堇的母亲就想打电话询问一下言先生,堇现在的状态能否接受电疗,毕竟言先生对堇的情况了解得比我们为人父母的更加熟悉。”
“什么?”我如遭雷击,一下子愣在原地。
“你说堇——”
“必须接受电疗?”
“肯定又是那个可恶的白大褂医生的建议吧,堇现在的状况怎么能接受电疗?”我控制不住地呢喃自语,鼻子一阵酸楚,眼泪几乎马上就要落下来。
“言先生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不过今如果不接受电疗的话,可能一辈子都是这样——”
“那叶先生和梅女士呢?你们为人父母的,也认为堇,必须接受电疗?”
我近乎是愤怒地咆哮道,泪水也再次洗刷过脸庞。
“是的。”对面沉默良久,堇的父亲回答道。
“我们必须为堇以后的人生考虑。”
“堇对不能一直在疗养院待下去,她必须尽快康复。”
听到这里,我沉默了。
“我明白了。”
半晌之后,我哽咽着挂断了电话,任由泪水在空气中风干。
我没有再同堇的父亲作更多的交谈,所有的一切已经毫无意义。
或许接受电疗之后,堇的确如那个医师所言,会很快恢复健康,也不会再对现实抱有任何荒唐的幻想。
但那已经不是“堇”了。那只是一只失去了自我的可怜的蝼蚁。
那个高贵的,对所有人都不屑一顾的,拼尽一切代价甚至不惜直面死亡去追求自由的“堇”就这样被“吃”掉了。
“每个人都必须忍受黑夜带给我们的痛苦,唯一解脱的方式便是从这个坟场消失——”
“我已经看到了我的结局——”
“终有一天我的良知,我的自由,我所有的一切都会被那群蝼蚁吃掉——届时我将不会再痛苦,因为我也成了他们的样子。”
“言君,在我被吃掉前,一直陪着堇,好吗?”
对不起,堇。
我说过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可到最后我却成为了帮助那群蝼蚁将你吃掉的帮凶——
我太过相信堇的父母,相信他们会尊重,堇,会尊重堇的自由……
我的内心在泣血,在咆哮。
我不知道,在他们看来,有些东西竟远比一个人的自由重要——为了堇今后的人生——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是堇呢?她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只能够被动的接受所有的一切。
无论最后结果是什么,“堇”,都永远离开了我。
我想。
是时候向堇的父母辞别了。不论堇最后会得到怎样的结果,她都不会再需要我了。
电疗结束后,将会忘记在那个令人无比压抑的地方所发生的一切,也会忘掉当初那个“堇”。
而我呢?一开始就只是误入她生命里的过客,一个可有可无的陌生人而已。
终于,我的行李从货物提取处的传送带上传送了出来,我拎起我的行李,大踏步离开了机场。
“出租车,去市郊的那座疗养院——”
“哪座疗养院?”
出租车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看我,一边放开手刹一边问道。
我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立即心领神会。
“好的。是您的父母?”
“我一个朋友。”
我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很快,我在医院中心大楼的精神科办公室看到了堇的父母——
他们正同那个堇的主治医师——白大褂医生交谈。
“患者接受电疗的过程十分顺利,现在已经转移到一旁的观察室进行后续观察。”
“那真是太感谢了。”堇的父母连声向堇的医师道谢,同时又正好看到门外的我。
“言先生?”堇的父母显然万分惊诧我的出现,“您怎么在这里?”
“哦,昨天和堇通话后,由于担心堇病情的恶化,于是提前乘坐飞机赶了过来。”
我假装毫不在意地回答道。
“真是太劳烦言先生为堇这样操心了!”堇的母亲很是感动,“多谢您这一个月来对堇的关照,我们为人父母的实在是万分惭愧……”
“我仅仅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而已。”
我冷冷地回道。
“堇的病情如何了?”
“患者接受电疗的过程十分顺利,现在正在观察室,”那个白大褂医生抢先回答道,显然没忘记上次我对他的质疑,“想必以患者如今的状态,再持续接受几个疗程的治疗,疗养一段时间后就能够彻底康复出院了。”
无视掉他话里的机锋,我轻轻冷哼了一声。
“真的吗?那太好了!”堇的父母听到这样的话自然是万分高兴。
“那我们何时能与堇会面呢?”
堇的母亲急切地问道。
“观察结束后——大概一个小时后吧。”那个白大褂医师将一张治疗费用的缴费清单递给堇的父亲,堇的父亲微微皱了下眉头,但并没有说什么。
“患者家属可以先到观察室外等候,其他无关人等可以走了。”最后白大褂不平不淡地添了一句,我盯着他的嘴脸,仿佛在观察一只蝼蚁。
“走吧,去观察室。”叶先生拍了拍梅女士的肩膀,两人眼中都好似有泪光闪烁。
“言先生也一起吧,说不定堇看到言先生,会很高兴呢!”
最后,梅女士还是叫上了我,我没有拒绝,跟在了他们身后。
观察室。
等待了一个多小时后,两名护士打开了观察室的门,示意我们可以进去了。
而另外有一组医务人员则抱着一些文件,匆匆离开了观察室。
“爸,妈。”
堇看到她的父母后,竟立即呼喊了起来。
看来治疗结果果然很“完美”呢。
我心想。
“堇……”一个多月来首次被这样亲切称呼的两位成功人士纷纷抹泪,抱着堇失声痛哭起来,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我怎么在这儿?”堇似乎刚刚从一个弥天之梦中醒来,疑惑地看向四周,然后将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整个观察室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好奇地望着我,问道:
“你是——”
我咽了口唾沫,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堇果真忘了我。
“你是——”堇的眼神愈发迷茫,目光开始涣散,情绪有些不稳定起来。
“请患者家属出去一下,患者情绪有些不稳定——”
站在一旁监视着一切的两名护士忽然说道,将我和堇的父母一同拦下,拒之门外。
“怎么回事?”梅女士显然有些恼怒,好不容易赢得这样一个结果,可一下子居然变故横生。
我立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
事情果真按照我预想的那般向前发展了。
我努力甩了甩脑袋,让自己心情平复下来,可气息不知不觉中已变得粗重起来。
“我想我该向叶先生,梅女士辞行了。”
平复了半晌,我忽然对身边的两位成功人士说道。
“言先生,再等等吧,医师应该马上就到,堇或许还需要言先生照顾呢——”
我想不用再等了。
我再次抿了抿嘴唇,咽了口唾沫,没说出口。
果然和梅女士说的那样,那个熟悉的白大褂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这次他几乎是以居高临下的眼神看向我,然后示意守在一旁护士打开观察室的门——
两位成功人士看样子显然也很想跟着进去,然而病房很快关闭——
“砰——”
余声回荡在医院长廊,病房外再次陷入可怕的宁静。
堇应该会很快康复吧——但愿。
只希望今后,她不会再回到这里。
而我又将如何呢?
我只能离开这里,也已经准备好了离开这里,我会再找一份工作维持生活的需要,会再去另一个城市漂泊流浪——
我无法就这样再去面对我的父母,无法解释我为何选择离开后又再次回到那个“家”——
我不得不再次和现在的生活说再见了。
“吱呀——”
终于,观察室大门的打开打破了这片宁静,扰乱了我的思绪——
“医生,堇怎么样了?”堇的父母一下子扑了上去,把白大褂堵在了门口。
“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白大褂特意瞥了我一眼,“但我想患者是不能与这位先生再会面了——”
“这是什么原因?”叶先生似乎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
“患者在疗养期间同这位先生的接触过于亲密,以至于这位先生的形象已经成为了患者幻想中的一部分——”
“他与患者的过多接触,必将严重影响患者的后续治疗……”
“叶先生,梅女士,我想没必要再等了。”
我冷冷地说道,打断了白大褂的长篇大论。
“言先生,这——”两位成功人士显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场面一度尴尬。
“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也是时候离开了,父亲那儿也还需要我的照顾——”
我尽量使自己的言辞诚恳,内心却早已怒不可遏。
“言先生,感谢您这些日子对堇的照顾,这是本月还没结算完的工资——”
叶先生见此情形自然是不再挽留,而是从钱包里掏出一沓冷冰冰的钞票,当面清算我的工资。
“共计2800元,您数数——”
“不用了。”我没有故作推让,直截了当地收下了这笔钱,抬头看了看面前的白大褂,他正用鄙夷的眼神看着我,我没有回避。
我知道叶先生给我多算了工资,但我并没有当面拆穿他的“好意”。
“叶先生,梅女士,再见。”
我向两位成功人士正式辞别,不再说任何多余的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