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虽然还是将“蝼蚁”和“坟场”之类的词挂在嘴边,但她好像再也没有对我说过和那天晚上我听到的那种奇怪的话类似的话了。
仿佛快乐掩盖了她的悲伤,逐渐自由自主的生活,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
但我却觉得这一切总有那么一丝不对。
她仿佛变得更加幼稚了。
当初自己在网上认识的堇,言语虽然稚嫩,但思想所触及到的地方——绝不是同龄人能够想到的。
而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堇,就是那样天真,天真到令人害怕。
我躺在堇父亲为我安排的住所里的单人床上,枕着头望向天花板——
黑暗四处蔓延,我似乎要听到当初堇的声音——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坟场。”
“活着和死了一样。”
“你我都是蝼蚁。”
——源自少女的绝望。
翌日。
天蒙蒙亮。
随着床头柜上闹铃的响起,我从被窝中挣扎坐起,伸了个懒腰。
关掉闹钟,一如往日站在阳台的立镜前刷牙漱口,甚至花了些心思打理了下下颌杂乱的胡须——哦,已经记不起是多久以前开始疯长胡须了,到现在已经是每个星期必须打理一次——不得已而为之。
“沿着电车隧道一直向前,踏着枕木间的落叶来到山巅……”
这手机是多久没有响起过电话铃音了?
我掏出裤兜里的手机,滑开屏保,却是个陌生号码。
“喂……”我不耐烦地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臭小子!”
电话那头猛地传来一声粗重的咆哮声,我不禁屏息愣神,半天没反应过来。
居然是母亲的……电话。
离家以来,自己便再也没和父母联系过了。我无从得知母亲是如何知晓我现今的电话号码,但我想如果母亲现在强迫我脱离如今的生活,回到她身边去——
这样的事,我是不会答应的吧。
“妈,我现在很好。”
我冷静下来,冷不丁地抛出这么一句话。
“好到连家都不知道回了!”
电话那头猛然传来母亲“嘤嘤嘤”的哭声,“可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还以为你死了——”
“死了倒好!就是只知道不省心地在社会上浪,不知道要给父母惹多大麻烦才知足……”
“可怜我这一辈子啊,就是劳苦命,拼命打工挣钱,还不是为了你!”
“现在可好,你姐嫁人了,你跑了,你爸又病了……”
“爸?爸怎么了?爸怎么病了?”
我听到这儿,猛地问道。
“还能咋的?骑摩托车上班的时候不小心摔折了腿,可怜我一个老妈子在这儿照顾……”
我忽然心生怜悯,却又无限悲哀。
那些为生活所驱使的蝼蚁,总是被命运捉弄——果真是如此么?
“我回来。”
思量半晌,还是从紧咬的牙缝中吐出这三个字。
回去?回去过那种被生活驱使的日子?抑或是像父母那样活?
不,我不能。
我死死攥紧手机,左手成拳,出于某种不知名的愤怒,一拳轰向钢化过的立镜镜面上——
然而还是收了力。
毕竟打碎了可是要赔钱的,况且这可是一所满是精神病人疗养院。
我这样发疯,说不定也要关进去。
但或许,真的发疯病一场,对自己反而是一种解脱。
“你这卑小的蝼蚁。”
堇不屑的声音。
我转过头,却什么也没有。
————————
“嗯,是这样的,真不好意思……”
拨通堇父亲的电话,再三思量下还是同堇父亲说明了情况,并且请了一段时间的假。
“我和堇的母亲都希望言先生能够早日回到B城,早日回到堇的身边。”
听得出堇父亲深深的忧虑,但我不得不向堇父母辞行,向堇辞别。
因为我的懦弱——
因为我只是只卑小的蝼蚁。
我无法摆脱命运,无法置父母的安危于不顾。
“请放心,处理好父母那边的事务,我会立即赶回来的。”
我只好向堇父亲抱歉道。
挂断电话,踌躇于堇的病房前,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向堇辞行。
“言君怎么不进来?”
大概是注意到了病房门口的人影,堇艰难地起身,想要拖着厚重的拘束服走到门口来。
“堇,不用。”
我下定了决心,缓步走到堇的病床前,将堇重新扶回床上。
“言君看上去有些疲惫喃,是不是有什么伤心事呢?”
没想到还是被堇注意到了。
“是的。”
我咧嘴笑了笑,假装轻松地说道,“因为马上要与堇辞行了。”
“这样啊。”堇的语气居然出其意料的平淡,听不出任何感情,仿佛只是机械般地应答。
“言君是因为什么要离开堇呢?是因为那些蝼蚁吧……”
她低下头暗自低语,却又好像故意一样让我听见。
“我……”
确实是这样。因为又要回到以往如同蝼蚁一般的生活里去,并且不知道能否再次脱离出来——
我的表情有些狰狞,无法辩驳的痛苦。
“知道了,言君。言君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是吧?”
堇再次抬起头,已是满面阳光和煦,涡梨浅笑。
我轻轻点了点头,不再作答。
“可言君答应过堇,要一直陪伴堇的——”
堇将脑袋高高扬起,可爱的脸庞上写满了期待与不舍。
“只是暂时的分离而已。”
我盯着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一定会回来的。”我摸了摸她的头,“所以……堇,在我不在的时候,决定要好好保护自己,一定要好好地等我回来!”
“那当然吖~我和言君是最好的朋友嘛!”堇“噗嗤”一笑,“我一定不会让那些卑贱的蝼蚁伤害到堇的!”
“堇君果然是个听话乖巧的孩子呢。”
我轻轻抚弄着堇头顶的秀发,堇却忽然把头挪开了——
“言君,也请快些启程吧!”
“堇还盼着言君能够早些回来呢!”
“是,堇君!”
我轻舒了口气,站起身重新退回到病房门口,郑重地向堇鞠了一躬:
“保重!”
“保重!”
堇笨拙地向我挥了挥手,再次百无聊赖地平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幅场景正和那天我初次进入病房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保重。”
我挺起身恋恋不舍地最后望了一眼病床上那个被拘束着不得自由的女孩儿,然后忧心忡忡地提起放在病房门口的电脑包,背上早已收拾好的行囊,离开病房,离开疗养院,离开这座与我本来毫无瓜葛的城市……
————————
十一月。
相比于B城四季如春的气候,A城的气候四季分明,每个季节都有每个季节的特色——
凉爽的秋天已然过去,我自然也不可能再穿着在B城穿的那些单薄衣裳,而是早早裹上了厚实的羽绒服。
十一月,虽然还没到下雪的月份,但A城的气温已经逼近零度。
我忧心忡忡地回到久违的“家”,轻叩房门:
“妈?爸?”
无人应答。
无奈之下,从裤兜中掏出那把有些锈蚀了的钥匙——幸好当初离家出走时还带着它。
钥匙插入锁孔,我轻轻一转,咔嚓一声,推开门——到家了。
到家了。
距离离家出走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五个月的光景。
依旧是熟悉的昏暗房间,扑面而来一股油烟的味道——
心中忽然酸楚,几欲落泪。
回家了。
我的心里压抑万分,不知道还将会面对怎样的生活。
你和母亲都不在家,我放下行李,将它们顺到里屋,然后穿过三个房间,从门口的厨房一直走到屋后的阳台——
久违的阳光透过密匝的云层射向屋后的阳台,铺洒在阳台上的那块大立镜的镜面上,折射出落日的光辉。
我舒了口气,轻嗅屋外的山风,依旧清新如往日,夹杂着泥土的芬芳。
缓缓摸出裤兜里的手机,滑屏解锁,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你还好吧?”
“咳咳,没事儿,在医院呢——”
“你,回来了?”
电话那头愣了儿,会听出是我的声音,欣喜地问道。
“嗯,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几个月你妈可担心你了……”
“我知道。”
气氛忽然凝重,双方都选择了沉默。
“唉,你这孩子——”
“就是太倔,跟你姐一个脾气。”
半晌之后,父亲才打破这沉默。
“我姐……”
我又不说话了。
尘封的记忆再次被。唤醒脑海中回响出那个人的声音:
“想我了没?”
那年。
A城冬天的雪如约而至。
在一扇门的两面,分别站在两个人。
一个站在门内,一个站在门外。
在站门内的人对站在门外的人说:
“道不同,不相为谋。”
于是那年冬天之后,站在门内的人再没见到站在门外的人一眼——
他想见她。
我心中默叹。
“每个人心底都有一座坟墓,埋葬着所有未亡人。”
堇的声音再次在我耳畔飘荡——
是的,我姐便是亲自埋葬在记忆坟墓里的未亡人。
“你们在哪所医院?”
沉默良久,我最后开口问道。
————————
A城市立人民医院。
住院部四楼,外科部56号病房。
我轻轻推门而入,恰好撞见母亲鼓鼓地瞪大眼睛望向这里的目光:
“晓得回来了?这些日子浪安逸了三?”
“娃儿回来就好,别这样……”
父亲看见母亲一脸怒气冲冲冲天的样子,旋即劝阻道。
“不用,爸。”我一声苦笑,该来的终究是会来的。
“我仍是要走的。”
“什么?”母亲听到这话,一下子暴跳如雷,“你爸都这样了,你还要死到哪里去,让我一个老妈子孤零零地在这儿守着?你个不孝子!”
“我会守到爸爸康复出院的。”我咽了一口口水,目光与母亲愤怒的眼神对视。
我和母亲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交织,几欲擦出火花。
“唉,你就是太倔了。”
父亲躺在床上看着我们母子俩半晌,半天吐出一句话。
“对不起。”我哽咽道。
眼泪已经再忍不住,宛若两条涓流流淌过茂密的丛林般划过脸庞,最终凝成一颗晶钻,啪嗒一声摔碎在医院的瓷板地砖上。
“啪!”不出所料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我的脸上多了一道浅红的掌痕……
母亲重新坐回病床一边的椅子上,脸偏向一边,不再同我交谈。
空气凝滞了半晌,我任由微风拭去脸上的泪抚平所有印痕。
“翅膀硬了,飞得起了。”母亲最后留下一句话,闷声闷气地走出了病房。
“爸,妈……”我终于忍不住再次发声,希望挽留住走出病房的母亲。
“没事儿,她出去给我买饭呢。”爸忽然呵呵一笑,“多给儿子打一份!”
“没吃饭吧?”父亲冲母亲喊了一句,然后转头问我。
“没。”我的眼泪再次不争气地落下,急忙用手背拭去。
声音早已哽咽,忽然想到堇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每个人都身陷囹圄。”
是的,堇。
无一例外。
——————
“这么说来也算是找了份体面的工作?”
父亲同我交谈了很久,听到我每个月能从堇的父母那儿拿到5000元的工资后,总算有些舒了口气,不再担心我在社会上鬼混了。
“是的,爸。”我点了点头,没有跟他说明我去疗养院给堇当护工的具体原因,只是说我在朋友的介绍下在B城找了份照顾病人的工作——
当然,病人是个只有14岁的女孩儿,这点我没有隐瞒。
“那个女孩儿太可怜了,年纪那么小,就进了那种地方——”
或许可怜的是我们。
听到父亲的话,我很想这么跟父亲说。然而终究还是忍住了。
“确实。”我只好讷讷的回答道。
“不过那个女孩儿的父亲居然放心让你这个刚刚进入社会的青年去照顾,也未免太不关心自己的女儿了吧?”
“不是的——”我顿了顿,“之前堇的父亲找的护工都照顾不好,恰好那天我去的时候给堇父亲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加之工作努力的缘故,堇的父亲才会如此放心地把女儿交给我的。”
“或许可以把握机会。”
父亲忽然呢喃了一句,不过我没有太听清。
“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