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办法解决吗?”沉默了片刻,堇的母亲忽然声音颤抖着发问。
“暂时没有很好的办法。”
白大褂医生摇了摇头,又意味深长地说道:
“不过,”
“现在院方已有两个方案——”
“哪两个方案?”
堇父亲冷静地问道。
“电刺激疗法和自我康复疗法。”
“电刺激疗法就是通过短暂的高压电流刺激大脑神经,使患者脱离无端的幻想——”
“这种疗法可能会对患者的精神造成损伤,不过治疗效果却是立竿见影……”
“那第二种呢?”
我不忍心看见堇受到那样残忍的对待,同时我内心也十分抵制那种残忍的治疗方案——
甚至我对这种方案能够取得多大的效果深表怀疑。
“第二种?那只能看患者个人造化了。”医生故意顿了顿,“像患者这种情况是我康复几乎不太可能……你们也看到了,她现在几乎只和——”
“我明白您的意思——”
他的话让我心中一冷。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打断了他的话。
“像堇这样重度妄想症患者必须接受电疗才有康复的希望,哪怕这过程中需要接受那样残忍的对待,忍受那样的痛苦,甚至于治疗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忘却那样的痛苦——”
“但只要能够让她像正常人一样回归社会,融入社会,都是值得的,对吧?”
“当然是值得的——”
“那如果电疗法失效呢?她会变成什么样子,您考虑过吗?”我再次打断了那个白大褂男人的话。在这一刻,我仿佛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堇所说的那所谓“蝼蚁”的影子——
懦弱,可憎,顽固,只关心自己的事,而从来无视他人的感受。
“任何医疗手段都是有风险的,但我可以保证……”
“保证什么?保证有百分之九十几的几率堇在电疗结束后就能够得到康复吗?那还有百分之几的失败几率呢?哪怕有99%的概率成功,但那另外1%的失败一旦应验,这一切对堇造成的伤害将是无法逆转的!”
说完,我忽然愣了。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为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如此拼尽全力地去维护他的自由,也从未想过那个人会是年仅14岁的堇——
那样好的年纪本就应该在阳光下奔跑,而不应该在这种阴暗潮湿的地方饱受折磨!
“言先生,您说的对。”气氛宁静片刻,堇的父亲结束了我和那名医生的争论。
“不应该让堇承担那样的风险——”
“况且我相信堇,也相信言先生——”
“拜托了。”
堇的父亲仿佛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定,忽然联袂他的妻子向我鞠了一躬。
“医生,就采取第二种治疗方案吧。”
堇的母亲最后决定道,此时她的眼眶里已满是泪水。
“好吧。”
那名白大褂医生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便陪着堇的父母去办理相关手续。
我目送堇父母的离去,讷讷的站在原地,第一次对这个冰冷的世界满怀感激。
或许堇错了。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坟场,蝼蚁之间也是有温情的;或许他们为命运所控,身陷囹圄,但他们是可以被拯救的!
我决心要帮助堇走出困境。
并不完全是因为堇父母的信任和拜托,更重要的原因是,帮助堇也是在帮助我自己。
“每个人都是有病的,残缺的,言君也不例外吧?”
“人和蝼蚁的最大区别,就在于人能够独立思考,而蝼蚁只会盲目听从——”
“我想言君所说的那种蝼蚁也是存在的吧,或许有一天它会变成人,或许会比人更加伟大——”
堇,你没有错。
错的是这一整个世界——而我,那只卑微懦弱的蝼蚁,会想尽办法让你看到,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如同蝼蚁那般活,而即便是最卑微的蝼蚁,也有能够站起来成为人的那一天——你会看到的,一定会。
自堇自杀的那天算起,已经过了一个月。
堇的病情一直没有好转,好在情绪还算稳定。我也逐渐适应了疗养院的生活,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实际上也是这样。
那天离开精神科办公室后,堇的父亲亲自在疗养院为我申请了一个幽静的住所,从此我脱离了在堇隔壁病房蜗居的日子。
而且令我无比欢欣的是,这些天我在网上发表的文章,受到了读者的一致好评,自此网站的稿费也成了我收入来源的重要部分。
甚至堇的一些言论也被我“嫖窃”到了我的创作中去,对此我深感愧疚。
“言君又在辛苦码字呐?”
忽地,就在我“键步如飞”之时,耳畔忽然响起少女的声音。
原来堇醒了。
她穿着厚重的拘束服,缓步来到我身旁——我对此居然毫无察觉。
或许是因为我太过专注了吧,我想。
作为仅在聊聊院的护理人员和临时监护人,我真是万分不合格呢。
停下了码字的工作,脱去了束缚住堇行动的拘束服——
“快去洗漱吧,待会儿出去晒太阳。”
实际上以前这些事物都不能由堇亲自来做的——通常是护士小姐帮堇完成,而堇在整个过程中必须穿着厚重的拘束服。
但在某天堇忽然拉扯着我软磨硬泡,要求以后这些事务都由自己来做——这在我看来应该算是好事,说明堇的病情应该算是有所好转。不过,堇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整个世界对她来说,依旧只是座冰冷的坟场。
总之,在我和堇的父母同院方沟通协商之后,堇在卫生清洁方面获得了她想要的自主权。这件事使得堇连续好几天都对我帮助她摆脱蝼蚁们的束缚的行为赞不绝口,并表示这才是作为自由人的我应该做的事——
帮助身陷囹圄的人摆脱束缚,并且无视那些蝼蚁们眼中不可挑衅的规矩。
“知道了,言君。”
失去了拘束服对自身的束缚,堇身轻如燕,欢快地跳开了。
我看着阳台上堇的身影,她此时好像一只被困在鸟笼中的金丝雀——铁丝网将这栋住院楼的阳台全部围住,防止某些偏激的精神病患者忽然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堇在这样的环境下,永远不可能得到她想要的自由。
我想。
堇很快洗漱完毕,把自己打扮得如同一个小公主一般——尽管在疗养院堇没办法从外界获得那些胭脂水粉,堇的父母即使前来探望也不会携带那些东西——但少女总有办法将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头上装饰着漂亮的花环,脖颈上戴着花草编织的项链,略显宽松的病号服被草绳拦腰系上,余下的部分变成了裙摆——九年脚丫子上都套上了这样那样的装饰,让人哭笑不得。
而这些装饰,便是昨天她在疗养院的花园放肆的杰作。
“可别打扮成这样,堇君。”我耐心地将少女身上的花草的装饰去掉,“等会儿出去的时候,叔叔阿姨们可都看着呢,要是汤姆大叔看到了,指定要笑话你。”
这些天,堇居然在这个令人心情沉闷的疗养院里找到了“伙伴”,这是令我和堇的父母万万没想到的。
堇在某次与疗养院里一个爱笑的疯老头子在花园偶遇后,居然引为知己——当时跟在堇身后的我和她的主治医师都万分吃惊,我吃惊于堇居然会将那个看上去就不太正常的疯老头当成“人”看待,而那个白大褂医师显然只是对堇会同除我以外的第二个人交谈而感到吃惊罢了,尽管是个疯老头。
虽然堇的主治医师一再强调“两个精神病人之间的交往不会给患者康复带来半点好处”,但我还是放任堇与其他精神病人接触——
至少她愿意同除我以外的其他人交流了。在这件事情的看法上,堇的父母再次与我保持一致态度:
“言先生觉得有助于堇的恢复的话,就大胆去做吧。”
这是堇父亲当面传达给我的原话。
尽管那次会面,堇依旧将父母看成蝼蚁,但我明显感受到,堇父亲的话对堇有所触动——堇的左手手指在我手心微微颤动。
“汤姆叔叔才不会笑话堇呢。”堇吐了吐可爱的红粉舌头,“是言君不喜欢吧?”
“嗯。”
我点了点头。
我确实不喜欢堇在自己身上做过多的粉饰。
仅仅是往常一样的堇,就已经相当可爱了——
我心想。
“言君不喜欢的话,那就扔掉好了。”堇严肃地扔掉了自己头顶的花环,踢掉了脚上装饰的花草,看上去颇有些不高兴。
“堇君不会不高兴了吧?”我蹲下身为堇处理掉身上粘着的最后一片叶子,然后站起头摸了摸她的脑袋。
“才没有呢!”
堇轻快的跳开,一个人冲出病房外。
“堇,慢些!”
我下意识地喊出“堇”,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哎呀,放手啦……”两名护士急忙拉住飞奔的堇,毕竟堇可是一名有自杀倾向的重度妄想症患者呢。
“谢谢了,把她交给我就好。”我赶忙跟上,向两名护士出示了“堇的临时监护证明”,两名护士狐疑地望了我一眼,终于将堇放下。
“这群可恶的蝼蚁!”
堇气愤地跺了跺脚,俨然小孩子脾气。
“安啦,堇君。”我拉住堇的小手,往平日散步的花园走去。
“啊哈哈,我是爱笑的汤姆~”
不一会儿,我和堇便看到了又在花园里捣乱的汤姆大叔。
他不知道从哪里采撷了一大束花,一路左摇右晃地跑,一路哈哈大笑。
“喂,汤姆,你的花儿是要送给堇吗?”
堇忽然指着汤姆大叔手里的一大束花,忽然微笑道。
“当然啦,我可爱的堇,哈哈哈~”
汤姆大叔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又重复了一遍“可爱的堇”,然后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疯子,给我站住!”汤姆大叔身后,居然有一个穿着艳丽粉色连衣裙的大妈在不紧不慢地追赶着——
这次居然不是护士。我看着眼前滑稽可笑的一幕,不由得笑出声来。
汤姆大叔一路小跑到堇的跟前,忽然猛地站住,从一大束花中分出九朵递给堇——
“哈哈哈,送给可爱的堇~”
“谢谢汤姆!”堇微笑着接过鲜花,然后忽然问道:
“汤姆你打算把剩下的花儿送给谁呢?”
“哈哈哈,送给谁?”
汤姆大叔笑了一阵,忽然止住了笑声。
“送给谁?”
“送给谁……”
他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仿佛思考了一个世纪之久。
忽地,汤姆大叔一下子“哇”地哭了出来。
“送给谁,送给谁……”
他一下子跌坐到地上,就像输掉了游戏的顽童耍赖一般地哭了起来。
“老头子!”那个身穿粉红色连衣裙的大妈忽然快步跑了过来,蹲下身扶起汤姆大叔:
“傻老头子!怎么哭起来了啊……不哭啊……”
“咦?”
汤姆大叔端详着大妈的脸,迟疑了好一阵,忽然刹那间转哭为笑:
“送给你!”
他把所有的花儿一股脑全部塞进大妈手里,“全都送给你!”
“傻老头子……”
大妈愣了愣,忽然眼眶里一下子迸出眼泪来,急忙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搽拭,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他们都说你疯了傻了,”大妈继续带着哭腔说道,“可我这个老妈子不信呐!”
说完这句话,她使劲搀起汤姆大叔,也不在乎被人笑话,一起歪歪扭扭摇摇晃晃地走了,怀里还抱着那一大束在晨光下泛着绚烂色彩的花儿……
“哈哈哈,我是爱笑的汤姆……”汤姆大叔的笑声还在半空回荡,但两人互相依偎的身影已然远去,我仿佛看到不存在的天空中飞过一对比翼鸟。
“言君,汤姆为什么要把那一大束花送给那只蝼蚁?”
堇忽然抬起头,问了我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
“因为……”
我本想说“爱”或者“喜欢”之类的字眼,但开口之时却猛地愣住了。
堇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爱”和“喜欢”。
她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固执地怀抱着自己对一整个世界的偏见,用如同行走在世界外面注视着世界一般的眼光懒得观望着这一整个人世间——唯独对我这个渺小、卑微的蝼蚁信赖有加——我对此满怀羞愧,又无法拯救这一切。
因为我于堇,仅仅只是个本来毫无瓜葛的陌生人而已。
仅此而已。
“因为汤姆大叔和那个阿姨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啊。”
我尽我最大的努力去阐述那种关系,却还是以失败告终。
“好朋友?”
堇低头看了看她手中的花,又看了看我。
“言君,送给你!”
堇微笑着将所有的花递给我,“我也要和言君成为很好很好的好朋友!”
“其实——”
其实不是这样的,堇。
最终我还是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我和堇,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我将花儿重新塞回堇的手里,“永远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