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推门而入,所到之处正是陆青舟中了迷阵的那个房间。
白鸢环视一周,将门前后一推,重又进了门内。
不过这次进的不是集市,而是一处仓库模样的地方,应该就是这处仓库原本的样子。
在仓库中间的空地上,此刻正躺着五个人影,不知生死。
伸手拦住欲要上前察看的陆青舟,白鸢向着黑暗中朗声说道:“这些人与我等有旧,还请容我等带走,多有叨扰,还请原谅!”
“呵呵!”
前方笑声响起,烛火亦随之亮起,将周围照亮。
一个年过三十的丰腴美妇人,身着红色肚兜,白色亵裤,赤着双脚从角落处走了出来。
“呵呵!”
美妇人来到近前,笑吟吟地捂着嘴说道:“原来是两个小雏儿!怎么?要带走这些个蠢笨蟊贼?”
说罢探头过来,盯着陆青舟说道:“只消与姐姐在此留宿,姐姐便差人给你送还,如何!?”
一阵腻人的香风钻入鼻孔,陆青舟不禁有些燥热,不过不等他开口,白鸢侧身挡住那美妇人,笑着说道:“姐姐,我这弟弟可是道宗的宗室弟子,我怕你误了自己!”
“哦?”
美妇人双眸一转,万般风情,直起身子说道:“道宗的宗室弟子这般修为便能下山行走?妹妹,你莫要诳我!”
白鸢推了推陆青舟。
“青舟,把你的手段亮给这位姐姐看看。”
陆青舟心思聪慧,白鸢一说便已经明白,当下双手掐诀,灵力涌动,就要叱诀。
美妇人一见陆青舟那架势,便明白应该是做不了假的,便挥手喊停。
“行了,小弟弟,姐姐与你玩笑而已,呵呵!裘海,将这些人搬到外头去!”
话音刚落,黑暗中走出一个光头男子,身形高大,赤着胸膛,只是目光呆滞。
这男子来到躺下的五人身边,大手一张,脚尖一勾,眨眼间将五人手提,腋夹,尽皆抓了起来。
随后男子大步走向大门口,一脚踹开大门,身子一抖,手下一甩,便将五人扔出了门外。
“哈呀!”
美妇人作势打了个哈欠,说道:“二位,夜已深了,奴家要歇息了,若是得空,记得日后来寻奴家呦!”
说罢,美妇人盯着陆青舟魅惑一笑,随后便摆着腰肢,款款走向了黑暗中,那个唤做裘海的男子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哎,要不要跟着一起进去啊!?”
“啊!?”
陆青舟红着脸回道:“鸢姐儿为何一直取笑我!?”
“哼!我看你眼睛都直了!莫不是还没断奶!?哼!”
说罢白鸢狠狠地在陆青舟肩上拍了一掌,往门口抬腿便走。
陆青舟则是揉着肩膀不敢吱声,跟在后头,二人一道出了仓库。
“砰”
身后的仓库大门自动合闭,白鸢去了被仍作一团的五人身畔,陆青舟则是立马去寻张策。
稍过片刻,陆青舟便带着张策从黑暗中跑来。
张策心急之余,不忘与白鸢见礼,虽有疑惑,但事有缓急,急忙蹲下。
“张牛,张牛,张牛……”
可无论张策如何拍打、摇晃,张牛都是毫无反应,如同一摊烂泥。
陆青舟见此,回忆起钟云教授的一些医道知识,运起灵力,上手在张牛人中处用力一按。
“啊!走开…走开…”
“啪”
醒来的张牛面露恐惧,大叫着往后爬去,直到脸上挨了张策一巴掌,方才定下神来。
“是你!?你怎在这里!?”
张策不欲废话,直接问道:“魏尽河呢!?”
“魏尽河?”
张牛双眼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方才想起。
“他给我报了消息便离开了。”
“去了何处?”
“不知。”
张策听到张牛如此说,心中越发不妙,脑中心思急转,该如何是好。
陆青舟见此,将张策与白鸢拉到一边。
白鸢亦是明白陆青舟的心意,将千咫罗盘递给了张策。
“老师,你如此拿着罗盘,心中想着魏尽河便是!”
张策立刻依言照做,罗盘转动停下后,白鸢掰指计算方位,蹙着眉头,说道:“这是想去楚国了吧!你们二人怎都是这般!?”
张策赧然,陆青舟急忙将此前的经验告诉张策,片刻后白鸢算好方位,朝陆青舟点了点头。
“老师,你是与我们一起去寻,还是……”
说话间,陆青舟看着不远处躺着的几人。
张策眼神复杂地看了眼那些楚人,叹了口气,朝着白鸢一礼,说道:“策既来了,自然不能视之不理,此番寻人,拜托了!”
白鸢能帮忙,自然是因为陆青舟,当下也不客气,坦然受了一礼,随后拿眼神去看陆青舟。
陆青舟会意,朝着张策一礼。
“老师且宽心,鸢姐儿寻人的本事十分高明,定然不会有差。”
说罢又指了指张牛那处,说道:“他们皆是惊惧闭气,在通风待上片刻,自然会醒,事了后,我们便在屋棚那处碰头。”
说罢,陆青舟与白鸢二人,大步离开,待到了无人处,便运起灵力,疾速奔行,向着内城而去。
目视二人离去后,张策回到了张牛身畔,二人将四人拖到平整些的地方躺好,便一言不发地坐在两边。
许久后,张牛的声音传来。
“张…张友呢!?他可还好!?”
张策喉头滚动,忍住了脱口而出的话语,改口说道:“嗯!他又吃胖了!”
“呵呵!”
江风吹来,又是许久的沉默。
“你为何要帮我等!?”
“自然是为了寻人。”
“是吗?那差人报信又是为了什么?”
“尔不仁,吾不能不义。”
“我不仁,活同乡二十八人之命为不仁,你弃了我等难道便是义?”
“我若是要弃了你们,在楚国就不会离别恩师,去新乡为你们谋生路。”
“谋生路!?张策”
张牛站起身来,指着张策叱道:“张策,你的生路是什么?渡江时死在舱内的乡人你问过否?死在璟国的张铁你问过否?病死在通铺的二位叔伯你问过否?”
张牛泪流满面,大声问道。
“尔之生路,彼之死路耶!?”
尔之生路,彼之死路耶!
尔之生路,彼之死路耶!
尔之生路,彼之死路耶!
……………………
这番话在张策脑中来回翻滚,胸口憋闷,几欲裂开。
“呕!”
一口污血吐出,张策不敢去看张牛的面容,踉跄着夺路而逃,好不仓皇,好不狼狈!
话说陆青舟与白鸢离了港口,于黑暗中疾速奔行,迈步如飞,穿街过巷犹如阵阵幻影。
不同于莽山的时刻提防与崎岖路途,陆青舟如此纵情狂奔尚是头一次,身旁无数的树影、屋社往后飞退,耳畔的凉风呼呼作响,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初时陆青舟只能直行,遇到拐弯抹脚处必须得停下脚步,当能免得自己撞在各种障碍之上。
不过领头的白鸢并不因为这个而有丝毫停顿,逼得陆青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跟在身后疾追不止。
不过虽然同是疾奔,二人画风却有天壤之别,白鸢如同幽狐一般,一跃便是丈许,且毫无声息。
而陆青舟则粗糙的多,一路的踏步之声,遇到水洼亦是一脚下去,踩得水花四溅,更不谈还要时常停下转弯,既糙又蠢。
好在是今夜毫无光亮,白鸢尽是挑着偏僻无灯的地方行走,不然以陆青舟这般模样,早被人发现八百回了。
不多时二人已经到了内城,屋舍已是比之前更加高大、精美。
奔至前方一处角落,白鸢轻巧地一跃,踏在墙面上,双臂轻轻一摆,已是转过了身子,下一刻脚下一蹬,便如飞燕一般,投入了黑暗之中。
身后的陆青舟离得远了,只模糊瞧见白鸢突然不见了身形,顿时心中一急,猛力往前,不料入眼竟是一堵高三丈的青黑色石墙!
眼见就要和这石墙撞在一处,陆青舟福至心灵,刹那间双脚灵力逆行,顿时脚底传来的吸力抵住了大半的冲势。
同一时间,陆青舟上身一甩,双臂一抡,灵力亦同时爬满了上身关窍,供上力道。
如此二力齐至,抵势借力,陆青舟非但没有撞在石墙之上,更是斜过了身子。
此时,脚底的灵力瞬间又转逆为正,一股力道传来,让陆青舟整个人画着一道弧形,疾速地过了这个笔直的转角。
哈哈!
看着前方的白鸢,陆青舟心中大喜,既是因为自己没有撞墙出糗,也是因为自己又悟到了一个技巧!
加速跟上后,陆青舟随后又在几处转弯时,凭借着这个技巧顺利过关,越发熟练的同时,离白鸢也是更近了,已是能看见她飘荡的双辫了。
不过不等他真的追上,白鸢便停下了脚步。
待陆青舟近前,白鸢拿出罗盘复又瞧了一遍,指着眼前的屋社说道:“东北向,五丈方圆。”
陆青舟瞧了眼屋舍,两丈高的白墙上嵌一道不大的门户,两侧是葱郁的竹林,一条宽有半丈的石子路,从门户延伸到二人脚下。
二人对视一眼,灵力运转,攀着白墙,瞬间已经轻巧地落在了白墙后。
入眼是一处宽阔的庭院,假山竹林,十分幽静,不远处还有一角凉亭,此处的主人应是个有着雅致的人物。
只是老师不是说魏尽河苦寒出身,如何会来这样的富贵人家的地方!
白鸢示意陆青舟噤声后,便贴着边角,领着陆青舟向里摸去。
二人一路收摄气息,很快便来到了最初见到的那座凉亭处。
凉亭正处在整个庭院的东北角,两面是高大的院墙,其余地方依旧是竹林,一条石板路从竹林中贯穿而过。
二人穿过石板路,来到凉亭中,只是一个人也无,陆青舟疑惑地拿眼去看一旁的白鸢。
白鸢又从怀中拿出罗盘,瞧了一阵后,樱桃小嘴一抿。
“嘘”
“吱吱吱”
一声轻微的哨声后,金毛硕鼠嘻嘻索索地从白鸢的衣领处伸出了脑袋。
只是看那肥鼠打着哈欠,一脸困顿的模样,怕是很不情愿被叫醒的。
“嘶”
青蛇应是对这个曾经与她大战一场的肥鼠颇有忌讳,听到声音也立马从锦囊中钻了出来,碧青的蛇头探出衣领,正吐着粉嫩的信儿,盯着对面的肥鼠。
不过肥鼠显然是不打算与手下败将一般见识,也不拿正眼去瞧青蛇,一脸不愿地被白鸢提着肥厚颈肉给扔到了地上。
“吱吱吱”
金黄肥鼠趴在地上,竖起的粉嫩鼻尖,不停地耸动着,下一刻,便对着一处地方细声尖叫起来。
白鸢见状,蹲到肥鼠身畔,循着那处看去,陆青舟亦是好奇蹲在一旁,瞧着相同的地方。
不过是一面平整的石桌桌底,并不能看出什么古怪。
白鸢瞧了一阵,探手过去,在桌底摸索了一番。
突然“砰”的一声,身旁的竹林里传来一声闷响。
白鸢提着肥鼠起身便走,陆青舟跟随在后,片刻后来到一处黑黝黝的洞口。
不消说,魏尽河应该就在这洞口的地下了。
只是这情形也越发诡异了。
示意陆青舟稍后,白鸢手一扬,便把金黄肥鼠扔进了洞口。
“吱吱吱”
片刻后,一阵特有的叫声传来,白鸢这才矮身进了洞口,陆青舟随后跟上。
一进洞口,来到一处台阶,几步下去,二人便来到一处厅室。
不大的厅室内,挂着十数盏油灯,将周围照亮之余,还有丝丝油脂香味钻入鼻尖。
地面上则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人,中间有一口低矮的水井。
上前几步,陆青舟搬开数人后,一眼便认出了张策口中,长相颇为突出的魏尽河。
就在陆青舟要催醒魏尽河时,一旁的通道里传来隐隐的说话声。
陆青舟急忙停下动作,与白鸢贴着墙根,仔细去听。
“上仙,此事还需多久能成啊!?”
“哼!若不是你拖拖拉拉,哪里需要我每夜方能动手!你如何有脸来问!?”
“上仙,你有所不知,这…这毕竟事关人命!”
“人命!嘿嘿!先不说那些住着屋棚的猪猡算不算的上人命,就说你家那正室,两日前方才杖死一个护卫,卖去娼窑一个侍女,现在却跟我说人命!你莫非真当老夫不晓得你在打什么算盘!?”
“那…那还需几人?”
“哼!今日抓来几个?”
“四个。”
“再抓足十个,或能再有进展。”
陆青舟正当聚精会神地聆听之际,被白鸢推了一下。
白鸢指了指魏尽河,又指了指来路。
陆青舟会意,要趁着对方未察觉之际,先将人救走再说。
也不迟疑,一手捂住魏尽河嘴巴,一手运起灵力,按在人中处。
不过魏尽河并未醒转,陆青舟不由一阵焦急,用力再掐,又掐,直将魏尽河鼻下掐肿,也是无用。
无奈之下,陆青舟只得使上全力,拖着魏尽河往出口处挪动。
不料就在此时,魏尽河突然醒转,睁开双眼与陆青舟四目相对。
“你是何人?拽我裤子作甚?”
魏尽河的问询之声在空旷的厅室内显得异常清晰。
陆青舟在魏尽河张嘴之际,已经合身扑上,可还是没能止住魏尽河出言询问。
“唔”
陆青舟一掌将魏尽河接下来的话语捂了回去,急忙附耳言语了几句,待魏尽河安静下来后,才得空去听通道内的动静。
“快跑!”
突然间,白鸢大喝一声,陆青舟不假思索,拉起魏尽河,拔腿便向出口跑去!
“蟊贼,跑去何处!?”
一声粗狂呼喝由远及近,从通道内隆隆传来,片刻间一道身影带着无匹的狂躁气息,已是奔到了室内。
室内的油灯被带来的劲风吹得明灭不定,陆青舟回首去看,那道身影已经与白鸢战在了一处,不由大急,推攘了一把魏尽河,大声说道:“速速离去!”
说罢不再去管魏尽河,返身往战团奔去。
“哈哈!不走便一道做了老夫的刀下鬼!”
肆意张狂的笑声响彻室内,震得人耳膜欲裂。
定睛看去,那人高如巨人,须发皆白,竖立贲张,敞胸的黄色大袍上布满血污,此刻正擎着一把扇形利刃,抡起臂膀,大开大合,将身形娇小的白鸢拢在刀光之中。
“快走!他是灵海境的修士!”
甫一接战,白鸢便惊声警告道。
不理会白鸢的警告之声,陆青舟面沉如水,脚底灵力一正一逆,整个人石柱一般扎根在原地。
起手式习练纯熟,眨眼间便掐诀结印。
怒目而视,舌绽春雷。
“青蛇,出鞘!”
人作鼎炉,神魂化火,十分之一息便烧沸了这一丹田的灵力之水!
灵力蒸腾、狂奔于经脉之间,室内一道绿芒亮起,风驰电掣般向着那人的脖颈而去!
男儿若杀人!
杀人当杀头!
神魂所指,青蛇即往!
“啊!”
只见那人喉间一道光华闪过,惨叫一声,急忙一手捂住喷着血液的伤处,一手利刃猛挥逼退白鸢。
下一刻那人转身一纵,往通道内飞快退走。
室内,绿芒倏忽间已是回了陆青舟袖中。
“青舟!那人只是皮肉伤,速走!”
白鸢与那人其实交手不过几招,室内狭小,双方用的都是短打招数,还未动上道法术诀,是以那人虽是灵海境修士,白鸢借着灵巧身法,也是能够勉强应付。
虽然闪转腾挪间受了些小伤,但人已经救出,再与高阶修士争斗实为不智,所以一见对方被陆青舟飞剑击伤败走,就要拉着陆青舟速离此地。
可谁知身旁一道身影掠过,陆青舟竟是提纵身驱,猛然追入了通道之中。
“陆青舟!”
白鸢大喝不止,但陆青舟全然不管,几息间已然消失在拐角处。
恐陆青舟有失,白鸢一跺脚,发起全力,亦是冲入了通道之中。
通道不长,但是颇多转折,白鸢灵巧腾挪,全力往前,也才堪堪看到陆青舟的一抹背影。
又是转过两道转折,眼前豁然开朗,同时也伴随着一股冲天的血腥气味。
入眼的是一大片肉林,黝黑的铁钩将这些肉脯如同猪肉铺子上方悬着的肉条一般,倒挂在高处。
只是此刻被开膛破肚,往下滴着血液的是一个个不知生死的凡人。
红褐色的腹腔内骨茬隐现,拖了一地的肠子泛着青色黏湿的光泽,还有一个个青黑色的死气面容。
幽静雅致的庭院地下,竟藏着一个修罗炼狱场!
不过白鸢来不及惊诧于这一切,在被撞得到处晃荡的一片死人肉林中,一道大叱声响起。
“青蛇,出鞘!”
………………
“诸位乡人,策听闻今夏大旱,田地皲裂,颗粒无收,是以请来恩师松山先生的书信,求城主能够免了此番税粮!”
……
“诸位乡人,策无能,并未得城主召见,然策定会寻得法子,为大家谋个出路!”
……
“诸位乡人,莫要信那税官所说,奉田抵税,我已打听清楚,战事将起,城主募兵在即,新乡男子尽皆在列,若此时奉田,失了根基,定然被编入陷阵冲锋之部曲,十死一生,我张氏从此亡矣。”
……
“诸位乡人,税官与募兵令已在半途,策倾尽资产,雇了舟船,只有活下性命,才能再谈其他,我等男子离去,他们亦不能为难妇孺!”
……
“诸位乡人,终有一日,策定要带着众人回返新乡,奉上香火,大祭祖先!”
……
张策脑中混沌一片,各种声音、片段接踵而至。
一路上,张策时而大笑,时而大哭,时而惊恸奔逃,时而萎缩躲藏。
偶有路人见到此般的张策,急忙躲到一旁,大叹晦气,竟是夜里碰到个疯病。
一路踉踉跄跄,不知不觉间,张策已是远离了港口,来到了一处空旷地方。
迷糊间,张策看到不远处灯火通明,想也不想便直直地走了过去。
“来人止步!”
突然身畔传来一声大喝,一名腰挎长刀的护卫几步来到张策身前。
见张策低着脑袋,并不理会他的警告之语,只管往前走,那名护卫便伸手去拦。
可张策仍是无动于衷,绕开手臂,依旧往前。
见此,护卫火气上涨,见张策一身粗布衣裳,反手抄起刀鞘,重重拍在张策后背之上。
“砰”
张策应声倒地,但恍惚间遭此一击,反而激起了张策的凶性,喉咙里咆哮着站起身来,就和护卫厮打在一起。
虽说张策身高体壮,又是一脸疯魔状的可怖模样,但护卫只是吃惊之余,几招就将张策按在地上,无法动弹。
正当护卫看着张策一脸疯狂样子,头冒冷汗时,一道声音传来。
“何事发生?如此吵闹?”
“禀先生,不知哪儿来的贱民,不听劝阻,只好动手将他捉了。”
“那便杀了罢!哦,算了,打晕扔到路边便是,今夜我还要观星,刚洗沐好,可不能沾了血腥味。”
“是!”
“哎,等一等,将那人头抬起来给我瞧一眼!”
说话间,高挂的灯笼下走来一人,一身紫纱罩衫,泛着水光的长发披在脑后,正探着身子,仔细瞧着被捏住脸颊的张策。
突然,这人俊俏白皙的脸上现出喜悦之色,高兴地说道:“可是松山先生的弟子,张策张文远!?”
听得有人唤出自己的名字,张策涣散的目光终于有了些神采,循着声音望去,许久后才哑声问道:“贾言,贾文之?”
“哈哈!正是我,不曾想在这异国他乡,亦能遇到同窗好友!”
说罢大步上前搀起张策,指着不远处的一座高楼,笑着说道:“今夜便要与师兄,彻夜长谈!”
贾言说罢不由张策分说,挥手摒退护卫,搀着张策便往灯火通明的高楼处走去。
“文之,你为何会在此地?”
“这话该我问师兄才对。”
贾言对周围行礼的护卫点头示意,笑着说道:“传言文远师兄为救乡人,辞别了松山先生,连饯别宴也未出现,却不料你竟在千里外的商国!”
“饯别宴!?老师去了何处!?”
听得恩师离别,张策顿时激动起来,急忙开口问道。
不料贾言只是拍了拍张策的手背,微笑着伸手一引,领头上了面前的台阶。
张策心忧恩师,忙拾阶而上,但也守着礼数,不再出口询问。
阶梯皆是木制,盘旋而上,越往上去越是窄陡,二人不疾不徐地走了一刻钟的时间,方才来到高楼的顶端。
说是高楼并不准确,应称作高台更为合适,毕竟只有顶上一层,方能驻足。
高台上两丈见方,周围有着半人高的栏杆围住。
此刻贾言一挥衣袍,席地而坐,张策则是坐于对面。
甫一坐下,张策便行礼说道:“策之狼狈,愿文之莫怪。”
“呵呵!”
不同于张策的正襟危坐,贾言靠着栏杆,半躺着说道:“能让向来不动声色的文远师兄如此模样,容我一猜,莫不是救乡人一事出了纰漏!?”
被贾言一语中的,张策心中一揪,回道:“学馆内皆言文之心直口快,思维敏捷,果真如此!”
贾言戏谑一笑。
“师兄不用抬举,他们给我起的贾毒言的称号我亦是听过的,只是……”
贾言说话间探过身子,说道:“只是你我老师本是同门,又是他乡相遇,我们该十分亲近才是,文远兄为何总是隔着生份呢!?叫人好不痛快!”
张策见他说得直白,不由一愣,沉默片刻后说道:“策刚历经不堪,难在此时与文之谈笑。”
贾言摩挲着下巴上的青茬,突然咧嘴一笑,说道:“嗯!片刻就能看出我喜好他人说话直爽,加上些真情实感,显得言语自然,简直天衣无缝,不愧是得了松山先生‘专断人心’称赞的天才!”
张策听后只是抬头瞟了一眼贾言,并不接话。
贾言感到对面的张策的不快,越发笑的开心,拿起一旁的剪刀挑弄着油灯的火苗,映着俊俏的脸庞上一片忽明忽暗。
“文远兄,你可知松山先生为何离开学馆?”
张策低头思索片刻,回道:“周游天下去了罢!”
“周游天下!?是,也不是!”
贾言说话间剪断了灯芯,又转身去挑另外一盏油灯。
“文远兄,你认为松山先生才能如何?比之家师又如何?”
“松山先生与鹤江先生皆是天下大拿,才学大师,术业不同,何以有高低之分?文之为何明知故问。”
贾言又是一剪,剪断灯芯,目视着张策问道:“既如文远所言,无高低之分,为何家师入了庙堂,而松山先生仍在学馆授业,如今更是离别故土呢?”
张策回道:“自然是二者所求不同,而非……”
“张策!”
贾言轻叱一声,打断张策,自觉失礼,又笑着说道:“文远兄,此处并无他人,可不要答非所问。”
张策深深看了眼贾言,沉吟道:“松山先生‘君亲权贵,庶民同罪’之论,遭人忌惮,于楚国之地,难以出仕,一展抱负。”
贾言于黑暗递过剪刀,问道:“那文远兄如何看这大逆不道之言论呢!?文之愿洗耳恭听。”
………………
“青蛇,出鞘!”
“啊!你这黄毛小儿,逼人太甚,吃老夫一刀!”
劲风铺面,刀光骤现。
陆青舟眼中灵力四溢,于刀光中捕捉到了那泛着血色光华的利刃,脚底灵力正逆交错,腿、腰、肩同时借力一摆,贴着脸面让开了这致命一刀。
对面的凶人一击不中,左手松开伤处,张大如蒲扇,向着陆青舟的脑袋处抓来,看那乌黑坚硬的指甲,不比他手中的利刃弱上分毫!
陆青舟此刻身处肉林炼狱,头顶强攻来袭,整个人却仿佛遁入空明,十分冷静。
故技重施,再次逆转灵力,闪身避过这一抓。
同时手中剑诀不变,再催灵力,神魂引动,青蛇在空隙间一个摆动,从后方向着凶人击来。
不知何时,陆青舟已然能够御剑,得以一式二击!
“啊!”
凶人的脖颈伤处再遭青蛇一击,如此三次利刃之威相加,那粗大的脖颈已是被削掉了半截血肉,汩汩浆出的血液已将整个人染成了巨大的血人!
只是凶人即便受伤如此,依旧毫无不支之状,大吼一声,抡起持刀的右手,向着陆青舟横扫而来!
陆青舟眼神一片冰冷,感受到所剩无几的灵力,神思闪动,在利刃来袭之时,瞅准时机,脚下一蹬,便跃上了凶人的手臂。
手心一展,青蛇凭空出现。
陆青舟手脚并用,借着身轻力巧之势,倒提着泛着青芒的青蛇,踏着凶人的宽阔手臂,向上冲去,眼神聚焦之处,正是那还剩半截的脖颈!!!
凶人身上的腥冲之味直冲面门,脸上纵横沟壑间的血色泥污亦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那半截脖颈下的白色喉管正在微微颤动!
手臂不长不短,电光火石间,陆青舟三步来到肩头,腿脚一曲一蹬,躲开凶人一抓,跃到了凶人脑后的半空中。
陆青舟催动仅剩的灵力,握着青蛇的手掌一甩。
只见青蛇与陆青舟心神相通,甩出时于空中身形涨大,形同长鞭,绕过凶人脖颈,被陆青舟另一只手紧紧抓牢。
青蛇蛇腹鳞片倒竖,被陆青舟如同软剑一般,正箍在凶人脖颈间,嵌入了伤处!
就在此时,陆青舟抓着青蛇首尾,于半空中逆转全身灵力,一股巨力从下传来,加上下坠之势。
如此一力一势,再添青蛇锋利,再添已露着骨肉的脖颈。
陆青舟大叱一声。
“受死!”
随即便带着无匹力道,拽动青蛇,向下坠去!
“哧”
血液喷射之声响起,硕大的头颅应声而断。
陆青舟毕全力于一击,将灵海境的凶人修士枭下首级!
“青舟!”
一声惊呼响起,陆青舟循声望去,是白鸢不见血色的惊呼表情。
“鸢姐儿,我不容他人欺你!”
陆青舟笑了笑,随即双眼一翻,委顿在地。
白鸢急忙上前扶住,呼唤陆青舟之名。
一旁的凶人的头颅上,一双狠厉眼眸突然眨巴了几下!
“青舟!青舟!青舟!”
白鸢将陆青舟搂在怀中,不停地呼喊着。
见毫无反应,又在全身检查起来,发现并无伤处,这才松了口气。
听着平稳的呼吸声,白鸢抹开陆青舟额头的血污,神色复杂地看着陆青舟。
正当白鸢分身之际,身后依旧未倒下的巨大无头尸身,突然弯下腰来,张开五指,一把将落在地上的头颅提在了手中!
头颅下连着一片破布般的皮肉,正滴滴答答地落着血液。
本已涣散发白的瞳孔,正逐渐凝聚精神,片刻后又恢复了那被枭首前的狂躁眼神。
大手提着头颅一转,正从白鸢身后望过来,大嘴咧开,露出了其中黑黄的牙齿。
“桀桀桀”
白鸢一听身后传来的渗人笑声,头皮一麻,合身抱起陆青舟就往来路纵去!
见白鸢欲逃,凶人单手从一旁的尸体上抓来一把模糊的血肉,囫囵塞入了头颅口中,随后单手指诀变幻,头颅嘴中含糊不清地叱道:“血肉·人伥!”
一阵血腥味涌起,位于白鸢前方的一具倒挂男尸,蓦地睁开双纯白的双眼,喉咙间响起“赫赫”的低吼声。
突然间复苏的男尸全身一阵痉挛收缩,然后一挺身,伸出五指抓住将他钩住的漆黑铁钩。
“吼”
男尸口中咆哮,发出巨力,将铁钩生生从顶上拔了出来,带出一片泥石!
男尸甫一落地,便手脚并用,高举着铁钩,拖着一地的肠子,嘶吼着向迎面而来的白鸢冲去。
白鸢在凶人施法伊始便聚了十二分的注意,此刻见对面的男尸冲来,再抬眼一看不远处的出口,心中计议已定。
奔行间,单手迅速在陆青舟身上又补了一张“羽”符,随后全身发力,双臂一扔,将陆青舟高高抛向了出口处。
同时低伏身子,眼神凛然,单手一展,滑出一把尖刃匕首。
左匕长六寸,前窄后宽,泛着雪白光亮。
二丈距离,男尸与白鸢转瞬间交错而过。
“砰”
男尸倒地,冲势不止,在黏腻的地上滑出去老远。
白鸢头也不回,脚下再蹬,往出口处狂奔而去。
被提在手中的头颅,见到这一幕,咧嘴继续快速叱喊。
“血肉·人伥!”
“血肉·人伥!”
“血肉·人伥!”
话音刚落,又有三具尸体,挣扎扭曲着从铁钩上落到地上,张牙舞爪地疯狂扑向白鸢。
之前滑出去的男尸,亦是翻过身子,趴在地上,口中嘶吼着,向着白鸢疾速爬来!
如此一来,前后左右,四具来袭尸体,将白鸢的路径尽皆堵死。
就在此时,白鸢脚下用力,轻巧一跃,抓住头顶的一个铁钩,眼见再一跃就要出了包围,接上陆青舟,逃离此地。
不远处的头颅见白鸢往上腾去,撞入肉林,露出了得意的表情,手中诀印再变。
“血肉作茧,缚人!”
只见白鸢身旁的数具尸体突然抬起手脚,向着白鸢抓来!
白鸢一直怵于这些尸体有变,是以之前宁愿强杀男尸,亦不愿腾空,与这些尸体靠的过近。
如今变数袭来,正是白鸢力尽之时,避无可避,顿时被十数只手脚给缠在半空中,险象环生!
………………
张策挺了挺身子,深深看了眼身在暗处的贾言,又瞄了眼递到身前的剪刀。
随后转过身子,将身侧的油灯摆到了面前,正放在剪刀下方。
“策同意当如何?不同意又当如何?”
贾言收回剪刀,将油灯移的近些,低着头,复又开始挑起灯芯来!
“听闻文远兄的父亲战死于蛮人之战中,令人惋惜!只是你可知道,我楚国每数年便要与蛮人争战一次,这是为何?”
贾言不等张策回答,自问自答道:“那自然是蛮人掠我子民,我等只为保卫疆土!如那些募兵的将官说得那般正义吗?不!不!不!”
贾言摇着手指继续说道:“我来告诉你,蛮人地界出产一种名为魂木的木材,传闻用这木材制成的棺木可以肉身不腐,魂魄不散,楚国权贵们无不以有一副魂木棺椁而自傲!”
“可奈何魂木成材极少,亦是蛮人们下葬同族所用,不肯货与楚国!”
“买不到,自然便用抢的,抢要军队,若用私兵,死伤难免心痛,不如一纸募兵令,舍尽活人性命,换死人一副棺木,真是滑稽可笑。”
说罢贾言眼含笑意,直视着张策,问道:“现在文远兄可有什么想说的?”
“我不知你从何处听来这些,松山先生的言论,策身为弟子,自当鼎力支持!只是不知文之又是为何来商国?又为何在此建了一座高台?”
张策直视着贾言,将问题抛了回来。
“呵呵!家师虽与松山先生同属一门,但专精的是天象之学,数月前,家师夜观天象后,唤来门下弟子,言观察十数年的妖惑之星不见了踪迹,天下动荡将起,命我等去到各国寻觅妖惑之星的踪迹,并要蛰伏,寻觅势力,静待大变来临!不过……”
贾言说到此处,话锋一转。
“不过我贾言可不愿附人尾翼,寻觅势力,不如自成势力,只是尚无头绪,所以便来商国一行,增长见闻,恰巧碰见了文远兄!”
“不知文远兄可愿与我一起共事,搅乱这天下呢!?”
张策熟读律法,自问从不信星象一说,但自从接触过修行者,见识过许多不可思议之事后,他也不敢笃定,星象之说就是无稽之谈。
“文之,先不说你我交浅言深,怕是不知道我从不信什么星象之学吧!用这种话如何能说服我!?”
“哈哈!”
贾言大笑而起,转身扶着栏杆说道:“文远,若天象之学是无稽之谈,你以为各国皇权贵族皆是痴傻不成,能斥巨资修了无数座观星楼!?这世间,你所见到的不过是能让你见到的,甚至能让你见到的,也不过是见到了一面而已!”
说罢,贾言转过身来,问道:“文远,你了听说过修行者?”
张策眼神一缩,惊讶地看着不远处的贾言。
“哦!?看样子,文远兄应该是知晓其中之事了,却还如此相问,这是要诈我?”
“呵呵!无需诈我,我告诉你便是了,我贾言就是想要做那妖祸之心,将这三国天下搅得天翻地覆。”
张策皱眉问道:“如此必将生灵涂炭,于你有何益处?”
贾言拢着双手,微笑道:“生灵涂炭能如何?这世间若是一直太平下去,岂不是太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