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策看着眼前一脸平淡的贾言,惊诧于他语出惊人,同时脑中思绪不断翻滚。
“文之,为何选我!?”
“文远,你是要听真话或是假话呢?”
“假话如何?”
“假话便是我贾言早就熟知你文远之能,特意邀你,共举大事!”
“真话又如何?”
“哈哈!”
贾言重又端坐于地,笑着说道:“真话便是我贾言今夜心情甚好,便给了你张策这番机会!”
张策盯着眼前似笑非笑的贾言,回想着关于此人的种种传闻,却没有一个能让自己看清楚他的真正意图的消息。
“你即要搅动天下,招揽人才却如此草率,如何有成事之相!?”
贾言听张策如此说,也不反驳,只是靠着栏杆反问道:“文远兄,世人皆知,成事者周遭都是能人异士,却不知这些能人异士之前也不过是些土鸡瓦狗之辈,然为何他们被后人推崇备至!?”
“皆因他们跟对了主公,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不是因为他们辅佐所以成事,而是因为成事了所以他们才成了能人。”
“我贾言今夜即便招揽了路边的乞儿,日后他也是这天下最出息的乞儿。”
“文远兄,你可明白!?”
狂!
张策从未见过如此狂人!是以已经不在乎贾言话语中的种种不敬。
张策摇了摇头,说道:“修行者定然不会坐视天下秩序崩坏,你成事依然无望!”
“哎!本以为得了松山先生称赞的人物能有些可取之处,谁成想也不过是唯唯诺诺的蠢笨之人!”
贾言面露讥讽,继续说道:“修行者又如何?不过是一群持着千斤重斧的小儿罢了,以清心无欲为名,行窃世盗国之事,还妄图长生不死,简直可笑!”
“如此贪欲深重,欺世盗名,只要谋划一番,自然能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文远兄,如何?”
………………
黏腻、血腥的死人肢体如同铁锁一般,将白鸢牢牢缚在半空,白鸢挣扎无望,只得从缝隙间,眼睁睁地看着陆青舟落向地面。
就在此时,通道内突然走出一人,接住了将要落地的陆青舟。
光头虬髯,豹眼浓眉,一身的黑色短打装束,背后一把大剑堪比人长。
只见这人轻巧地接住陆青舟,皱眉一瞧里面的炼狱景象,操着一口浓重的口音,嗡声嗡气地说道:“我乃本地‘更夫’,屠道人可在此处!?”
“桀桀桀”
一阵阴鸷地笑声传来,凶人提着头颅拨开肉林,来到不远处,问道:“‘更夫’?老夫就是屠道人,寻我可是要与他们作伴!?桀桀桀……”
自称“更夫”的大汉见了屠道人的可怖模样,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随后双手一摆。
“砰”
陆青舟被大汉随意地丢到了一边,不过还好有“羽”符加身,想来应该不会太疼吧!
布满厚茧的单手伸入怀中,从中取出一张画纸,其上正画着凶人的全身像。
看了看画纸,又瞧了瞧眼前的屠道人,大汉说道:“哎!你笑甚,丑死个人!快些把头放回去,好让我瞧清楚!”
屠道人本是一脸狞笑,被大汉一骂,却是有些懵在原地。
“磨蹭啥涅?还不放回去!?”
大汉见屠道人一脸呆滞,不耐烦地催促道。
“啊!哦!”
屠道人则是听话地将头颅放回脖颈上,血肉涌动,肉芽交织,片刻间头颅已是和脖颈连住了大半,只是还有些不稳,须得用两只手扶住脑袋,才不会滚落下来。
大汉又是一阵猛瞧,随后大笑道:“屠道人,终于让我寻到你了!”
屠道人见大汉笑的猖狂,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寻我作甚?”
“哼!”
大汉将画纸收入怀中,说道:“我奉命维持此地秩序,近日城内人数失踪颇多,我已明察暗访多日,今日终于找到这里,如此多的凡人尸体,你如何抵赖!?还不束手就死!”
说罢大汉便抽出背后的大剑,双手擎着,向屠道人大步走去!
反观之前凶相毕露的屠道人,此刻犹如一只乖兔儿,听大汉要取他性命,依旧毫无反应,只是扶着脑袋,呆呆地立在原地。
这让一旁的白鸢看得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但无论如何诡异,也好过现在的处境。
“啪嗒”
“啪嗒”
“啪嗒”
大汉脚步声在室内回荡,面容平稳,看不楚有何异常,只是一双豹眼中正闪着阵阵紫光,正直直盯着屠道人的双眼。
大汉继续向前行去,突然,一脸呆滞的屠道人咧嘴一笑,露出了骇人的牙龈。
大汉见此,大呼不妙,提起全力,纵身一跃,大剑高举,向着屠道人的硕大头颅斩去!
屠道人面对来袭大剑,毫不理会,双手合十,十指交错摆动,口中叱道:“血肉·群伥舞!”
瞬间,整个室内一股死腥血气如雾弥漫,不下百具尸体,纷纷睁开双眼,痉挛嘶吼,落到地面,肢体怪异地飞速地向着屠道人与大汉涌去!
“砰”
本来束缚住白鸢的尸体也尽皆活化,扑向不远处,让不及防备的白鸢亦是落到了地上。
白鸢骤然脱困,不假思索地就往出口冲去,今夜这室内的二人之斗远超她的能力,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立刻带着陆青舟逃离此地!
仅仅一息,焦急地白鸢已经跃到了陆青舟身侧,稍微察看一下,便将陆青舟拦腰抱起。
回头望向室内,无数疯狂的活尸已经将中间堆成了一座小山包,不过仍旧有许多活尸仍不断从黑暗嘶吼着奔出,跳到尸堆之上。
为大汉默哀一声,白鸢就要向着通道内纵去。
“乾无极·精火法·附剑术。”
大汉特有口音的叱诀声响起,一股骇人的气势在室内蒸腾出来,白鸢急忙回头去看。
只见尸堆之上凭空出现一条火红色的裂缝,透过裂缝,能看见大汉正握着一把冒着烈焰的大剑。
裂缝处,光华大作,犹如锅炉内烧红的火光!
大汉手执火焰大剑,再次向着四周乌央央的活尸劈去!
不过活尸们悍不畏死,扑将过去,或用手抓,或用牙咬,将火焰大剑缠了一圈,任凭火焰烧烂肢体,腾起冲人的黑色烟雾。
之前劈砍出的缝隙也随着烧成灰碳的活尸死去,瞬间便被前仆后继的活尸给堵的厚实如墙。
大汉看着趴在护体法术上抓咬嘶吼的无数活尸,汁液飞溅,感受着体内飞速泻去的灵力,脑门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若任由活尸啃噬,如此不消十息,便会因为耗尽灵力而无法维持护体法术,从而只能与之肉搏。
肉搏一途,必然不敌,大汉知道自己已是岌岌可危!
不再迟疑,大汉舌唇一抿,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灵力的精血被吐在了大剑之上。
只见精血甫一喷在剑上,瞬间便化作一滴滴圆滚滚的血珠,渗进剑身,被大剑吸得毫无踪影。
下一息,整个剑身竟传来“咚咚”之声,犹如泵血之音!
“轰”
无数道细小的火苗从剑身上钻出,汇集在一处,成了无匹火焰,蒸腾着扭曲灼热的高温将缠绕其上的活尸尽皆烧成飞灰!
顿时大汉周围为之一空!
就在此时,大汉眼神一眯,双手一挥一转,倒提着大剑,置于身前。
火焰狂暴,席卷全身,大汉犹如从评书中走出的火神一般,气势攀至顶峰!
大汉嘶声大吼,口中血色喉舌清晰可见。
“坤有象·火法·万物皆焚!”
剑随声动,大汉双手肌肉虬动,擎着火焰大剑,使上毕身之力,就往地上插去!
削铁如泥的大剑瞬间便插入地面,剑身的火焰疯狂倒卷,顺着剑身全部涌入了地下。
下一刻,大汉周遭的地面如同沸腾之水,汩汩起伏,其下红光隐现,似有东西要喷薄而出!
“砰”
起伏不定的地面蓦地爆裂开来,无数的红色泥浆带着灼热之息如同潮浪一般,向着四周拍去,势要将这些肮脏可怖的活尸给涤荡一净!
顿时,无数道火光从活尸堆的缝隙中射将出来,巨大的张力从里向外爆开,尸堆之上蓦地拱起一个大包。
大汉一招之威竟是要直接炸开这重重尸堆!
不远处的屠道人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尽管大汉声势壮大,但他不以为意,交错的十指迅速摆动,口中念念有词,无数活尸扭曲着肢体,从他身边狂奔而过,如蝗虫一般疯狂地纵上尸堆!
一时间拱起的大包尚未破开,便被更多的活尸给压了下去,迸射出的火光亦被重重尸影遮挡。
大汉情形转瞬直下,再临绝境!
眼见势在必得的一招未能见效,大汉眼神微凛,松开了持剑的双手。
将双手的食指送入口中,门牙咬破后,左指于左脸画符,右指于右脸写字。
符如龙蛇扭曲,字是无名大篆。
同时口中念念有词。
以吾之名,
荐吾精血,
但凭血肉,
唤汝降临。
乾坤无极·禁法·重黎神降!
刹那间,无数灵气山呼海啸一般向着大汉涌去,引得室内“呜咽”之声大作。
只见处于漩涡中心的大汉,周身虚空片片碎裂,体内无数的血液、灵力涌向脸上的符文。
下一刻,符文红光大作,无数暗红色火焰从符文中喷将出来,如同水流一般覆盖住了大汉全身。
火神降世,锋芒难视!
口窍间喷着火舌的大汉已看不清面目,在扭曲模糊的空间中,一双火焰大手探出,紧紧握住大剑的剑柄。
“哧”
大剑喷出暗红色的火焰,本就身长的大剑,此刻又凭空长了一截。
尸堆外,屠道人感到了前方如针刺般的慑人气势,眼神森然,再催灵力,试图要将大汉压死在尸堆之中。
不过这只是他一厢情愿,不等他施法,一道剑光便刺破了丈厚的尸堆,向外喷着火蛇。
如同切割肥肉的利刃,剑光横向一扫,便将厚厚的尸堆给切开了一个大口,同时腾起了重重的黑色烟雾。
屠道人眼珠转动,暂停了施法,紧盯着黑烟处,打算静观其变。
就在此时,一道剑刃泛着光华,破开烟雾,向着屠道人突刺而来!
同时,一道沉闷缓慢的轰隆之声响起。
“死期将至!”
屠道人眼眸中倒映出持剑而出的火人身姿,心头警铃大作,脚下一点,立马向后飞退而去。
见对手退避,满身火焰的大汉手腕一转,大剑的火焰再度暴涨,瞬间越过二人之间的丈许距离,刺中飞退的屠道人。
“啊!”
屠道人甫一中剑,便惨叫出声,无数肉眼可见的火光在体内亮起。
屠道人的口舌瞬间便出现了大片燎泡,须发干枯焦脆,体内经脉中的血液亦是不堪高温,如同沸腾之水,化作血色蒸汽顺着毛孔腾出体外。
“你究竟是何人!?”
屠道人面目扭曲,怒目问道。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句沉闷缓慢的轰隆之声。
“死期将至!”
话音刚落,无数暗红色的火蛇从屠道人的七窍之中扭曲钻出,还有细密的火焰从毛孔中透出,瞬间便将不可一世的屠道人给烧成了一团飞灰,飘落在地。
击杀强敌的大汉持剑驻足,全身火焰吞吐,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火焰大汉听到身后传来些许动静,便转过身子。
只见原先的尸堆处,无数的粉嫩肉芽正在交织,将一具具尸体串联起来。
不过几息,一具高至屋顶的怪物便拔地而起。
十数条尸体组成的触手肆意摆动,一张屠道人面孔在怪物中间凸显出来。
“桀桀桀”
“若是老夫那么轻易便被你杀了,如何能活到现在!”
“来吧!让你成为老夫的新人伥吧!”
“桀桀桀”
大汉擎起长剑,火焰大作,剑尖直指,身体低伏弯曲,留下一串残影冲向怪物。
火焰与死气蒸腾间,沉闷缓慢的轰隆声传来。
“死期将至!”
………………
话说白鸢在大汉被围住之后,便不再去看,直接抱住陆青舟便出了通道。
无人阻拦,几个纵跃便上了阶梯,来到庭院中。
“你们去哪儿?带上我啊!”
躲在洞口旁的魏尽河见白鸢出来,立马便出声问道。
“跟上!”
白鸢懊恼为了救人让陆青舟负伤,此刻见到魏尽河,不由面色一冷,寒声回道。
一边的魏尽河见这女子一脸的不耐,不敢多言,脖子一缩,便跟在身后。
好在庭院中有几盏灯笼得以照明,不然魏尽河怕是根本就看不见白鸢的身形。
好不容易把眼睛都看花了,才堪堪随着白鸢来到墙边。
“你自去告诉张策,青舟伤势恢复后自会去寻他。”
说罢魏尽河眼前一闪,白鸢已经带着陆青舟跃过了高墙,不见了身影。
“哎……!”
魏尽河想呼喊带带我,却又不敢大声,只得傻傻地看着眼前的高墙发愣。
正当他愁眉不展时,突然地下传来一声闷响,整面白墙蓦地全部塌了下去。
魏尽河喜出望外,将身旁的一盏灯笼提在手中,跃过一地残渣,便向着巷弄深处跑去。
身后的庭院中,闷声不断,地面亦随之起伏不定,犹如涟漪。
………………
绿蚁城北的小道上,已经恢复清明的张策正寻路回返屋棚,手中提着贾言临行前赠予的灯笼。
此刻他脑中一直在不断回味着贾言与他分说的一切。
不得不承认,贾言与他虽同属大均学馆的学子,但平日里并不熟悉,更多印象的则是来自其他人的口口相传。
贾毒言!
今日张策确实明白为何贾言有如此称谓,言语间毫不收敛,以揭短讥讽为乐。
不过与他的狂妄、随意相比,这又不算什么了。
言语间自比明主,睥睨一切,所为竟只是为了搅乱天下!
张策摇了摇头,即便自己要施展抱负,也难以为了此种目的奉上才能。
只是不知贾言所说的来商国“小试牛刀”,不知是何事!?
希望不是什么大事吧!
张策思索间,已经认得路了,因为他已经看到那片冲天的灯烛之光了。
忧心陆青舟寻人如何,张策握紧手中的灯笼,加快步伐,顺着小道便走远了。
………………
耳旁风声渐缓,一路抱着陆青舟的白鸢终于停下脚步,翻身进了一处不起眼的屋舍之内。
先仔细检查了一番警戒之用的各处机关与阵法,确认无事后,便抱着陆青舟来到空无一物的屋内。
将陆青舟缓缓放在仅有的一张草席上,白鸢揉着发胀的手臂,目不转睛地地上看着那张尚显稚嫩的脸庞。
鸢姐儿,我定不容他人欺你!
白鸢耳畔回响起之前那句掷地有声的话语,不由地展颜一笑,只是笑了一瞬,便又湿了眼眶,眼泪儿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
如此一人,哭哭笑笑,好不奇怪!
“吱吱吱”
黄金硕鼠应是感到了主人的情绪不佳,从领口钻了出来,拿小爪轻轻挠着白鸢粉嫩的脖颈。
“金宝。”
白鸢捏着金宝的肥厚脖颈,将它提到了面前,美眸擒泪,低声问道:“你好傻哦!”
问罢又歪着歪着脑袋,继续问道:“你说他为何要如此待我?”
“他真的把我当姐姐了么?”
“他会一直待我好么?”
可惜金宝并不会说话,只能“吱吱吱”地乱叫一通。
白鸢似乎也明白了自己是在白问,自嘲一笑,抹掉泪珠,眸中光芒隐现,又成了小有名声的桃客白鸢。
俯身检查了一番陆青舟,白鸢思索片刻,将金宝扔到地上。
“金宝,你哪儿也不许去,护好我弟弟。还有……”
突然,盘在一旁瞧热闹的青蛇被白鸢一指,瞬间竖起身子,吐着信子。
“还有你这小青蛇,我知晓你听得懂,护好你的小主人。”
说罢不理会蹦哒乱跳的金宝,白鸢雷厉风行地出了门,布好机关,纵身跃过不高的墙头,往黑暗中去了,只留下二兽在陆青舟身旁四目相对。
“吱吱吱”
“嘶嘶嘶”
接下来的一夜中,发生许多事。
张策与魏尽河在屋棚处碰上了头,各种问询关心后,感情更加深厚不提。
贾言目送张策离开后,立马手书一封,着人连夜快马送走。
黑暗中,数道人影向着那处庭院纵去,不知是谁人的敌友。
数个竹筒顺着管道流向地底深处,许久后,不知名的地方又有数只机关鸟隐身腾飞,向外界飞去。
白鸢来不及处理一些皮肉伤势,提纵着身姿,四处奔波,只为挂念的人能够早些醒来。
随着时间消逝,天色已经蒙蒙亮,做些小买卖的商人已经早起准备营生,更有那做早点的已经肩挑手提,在那片酒楼茶馆旁支起了摊子。
不用吆喝,胡天海地了一夜的客人们纷纷循着香味而来,或者有自己相熟摊子的,则径直去了。
冒着白汽的蒸屉,泛着水光的面饼,无不让吃多了酒肉的客人们精神一振。
再有一会儿,天色更亮堂了,舟船通行,行人攒动,绿蚁城此刻,又活了过来。
紧赶慢赶,白鸢终于是在辰时将至时回到了藏身处。
此刻她虽然面色憔悴,但眼透欣喜,毕竟怀中此刻正揣着好不容易求来的丹药。
屋舍的灰色土墙已经近在眼前,白鸢几个纵身便落在了墙头。
“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啊!?”
声音乍起,白鸢头皮一麻,一路惊醒留意,却不曾想过已经有人摸到身旁,定是修行者无疑!
是敌非友!
白鸢毫不迟疑,灵力灌注,便将掌中现身的短匕甩向了声音来处。
同时一个转身,脚尖再踢,为短匕助上一力。
一瞬间,短匕借灵力、臂力、腿力,三力一体,疾射而去!
“咣”
短匕力道之巨,整个匕刃没入门框之上,只留下手柄在外晃动不已。
白鸢看到短匕插在门上,突然一阵恍惚。
自己为何要将匕首甩向那处!?
脑中仿佛记起些什么,却又抓之不住,这让白鸢十分警觉,反常必有妖!
“姑娘,听我一言,可否!?”
随着声音传来,一条麻绳从上方落下,一名俊俏青年手执麻绳,滑落下来。
随后用力一拽,麻绳落下,在青年手中团成一团。
随后青年双袖一拢,一摆,大团的麻绳便不见了踪影。
“在下十一,许久不见姑娘,近来可好!?”
白鸢抬头望了望空无一物的天空,不知这麻绳从何处垂下的。
又看向了眼前正在作揖行礼的青年。
好像在哪儿见过,却总也想不起来。
与之前的情形十分相似,白鸢知晓定是眼前的青年带来的异状,是以全身戒备着并不答话。
十一自然能看出眼前少女的戒备,笑着说道:“我受人之托,前来带走屋内之人!”
说罢指了指白鸢身后的屋舍。
“你究竟是何人?你既曾见过我,为何我却记不得你?”
白鸢听十一要来带走陆青舟,连珠炮般的发问道。
“我是何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受伤不轻,绿蚁城内可没人能救他!至于你为何记不得我,小小神通而已。”
白鸢看着直视着自己的十一,心中琢磨不透,再次问道:“若我不让呢!?”
“呵呵!”
十一依旧面目含春,可言语间却十分冰冷。
“桃客白鸢,你尽管一试!”
此话一出,二人间灵气滚动纠缠,剑拔弩张,拼斗在即。
如此对峙许久后,白鸢却突然放下戒备,说道:“你随我进来吧!”
说罢便从墙头跃下,几步便来到了屋内。
“吱呀”
甫一推开门,看着屋内,白鸢便气不打一处来。
只见本来互相不对付的青蛇与黄金硕鼠,正缠绕在一起,躺在陆青舟胸口,睡得正香呢!
“金宝!”
突然间被唤到名字,黄金硕鼠瞬间于睡梦中清醒过来,待看到白鸢后,急忙将抱在怀中的青蛇扔到一旁,人立而起,细声叫唤着。
“吱吱吱”
“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宝象黄金鼠吧!嗯,怎如此肥胖!?”
白鸢听到身旁传来的声音,心头一惊。
自己特意留下各种机关、阵法,未作提醒,心存刁难,却不想这个青年毫无生息便进了屋。
白鸢越发看不透眼前这个青年的本事了。
“吱吱吱”
金宝听到了十一的疑问,十分不满,冲着十一尖声叫着。
十一微微笑着,手腕一翻,手中便多了一块黄绿相间的矿石。
食指轻弹,矿石便去到了金宝怀中。
金宝得了矿石,再也顾不得其他,立马便坐下抱着矿石啃食起来。
白鸢见状不由气结,自己引以为傲的一些东西,片刻间,便被眼前这个神秘青年轻巧地破除了个干净,即便是忠心耿耿的金宝,此刻也是中了糖衣炮弹。
恨恨地捏住金宝的后脖颈,不顾金宝一脸的懵样,一把提起放入衣领,白鸢又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受伤颇重,绿蚁城无人能救!?”
“我不仅知道他伤重难治,也知道你怀中正藏着从三浦药师那里重金求来的回灵丸,若不是看在你如此诚心的份上,我如何会对你这般客气。”
“你……”
白鸢被十一言语所激,只是如今并不是置气的时候,只能气鼓鼓地不再说话。
十一蹲下身子,迅速地检查了一番,随即拦腰抱起陆青舟,就要出门而去。
“慢着!”
白鸢喊住十一,上前将刻着“鸢”字的木牌挂在陆青舟胸前。
“若是他醒了,告诉他,我会来寻他的。”
沉默了一会儿,白鸢又说道:“拜托了!”
“呵呵!”
十一能感到白鸢的情愫,联想到自身,心中不由一软,笑着安慰道:“放心吧!他师门实力雄厚,定是无碍,话也一定为你带到。”
说罢便抱着陆青舟大步去到院中。
只见他在院中立住,欣长的手指一展,手中便多出一卷麻绳,随意往上方一扔,麻绳便笔直地往上升去。
直到一头没入上方一团白雾中,一头立在地上,麻绳便止住了升势。
十一拽了拽麻绳,瞬间便如同修行者集市中的轿厢一般,飞速被拉了上去。
不一会儿,十一与陆青舟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上方的白雾中,麻绳亦是钻入雾中,不再得见。
白鸢紧紧抿着嘴唇,望着二人消失的地方,久久不能言语。
另一边,破落的屋棚区,一人手中捏着信封,正快步向深处走去。
如此走了许久,终于在一片挂着破布的屋棚前停住。
“白话儿!白话儿!”
“嚷嚷什么?”
破布一掀,魏尽河一脸不耐地出了屋棚。
“若是给我大兄吵醒了,看我不收拾你。”
“嘿嘿!”
来人谄笑着递上信封。
“有人让我把这信送给与你住在一起的那人,叫张…张,哎,反正给你送到就是了。”
接过信封,魏尽河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斜眼暼着来人。
“你小扒皮能好心给人送信!?快说,给了几个跑腿钱!?”
说罢就要上手去摸。
谁知那被唤做小扒皮的人早有防备,捂着衣服便躲开了,随即扮个鬼脸就顺着小道跑掉了。
魏尽河笑咪咪地看着那人跑远了,这才轻声地回了屋棚。
草席上,经历了许多的张策正在呼呼大睡。
许久之后,屋棚处嘈杂声渐起,张策也随之醒转。
“大兄,你醒啦!”
一睁眼,入眼的便是魏尽河那副难以名状的容颜,不过在张策心中,反而觉得十分亲近。
坐起身子,张策正揉搓着脸颊,魏尽河这边已经递上一纸信封。
“大兄,这是一早上有人送来的。”
张策一听,立马精神了许多,接过信封,取出信纸,展开一观。
一旁的魏尽河看着自家大兄慢慢露出笑脸,便问道:“大兄,可是有什么好事!?”
“哈哈!”
张策迅速看完信上内容,收入怀中,笑着说道:“嗯,青舟已经回返,你今日便可以随我离开此地。”
心情畅快的张策见到魏尽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了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临行前,自当去拜访一下与你交好的那位伶人老先生。”
魏尽河不想因自己的私事误了大兄的行程,如今由张策自己说来,不由大喜过望,拜谢道:“多谢大兄!”
张策嗔怪着扶起魏尽河,怪他如此见外。
兄弟二人在屋棚中又歇息闲聊了片刻,终是起身出发了。
站在屋棚外,魏尽河看着眼前的屋棚,不由地红了眼眶。
片刻后,他从挂在门口的破布上撕下一角,收入怀中,转身快步去到张策身边。
“大兄,走吧!我留着念想,这里以后就留给别人吧!”
张策点了点头,转身带着魏尽河大步离去,消失在错落的屋棚间。
有道是,
不知风雨满前途,
只为情意共一路。
待到桥边飞柳絮,
方知最柔是故土。
“鱼三。”
“嗯!?”
“今日吾恐不能与汝同去贩鱼。”
“啥!?你要在家里睡觉不成?”
“吾将去璟国。”
鱼三看着眼前一脸认真的马龙臣,收回了作势欲踢的脚尖。
“你去璟国做什么?”
鱼三问道。
“寻吾师,寻吾道。”
马龙臣瓮声瓮气地回道。
鱼三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儿时长大的同伴,一言不发地去了里屋。
片刻后,鱼三提着一个包裹来到马龙臣身畔。
“喏!拿着吧!几日前你见过那人后,我便知道你就要离开这里,是以给你备下了换洗的衣物和盘缠。”
伸手珍重地接过包裹,马龙臣目视着眼前的鱼三,只觉喉头干涩,千万言语却又难以发出一丝声响。
“呵呵!”
鱼三咧嘴笑道。
“龙臣,你可莫要伤心啊!因为我可是只会开心大笑的。”
“听闻璟国律法严苛不比商国,你可不要动那刺客的念头!”
“衣服可得换勤些,你最是容易出汗,一会儿便是一身臭味。”
“盘缠都是咱们攒下的,你得省着些,出门在外,花销大着哩!”
“…………”
听着鱼三的絮叨,马龙臣不敢再听,出言打断道:“清让!”
“待吾走后,汝便娶了婆娘吧!”
鱼三听后,笑的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哈!”
擦了擦笑出的泪花,鱼三推搡着马龙臣来到门口,催促道:“快些走吧!可别耽误我娶婆娘了啊!”
马龙臣认真地看着笑意盈盈的鱼三,紧了紧背上的包裹,随即一言不发地转身踏过门槛,大步走向街道。
身后鱼三的声音传来。
“黑胖子,若是……若是寻不到,便回来吧!”
马龙臣不敢回头去应,热泪滚烫,顺着脸颊落下,与脚下的泥尘混做一团,消失在了街角处。
“呜呜呜!”
身后传来的不知是谁人的呜咽。
………………
“来啦!”
河堤旁,钟云拢着袖子,温和地看着大步走到身旁的马龙臣。
选择性忽视了那双通红的双眼,钟云笑着说道:“待会儿便有人来接你,去绿蚁城坐船去璟国的中天港。”
“他们会为你准备好路牒,你亦要牢记你的新身份。”
“璟国不比商国,风俗、律法皆有不同,你万事留心。”
“此次刺杀需要经年筹谋,以你之能,最多也只有三击之数,便能为人察觉。”
“其余琐事我不再赘言,自有人与你交代。”
“记住,若有一日,有人来寻你,说出暗号,你便随那人走吧!”
一旁的马龙臣听得有些懵,喃喃念道:“暗号?”
钟云郑重地回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在有人与你说这句暗号前,蛰伏藏匿,静待时机。”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马龙臣念叨着这句暗号,眼神里泛起了光芒,只是仍有一事不解,问道:“若无人唤吾,又当如何?”
“十年!”
钟云望着河面,说道:“以十年为限,若十年后依旧无人唤醒你,那你便是自由身,自行离去即可,应你的东西自然有人会奉到你手上。”
说罢钟云停顿了片刻,复又说道:“接你之人来了,我也该走了!”
对着马龙臣深深一揖,钟云不再去看,摆了摆衣袖便转身离去。
“叮铃铃”
蔫黄山羊的铃铛声渐远,马龙臣依旧在原地等待,直到身畔传来说话之声。
“在下十一,马龙臣,许久不见。”
转过头来,马龙臣看着眼前的青年,说道:“吾识汝,卖书人!”
被叫出身份的十一,面露惊诧!
………………
“青舟,你醒啦!”
“鸢……红姐儿!”
苏醒过来的陆青舟依旧有些混沌,甚至于差点唤错了人名。
“红姐儿,我这是……”
“我知道你要问些什么,三日前是云哥儿抱你上山,说你神亏血虚,尸毒入体,即便治好,亦是伤了根基,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复元气。”
经楚红一番分说,陆青舟脑海中又回荡起了那张笑脸,心中洒然,并未将受伤一事放在心上,笑着说道:“多谢红姐儿的照顾,青舟晓得了。”
“你呀!”
楚红见陆青舟貌似对伤了修行根基亦不在乎,不由气恼,只是不忍重言,佯怒道:“修行可不是让你与人争斗的,再有下次,我可是要生气的!”
“红姐儿。”
陆青舟摇着楚红的胳膊说道:“前些日子酿的酒也该好了,青舟再给你做上一道美味豚虾酿,红姐儿觉得如何!?”
楚红听后眼眸泛光,将信将疑。
“豚虾酿?果真美味!?”
陆青舟自然知道自家师姐的喜好,点头回道:“相当美味!”
“那还不……那还是等你好些了再说吧!我去寻云哥儿了。你身上的物件都在桌上了。”
不等陆青舟回答,楚红便蹦蹦跳跳地出了竹屋,动力十足地去寻钟云了。
身后一脸笑容的陆青舟心道,红姐儿虽然是师姐,比鸢姐儿还大上几岁,却依旧像是天真烂漫的孩童一般,真是难得。
“嘶”
蛰伏许久的青蛇,感觉到主人的苏醒,亦是焕发了活力,吐着粉嫩的信儿,游出锦囊,缠在陆青舟脖颈间,亲昵地蹭着脸颊。
“呵呵!青蛇,别蹭了!”
陆青舟有些不堪青蛇蹭脸时的痒腻,笑着将青蛇取下来,放在了肩膀上。
想起楚红临走前说的话,陆青舟看向了床边的桌案。
此刻那里正规整地摆放着一些东西。
最底下是黑褐色,薄如蝉翼的桂平甲。
桂平甲上是一方木牌,一个钱袋和一封信笺。
取过木牌,摩挲着“鸢”字,陆青舟虽然不知道钟云如何寻到他的,但这方木牌一定是白鸢特意留给他,因为白鸢曾说过,可以依靠这木牌知晓他在何处。
只要这木牌还在,就定有再见之日,陆青舟心中欢喜。
珍重地将木牌挂在脖间,陆青舟又取过信笺。
看着眼前的信笺,那些船上航行的日子又浮现在陆青舟的脑海中,本来有些单薄的感情也丰沛起来,满怀期待下,陆青舟拆出了其中等待了数月的信纸。
这边陆青舟刚刚拆开封泥,那边钟云已经来到了室内。
“云哥儿!”
钟云温和地看着陆青舟,不去看被掖到身后的信笺,说道:“青舟,这次你伤了根基,师叔十分生气,勒令你三年内不可再下山一步。”
停顿了片刻,钟云继续说道:“还有一事,便是你的老师张策,在绿蚁城失了踪迹,遍寻数日未果,我已着人继续寻找,但估计……”
看钟云摇了摇头,陆青舟急忙询问。
“可有去问过那帮楚人,老师与我分别前正是与他们在一起。”
钟云示意陆青舟不要起身,解释道:“自然是问过的,那夜张策与他们分别后,最后被人看到,是在屋棚区,但之后便没了踪迹。此事我会继续追查,你只管将养身体,早日恢复修炼才是。”
陆青舟心知此时的自己不过是一累赘,见钟云已经计划妥当,只得回道:“那便拜托云哥儿了。”
钟云笑着摆了摆手。
“安心吧!此类事情,没消息就代表好消息。还有……”
钟云指了指陆青舟藏在身后的信笺。
“你若是回信,写好交于我便是。”
说罢钟云笑了笑,转身便出了门。
听着门外的铃铛声渐远,陆青舟将信笺放回了胸前。
本来心怀期待,此刻却有些意兴阑珊。
张策的失踪,白鸳的木牌,还有这封信笺,无不提醒着他,分别常在,故人难见。
百般愁绪间,陆青舟抬头望向窗外,目光穿过重重阻隔,来到了绿蚁城。
空荡的小屋内,少女在忍耐着噬心的疼痛。
逼仄的船舱内,黑胖之人正紧紧抱着一个粗布的包裹。
高耸的观星台上,狂人正在发号施令。
颠簸的车厢内,兄弟二人正相对而坐。
不消多久,夜幕降临,绿蚁城的酒楼食肆间,华灯初上,伶人粉墨一番,掀开帘幕,登上台去,好戏才刚刚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