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又是一番疾行,虽说仙人山既缓又矮,但却十分宽广,足足走到午时过了,才堪堪绕到背面。
一路上的土包,陆青舟也习以为常了。
“老师,休憩片刻再走吧!”
陆青舟修为傍身,赶路疾走,毫无压力,甚至一丝汗液也未出。
但张策旧伤刚愈,又一夜奔逃,此刻再疾行许久,已是嘴唇泛白,气力有些不支。
“无妨!”
张策心领了陆青舟的好意,摆了摆手,指着天上说道:“你看前方的墓穴渐少,十分荒凉偏僻,而且你看……”
陆青舟顺着张策所指之处看去,不远的天空有许多黑色乌鸦正在盘旋,特有的聒噪叫声隐隐传来。
张策理了理微乱的发髻,咽口唾沫润了润肺腔,大步向山下走去。
上山容易下山难,这是指那些陡峭高山。
像仙人山这种山包,下山借势借力,十分轻松。
张策下得极快,耳边风儿呼啸,加上山背处并无光照,十分阴凉,竟是有些冷了。
不多时,二人已是下到山脚。
二人不用再问,已经知晓来对了地方,因为不远处有两个身着蓝色吏服的官人,正捂着口鼻,催促着搬尸人将车板上的尸体扔进眼前的土坑里。
二人蹲伏在一处,等到那两个官人离去,才上前询问搬尸人。
一近前,扑鼻的腥臭腐烂气味扑鼻而来,陆青舟瞬间便觉得腹中抽疼,喉头涌动,好在早有预感,立马暗暗调息,才将心头这股恶心之意强压下去。
可等到那搬尸人听得他们的问询声,转过头来时,陆青舟再也忍耐不住,酸水上涌,颊酸脑涨,蹲在一旁呕吐不止。
只见那人头发稀疏,油腻结块,面如树皮,鼻似鹰嘴,右眼眼皮耷拉着一只灰色眼珠,左眼则是暗红色的空洞,甚至能看见其中鼓动的青黑色经脉。
额头上有一个血色鼓包,几近透明,随着呼吸上下晃动,似乎下一刻就要炸裂,将里头的红黄脓水喷向四处!
那搬尸人佝偻着身子,咧开嘴角,露出一嘴黑黄相间的牙齿。
“呕”
张策仿佛感觉到眼前这人七窍中正向外喷着腐臭,他也再难忍耐,蹲下身子,狂吐不止。
二人此起彼伏了一阵,总算止住了呕吐之感。
张策自觉失礼,连忙致歉,那搬尸人则张开嘴巴,指了指自己的舌头。
嘴中疮脓遍布,黑红一片,尤其那肥厚短小的舌头上满是皲裂白斑。
“呕”
“呕”
二人再次此起彼伏。
说来也怪,那搬尸人见二人如此,也并未离去,只是咧嘴微笑看着他们,那笑容间竟颇有几分玩笑意味。
再次致歉的张策已经明白,眼前这人口舌有疾,不能言语,便奉上银钱,将张友的体态、样貌、衣着等尽皆细致地描述了一遍。
搬尸人听完张策描述后,略微思索一番,便招手让二人跟在身后,向里走去。
陆青舟虽经贫苦,但如此地方也是头一遭来,呕吐不算,此情此景亦让他心中思绪翻滚。
路过抛尸的土坑时,捂着口鼻,剧烈的腥冲之味依旧直冲鼻腔。
耳畔“嗡嗡”作响,是成片的蚊蝇在上下翻腾,与食腐的乌鸦争夺着食物。
陆青舟只是微微瞟了一眼,便不再去看。
三人走了一阵,突然停下脚步,陆青舟一看,已经到了一处空地,前面不远有一座草屋与一座巨大的火炉。
搬尸人示意二人等候,佝偻的身形便去了草屋中。
片刻后出来时,手中正捧着一双黑色布鞋。
将布鞋交到了张策手中,搬尸人指了指火炉,又“咿咿呀呀”地比划了一阵,才带着二人离开。
原路返回后,搬尸人收下银钱,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只留下不明就里的陆青舟与红着眼眶的张策。
“这鞋可是老师弟弟之物!?”
“来到商国后,我替他置办了一双新鞋,他不舍得,便让我穿了新的,他自己则拿了我脚下的这双旧鞋穿上。”
“那尸首不在此处吗?”
“府衙弃尸,多是受死刑之人,亦有受不住刑罚而死之人,这些大多会抛进这尸坑。而也有身患重病死在牢狱之人,为免瘟疫,会将尸体扔进焚尸炉烧净。我弟张友无罪死于非命,他们为免留下手尾,估计借瘟疫之名,直接将尸首烧了了事。而这搬尸人则是见这鞋值些银钱便偷偷藏好,不然他也未必能记得张友的样貌。”
张策心思缜密,结合见识,甫一拿到鞋子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梳理清楚。
取下包裹,将布鞋郑重收好,张策便带着陆青舟沿着山脚,往绿蚁城方向走去。
一路上,陆青舟都在思索,老师对弟弟的情义既如此深厚,为何不见有悲痛之举?若是他有日身死,会有人将他带回故土安葬吗?
脚步匆匆,没人来回答少年的疑问。
………………
“马龙臣,你今日一条鱼绳也不曾穿牢,何事让你心不在焉!?”
鱼三赔笑着送走买鱼的客人,怒视着一旁的马龙臣说道。
只是看见马龙臣依旧一副呆滞模样,鱼三气极而笑。
“那疯老头其他的没学会,这发呆的样子却是一样一样的,天天蛊惑你当那刺客,却扔下你就一走了之,你还当宝贝一样念着他。”
说罢鱼三一扭头,不再去看马龙臣那副模样。
“鱼三。”
“哼!”
“若吾不在,汝当如何?”
“哈哈!那我就带着余嫂回家,深耕细耕,日耕夜耕,岂不快活!”
沉默片刻,马龙臣又说道:“鱼三。”
“嗯!?”
“饿了。”
“吃些饼吧!”
马龙臣一反常态,出言拒绝道:“不吃。”
鱼三桃花眼一横,面带惊奇,问道:“那你要吃些什么?”
马龙臣目视鱼三,短粗手指一斜,指着篓中肥鱼。
“呦!这鱼运气不错,能够得个痛快,不用被你拿绳穿得死活不知。”
说罢鱼三也是面露馋色,拎起鱼篓便走,越走越快,最后已是小跑起来,同时嘴里喊道:“哈哈!走喽!龙臣,吃鱼去喽!”
看着鱼三向他招手的身影,马龙臣咧开嘴角,快步跟上。
一如多年前的那幕。
“我是余清让,你叫什么?”
“马龙臣。”
“你肚子怎有响声?”
“吾饿。”
“那你跟我走吧,龙臣,我带你吃鱼去,可好!?”
待陆青舟与张策二人进了城门时,已是申时初了。
与陆青舟粗粗讲了魏尽河之事,张策便循着记忆,向城南走去。
他本计划将陆青舟失踪一事报给钟云知晓后,便回返来绿蚁城安顿魏尽河。
如今计划有变,无需成行,便打算去昨夜歇息的屋棚处寻找魏尽河,带他一道离开这绿蚁城。
身体疲累,但张策今日也算事事顺利,因而现下精神极好,脚下生风,只为早日见到魏尽河。
陆青舟亦是十分好奇,老师口中的赤子之心究竟是何模样。
当下二人一路无话,埋头赶路不提。
待到了城南屋棚处的外围,已经是辰时末了。
张策进出两次,凭着记忆摸索前进,想着总是能找到的,但还是低估了这片屋棚的错综复杂。
一样窄的小径,差不多样式的屋棚,处处嘈杂的声色。
二人只不过走了百步,却已经迷失其中了。
陆青舟见张策已经找不到路,便说道:“老师,青舟还记得来路,不如去外面等着!?”
张策无奈地环视一圈,放弃了深入的打算,便要依言回转。
就在此时,一句说话声被张策听在了耳中。
循声看去,是一个正在咒骂的青年。
张策对人声十分敏锐,瞬间便听出了青年正是昨夜、今晨,与魏尽河说话之人。
示意一旁的陆青舟稍候,张策上前几步,让过一处粪便,与那青年说明来意。
“魏尽河!?是谁!?”
青年莫名其妙,不耐烦地摆手就要走开。
张策急忙补充道:“昨夜与你说话,今早与你斗嘴的那人,肤色白皙……”
不等张策说完,青年已经明白过来,恍然大悟道:“你说得是白话儿啊!他那模样怎还有个斯文名字!?哎”
不知这青年为何叹气,张策稽首一礼,继续问道:“尽河是我兄弟,此次有要紧事寻他,只是我等迷失了方向,还望告知!”
青年似乎不习惯有人如此客气,别扭地学着张策的模样回礼,十分滑稽。
“那…那个…魏…那什么……”
一张脸憋的通红。
“魏尽河!”
张策微笑着提醒道。
“知了,知了,魏尽河!他就在……”
青年指着身后,说话间语气一转,郝然说道:“也不知该如何能说的明白,还是我带你们去吧!”
张策点头称谢,便和陆青舟一道,跟在青年背后,向里走去。
陆青舟今日算是第二次开了眼界,第一次自然是仙人山,这第二次就是这片屋棚。
三人越是深入,陆青舟越是惊奇于世上竟还有如此地方。
一处小小的屋棚竟陆续出来了四五个人,有老有小,应是一家人无疑。
另一处屋棚中人,竟直接站在屋内,朝着门外撒尿。
还有许多诸如此类的行径,让陆青舟看得瞠目结舌。
突然,陆青舟想到了此前仙人山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土包,与现在的这些屋棚是何其相似,不过一头是死人,一头是活人。
再去看着眼前这些麻木毫无生气的脸,陆青舟心中骇然,竟是不敢再细想下去。
三人左拐右拐,穿行一阵,终于是来到了张策昨夜歇息的那处屋棚。
青年停下脚步说道:“就是这处了,二位等他便是!他白日里寻我帮忙,我没跟去,他说晚上再来找我,想来也快回来了。”
说罢又悄悄附耳过来。
“近日周边常有人失踪,二位小心些。”
张策见青年尽心尽力,还出言提醒,便要谢他些银钱。
谁知那青年见此,连忙拒绝,跑也似地走了。
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陆青舟见这衣衫破旧的青年不贪钱财,品性上佳,不禁对马上要见到的魏尽河越发好奇。
当下张策与陆青舟进了屋棚,并未见人,因为知道魏尽河去了何处,是以张策也不着急,与陆青舟解释几句后,二人便在屋棚内等候魏尽河归来。
屋棚内二人互说离开后的际遇之余,日头已是慢慢西沉,映得江水火红,好似煮沸了尽河水。
很快,夜幕降临,嘈杂的屋棚区也渐渐安静下来。
与昨日不同,今夜一丝月光也无,整个屋棚区亦是一丝亮光也无,毕竟油灯火烛也不是什么便宜玩意。
屋棚内的张策数次出棚去看,直到再也难见人影时,终于心中忧虑渐起。
“我与他分别前曾托付了些事情与他,但多是打探消息,应无危险,可他至今未归,莫不是出了岔子。”
“老师,或许是有事耽搁了!?”
张策摇了摇头,说道:“昨夜闲聊时,尽河曾言他有雀盲之症,每日傍晚前就得回来。”
“青舟,再等半个时辰,若是仍不见尽河回来,便与我一起去寻他,可好?”
陆青舟与张策共同经历了许多事,此刻关系已是十分亲近,张策但有要求,他自然要尽力去做。
“青舟知晓,老师只管吩咐便是!”
张策在心焦中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后,招呼着陆青舟起身出门。
门外夜色深沉,远处一大片的食肆酒楼泛着红光,给这片屋棚处捎来了些许光明。
张策在门口驻足片刻,待双眼适应后,已能借着微微光亮,勉强辨认路径与屋棚。
陆青舟身为修行中人,眼力自不用说,借着光亮与灵力,虽不能说将四周视若白昼,但要看的清楚却是不难的。
与张策一礼,陆青舟抬脚便走,过目不忘的本领记这区区路径,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因为要照顾张策,二人速度并不快,比白日里多用了一炷香时间,便出了这片破落屋棚区。
刚刚离得远看不真切,此刻仅隔着一座拱桥,陆青舟才发现这片食肆酒楼有多么辉煌。
只是这一侧,高如中天港红鲈酒楼的便有四五座,高楼边上还有许多矮楼,皆是灯火通明,阵阵觥筹交错、丝竹伶音正传入耳中。
顺着酒楼间的缝隙往里看去,密密麻麻地竹竿招牌,鳞次栉比的酒楼食肆,好比一条灯火隧道。
望着这片将上方夜空映得发白的地方,再望向屋棚区,当真是有如两个世界。
张策亦被此景震惊到,但心中忧虑,只是疾行间观望了片刻而已。
沿着道路往南,二人很快看到了船只聚集的绿蚁港。
绿蚁港内,偶有点着火把,赶夜搬货的船家,呦呵不止。
张策领着陆青舟穿行一阵后,到了一处通铺客栈前停下脚步。
陆青舟看着身旁神色复杂的张策,心思灵活的他已经有所察觉,这通铺客栈里头,住的应该就是那些同船的楚人。
只是不知老师为何要来此处寻魏尽河!
“吱呀”
不用张策纠结,屋门从内打开,那人与张策四目相对!
张丰今日有些烦躁,白日里搬货期间,见着一个丰腴美妇人,提着个食盒,说是来给裘老大送饭。
啧啧,那腰,那屁股,那胸脯,那绸缎似的皮肉,还有那要命的脂粉香味。
新乡没一个婆娘比得上!
也不知那个糙货如何寻了个如此好看的婆娘!
“哎”
深深叹了口气,摸着怀中的几个大钱,拿指腹摩挲着滑溜的钱孔,张丰想着再攒些铜钱便去寻个暗门子,
正巧这时,隔壁那人一个翻身,引起了张丰的注意。
呸!
暗啐自己一口,张丰带着许多干草滑下了通铺,打算去门外屙泡尿清醒一下。
“吱呀”
单手打开屋门,正有一个高大人影站在门口。
定睛一看,张丰心惊欲裂。
“张丰,许久不见,策有礼了!”
张丰看见的正是疾行而来,寻觅魏尽河踪迹的张策。
见张丰瞪大双眼,一副吃惊表情,张策眯了眯细长双眼,寒声问道:“今日可有一人,自称魏尽河,来此告知你们裘老大一事!?”
张丰下意识地一挺腰杆,恭声回道:“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但是牛老大接待的他,具体何事我也不知。”
“牛老大!?”
“就是张牛,他仿照港口的裘老大,称自己牛老大,我们也就这么叫了!”
“张牛人在何处!?”
“牛老大带人去了港口,说是有个夜活,点了几个人一起去的。”
“走了多久?”
“约摸得一个多时辰了。”
张丰有问必答,张策很快便问到了消息,不再废话,带着陆青舟转身就往港口去了。
张丰掂着脚尖,等张策走得看不见了,才奔回屋内,大声嚷嚷着将刚刚所见所闻讲与众人听,一时间屋内炸开了锅!
这通铺客栈与港口离得极近,二人一刻钟便已经到了港口。
仔细寻找一番,根本没有张牛的身影。
好在张策擅识人心,瞅到一个脚夫欲言又止的模样,银钱开道,那人才说曾看见数人往港口西侧去了。
同时也告诉张策,那里正是裘老大的地盘。
张牛得了魏尽河报信,要与裘老大火并?
这个想法甫一出现,便被张策排除在外,张牛若是去寻裘老大火,定不会只带数人!
趁着夜色,仅带数人,张牛定是要做其他的隐秘之事!
只是魏尽河既然已经报信,为何人又不见踪影?
其中发生了什么,只有先寻到张牛再作打算了。
张策思索片刻后,便与陆青舟往港口西侧行去!
港口不同于屋棚区,常年货物堆积,即使夜间,也有人值守,是以每隔上一段距离,便有火把或者灯笼照明。
一路问询过来,张策终于在一个值守嘴中再次问到了张牛等人的行踪,他们确实往这边来了。
又疾行了一阵,二人终于来到了值守口中的裘老大的仓库。
这仓库位于整个港口的最西端,占地颇大,三面环水,好似悬凸在尽河之上。
此刻仓库大门紧闭,江风吹来,吹得两个油纸灯笼一阵晃动,明灭不定。
二人收着脚步,来到墙边,附耳去听,仓库中一丝声音也无。
莫非张牛没来此处?
张策暗暗想着。
既然来到门前,若是只在门口磨蹭,不进去看一眼,如何能甘心!
眼神相交,陆青舟会意,暗运灵力,轻巧地攀上仓库上方未关的气窗,一钻一挂,已经过了气窗。
脚下灵力鼓动,让陆青舟得以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地面上。
灵力往双眼汇聚,陆青舟很快便瞧清楚了周围的环境。
陆青舟不由暗叹自己聪明,通过灵力运到脚底可以轻身提纵这一用处,举一反三,用眼时灵力搬运至眼部,用耳时灵力搬运至耳部。
正所谓,用哪儿就将灵力搬到哪儿,妙用无穷!
不过陆青舟不知道的是,他能够轻松做到这些,固然与他的天赋有关,但更重要的是得益于双周天逆气搬运法与人像。
前者让他得以打通各处关键大穴,让体力灵力如臂指使,后者让他熟知各处窍穴与走向,让灵力得以灌入其中,发挥妙用!
要知道,五官手足,其中何一处的赋灵之法,无论放到哪个道统门派,都是需要修士无数的习练与不错的天赋方能派上用场。
即便陆青舟之法有些粗糙、稚嫩,但谁人能像陆青舟这般,身体各处皆可随意搬运灵力,赋灵加持,以展效用!?
废话不提,话说落到地上的陆青舟只是小小得意了一番,下一刻便收敛起了心绪。
灵力加持下,四周清晰可见。
落地处是个不大的房间,房门虚掩,角落处摆着小炉与木柴,一旁的方桌上则放着一只三层食盒,食盒旁则放着许多瓶瓶罐罐。
猫腰上前,陆青舟一手扶着墙壁,从门缝处向外看去。
这一看,发现同样有只眼睛透过门缝,正与他相对而视。
昏黄瞳孔,血色眼仁,这只眼睛还泛着淡淡的彩色光晕。
陆青舟受此一惊,头皮刺麻,肝胆欲裂,瞬间鼓动灵力,手脚用力,往身后疾退。
“咣”
方桌被撞倒,陆青舟亦是身形不稳,与掉落下来的食盒,还有瓶瓶罐罐摔在了一处。
食盒坠地开裂,露出了其中所盛之物。
陆青舟在黑暗中瞧得清楚,那食盒之中装的哪里是吃食,分明是白腻肥厚的蛆虫和壳亮须长的肢节长虫。
此刻盘踞在食盒碗中的蛆虫与长虫,没了束缚,纷纷耸动着身躯,如无底洞一般疯狂地向外涌出。
陆青舟见此,已经顾不得其他,只想着快些离开这个诡异之地,急忙挣扎着就要站起身来。
却发现手脚没了知觉,仔细一看,心头大骇,不知何时,他的手脚已经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虫。
倒刺的腿脚勾住衣物,布满绒毛的虫腹高高扬起,小虫们兴奋地操着尖锐的口器,撕扯筋肉,吸吮鲜血,欲要将陆青舟大快朵颐!
不等他出声呼救,那些黑色小虫似乎感觉到了陆青舟的眼神,纷纷抬起虫须,睁着细密虫眼,望向了陆青舟。
下一息,黑色小虫们便张开甲壳下的透明薄翅,弃了嘴下的血肉,腾起黑压压的一片,直奔陆青舟的面门而来!
陆青舟只觉得黑暗潮水般涌来,复又褪下。
失重感随着潮水褪去后骤然出现,陆青舟脚底不稳,往后跌坐在地。
这一跌,陆青舟不经反喜,手脚终是有了知觉。
只是自己本来就跌倒在地,此刻如何还能再跌?
一念及此,陆青舟抬眼再看,刚刚恐怖的虫潮此刻消失的一干二净,毫无踪影!
环视四周,方桌并未倒下,其上的食盒与瓶瓶罐罐完好无缺,面前的屋门依旧虚掩,此刻正有亮光从缝隙中照进屋内,并隐隐有声音传来。
寒冷的江风从来时的气窗灌注进来,吹佛着陆青舟的面庞,顿时让他清醒了许多。
迅速坐起身子,检视一番,发现并未有所损伤,陆青舟放下心来,看着那处门缝,许久后才站起身子。
强迫着自己不去想那骇人的眼睛,陆青舟重又向门外看去。
一片灯火辉煌的高低楼阁映入眼帘,让陆青舟瞬间便想到了今夜见过的那些酒楼食肆。
只是区别的是,此时的这些楼阁,许多并无根基,而是悬浮于空,无数的灯笼正围着这些浮空楼阁,不停地上下浮动,照亮了那些雕栏画栋。
眼前的这一幕已经远远超出了陆青舟的想象,好奇之余依旧是心有余悸,而且此行前来是为寻人踪迹。
陆青舟眯眼望向这些空中楼阁。
他们会出现在其中吗?
自己又该从何找起呢?
正当陆青舟犹豫不定时,一道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下陆青舟毫不迟疑,推门而入,在许多人惊疑的目光中,奔跑着向前追去。
“呼”
灵力鼓荡,肺息吐纳,陆青舟已是把速度催到了极限,可是仍在转角处,丢失了前方的身影。
视线慌张地在楼阁间扫过,陆青舟颓然地低下了脑袋。
等他抬起头时,发现不远处正有一个少女,一身紫色衣裙,正绕着辫子,嘴角微翘,眼带笑意地看着他。
正是今早分别的白鸢!
“青舟弟弟,你这是在寻谁呢?如此着急!”
陆青舟不理会这明知故问的捉弄话语,按捺心情,上前行礼,微笑着说道:“鸢姐儿,青舟见到你,十分开心哩!”
“哼!”
白鸢皱了皱鼻子,伸手揉着陆青舟的发髻,说道:“这么小,就学会骗女人了!?”
若是之前,陆青舟定然要慌张地解释几句,可是这次他只是一脸认真地说道:“鸢姐儿,青舟所言,皆出自真心!”
“那分别时,你为何如此决绝!?”
白鸢发问后,陆青舟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方才说道:“鸢姐儿曾问过我为何想着千里外的璟国。”
“因为青舟原本只是个偏僻黑店中的贱籍少年,失去至亲后,才得以被师父收入门中。”
“连陆青舟这个名字,也是拜师时师父赐下的。”
“青舟修行初心便是寻回至亲,拜师那日,亦发愿,不再失去任何亲我、爱我之人。”
“青舟与鸢姐儿相识于机缘巧合,备受关怀,亦是青舟不愿失去之人。”
“青舟不知鸢姐儿如何看待青舟,但青舟已将鸢姐儿视为亲我、爱我之人。”
“分别之决绝,是青舟不愿以此扰了鸢姐儿之决绝,亦是青舟对自己之决绝。”
“幸而,在此与鸢姐儿再见,青舟真的十分高兴哩!”
陆青舟抬起头,直视着白鸢的双眸,说道:“鸢姐儿,你可明白青舟的心意?”
白鸢怔怔地看着陆青舟许久,眼中渐渐模糊不清。
上前一步,将稍矮的陆青舟搂入怀中,白鸢小嘴轻启。
“你愿意如此待我,我内心十分欢喜。”
二人心诚地拥在一处,虽无只言片语,却胜过口舌无数。
如此过了许久,白鸢才问道:“青舟,你来这里要做什么?”
“啊!”
陆青舟一声惊叫,急忙从温香软玉中挣脱出来,说道:“我与老师来此寻人的,差点便忘了此事。”
“果然是个毛头小子,如此毛糙。”白鸢宠溺地揉了揉陆青舟。
“寻人之事交给我便是!你老师人在哪儿呢?”
陆青舟知晓白鸢手中千咫罗盘的功效,此刻心中大定,便将自己与张策一路来此的经过一股脑地告诉了白鸢。
白鸢听后,思索了一番,开口说道:“既然你老师不在这里,那便等我们出去再替他寻人吧!先跟我去办些事情,用不了多久,这里出去了,要再进来可不容易!”
说罢便招呼陆青舟往前走去。
陆青舟初来此地,连如何出去也不知道,自然毫无异议,只是辛苦老师在外多受一些冷风了。
跟上白鸢,陆青舟便问道:“鸢姐儿,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怎么来这的?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看着白鸢嗔怒的表情,陆青舟反应过来,连忙止住已经到了嘴边的几个问题。
“我怎么有些怀念那个不肯与我说话的少年呢?”
见陆青舟害羞地挠着头,白鸢不再调笑,回道:“这是绿蚁城的修行者集市,在每月一十三与二十六的夜间才会开启,让修行者们得以互通有无,也是散修,就是那些无门无派的修行者获取功法、丹药、符篆的来源。”
“每个大城都有各自的修行者集市,与璟国和楚国不同,商国的集市都属于不同的门派或者家族,但开启时日与进入之法都是大同小异。”
“或是门洞,或是水井,进入的门户千奇百怪,但都有专人值守维护,每到开启时日,便会启用通道门户,让修行者得以来到此处。”
“为了不影响世俗凡间,这些门户多在偏僻之地,即便本地的修行者也无法尽知市集的所有门户。”
“你进来的那处,应该也是一处门户,那里估计时常有蟊贼光顾,便设了个迷阵,却被你这个不知缘由的先天小毛头给撞破了。”
“至于现在去哪儿!?”
白鸢将断手在陆青舟眼前晃了晃,说道:“自然是为了治伤!”
陆青舟心想若那是迷阵,却为何总觉得那个可怖眼眸似曾相识呢?
不过他也不打算问这种毫无由来的事情,免得又被白鸢嘲笑。
当下便紧跟白鸢,往前方的一处高大的浮空楼阁走去。
“喏!”
白鸢努了努嘴。
“那处就是金光阁,招牌是各种符篆,‘羽’符就是他家的独门符篆,据说还有比‘羽符’更高阶的‘腾符’,却不知有何效用。”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一处楼阁下方。
陆青舟抬起头,望着上方,能看到一条条极粗的绳索从浮空的楼阁下方垂将下来,绳索的另一段则连着一个轿厢。
轿厢高两丈,内部亦是两丈见方,由不知名的木材制成,通体黄黑之色,镂着各式花纹。
白鸢拉着陆青舟快走几步,进了轿厢之中,不等陆青舟发问,脚底微微一震,轿厢已经拔地而起,飞快地向上升去。
虽然陆青舟也曾被李子三带着飞过一段,但那毕竟速度有限,且有人拽着他,不像此刻,轿厢中无依无靠,还没有遮挡,直接便能看到脚下之地骤然离远。
陆青舟探眼一瞧,不禁有些发晕,脚下灵力逆转,将整个人牢牢定在了轿厢之中。
不消说,这个灵力逆转也是陆青舟自行摸索的成果,毕竟他入门到现在,奔命已是驾轻就熟,脚底功夫自然不差!
余光瞟到白鸢正一脸似笑非笑,陆青舟也是急忙挺直腰杆,作放松姿态。
不多时,飞速上升的轿厢速度骤减,下一息,已是穿过屋底,升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大厅内。
“走了!把你的嘴巴合一合!”
“哦!”
陆青舟挠着后脑,随着白鸢走出轿厢,连自己也未察觉,一向独立聪慧的他,每每总在白鸢面前吃瘪,也不知他是否正乐在其中呢!?
白鸢似乎是此处常客,带着陆青舟毫不停顿,一路穿行,很快便来到一处角落。
随手在墙上一按,很快便显出一个小门,二人矮身进入。
门后的通道十分黑暗,仅靠着不远处的亮光能勉强视物。
快走几步,二人还未出了通道,便有声音传来。
“我可先与你说好,治伤可以,得拿硬货付账才行!”
“哼!老怪物,就剩个脑袋了,还要甚的硬货!?你还想着传宗接代不成!”
白鸢嘴不停歇,带着陆青舟来到一处逼仄房间内。
本来陆青舟以为白鸢那句只剩一个脑袋纯属咒骂之语,可等见到那人之后,才明白白鸢所言一丝不假。
只见昏黄灯光下,入眼是型如蜘蛛一般的木制义肢,光洁纤长,一头连着头颅,一头尖锐有螯。
这般的义肢共有八个,正立在桌后,将一个上尖下方的头颅拱在中间,说不出的诡异疯狂!
陆青舟只觉得自己的神魂念头,在看到此人后不禁有些混乱!
“啪”
肩上被用力拍了一记,陆青舟这才清醒了些。
“怎么!还带了小姘头过来!?”
白鸢拿眼一横。
“闲话莫多说。”
说罢便上前坐到一处凳子,将那只断手摆在了桌面上。
“啧啧啧!”
那怪人嘬着牙花,低下头颅,两只义肢灵巧地翻动检查着断手的伤处。
趁这个空档,陆青舟这才发现,头颅下的血肉已经与那些义肢长在了一处,在灯光下,完全看不出接壤痕迹,仿佛天生就是如此。
再看那些义肢,尤其是前两肢,并不是单纯的木头,而是由无数个零件环环相扣而成,是以能够曲折反复,如同蛇躯。
“小白鸢,你这是惹了什么厉害人物!?伤处死意不绝,绵延而上,现在时日不长,若是再过个几天,整只手臂便要筋烂髓干,成了摆设!”
白鸢不以为意,皱着眉头说道:“工伯,说得如此严重,怕是要收不少费用吧!”
“嘿嘿!”
工伯一张脸笑成了老鸨状。
“说说吧!这次寻了什么宝贝!给我开开眼!?”
不过等他看到白鸢一脸你做梦的神情后,便讪讪收了笑脸。
“小白鸢,早跟你说了,若是帮我做事,我许你好处,总比你这到处碰运气,打打杀杀的强吧!”
白鸢有些不耐烦地回道:“你若是能治便开个价,若是不能治,我便走了!没的许多时间听你聒噪!”
工伯看了看白鸢,又扫了眼陆青舟。
白鸢会意,说道:“这是我亲弟弟,你只管说就是了!”
工伯听后又深深看了眼陆青舟,这才搓着两只前肢,说道:“这次你去替我取个东西,算作资费,你且放心,绝不会太过难为你!”
“什么东西?”
“下一次开市,你来寻我,我再告诉你,你的手也得那个时候才能处理!”
说罢工伯的义肢上下点地,转头去了身后的黑暗中,片刻后又捧着一方木盒来到白鸢身侧。
前肢轻巧地一穿一提,打开木盒,露出了其中一块短小的黑色方块。
“这是皇蚪墨,每日在伤处涂抹两遍,能够抑制你手臂中的死气,不至于坏死,如此拖延段时间,也好让我去准备一番,方才有把握。”
白鸢拿起木盒,收入怀中。
“如何用?可有忌讳?”
“用前需用火烤软,这段时间忌吐纳,忌争斗,还有……”
白鸢看着那一副奸笑面容,怒道:“还有什么?”
“忌房事。”
此话一出,白鸢作势要打,工伯早有准备,往后退去。
白鸢见此行目的达到,也知道工伯德行,便招呼陆青舟往来路走去,身后工伯的声音传来。
“小白鸢,下次开市早些过来,这伤得费许多时辰的!”
白鸢也不回话,只管走路。
一路穿过大厅,上了轿厢,一阵坠地之势后二人又回到了地上。
“走吧!你从哪里进来的?快些带我去。”
陆青舟依言带路,途中忍不住开口询问。
“鸢姐儿,那工伯怎么如此……”
陆青舟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该如何形容所见之情景。
“哈哈!”
白鸢揉着陆青舟的脑袋,说道:“工伯是专精傀儡术与医道的修士,他如何变成这样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本事很大,别去招惹他就对了!”
“哦!”
走了一会儿,陆青舟斟酌着说道:“鸢姐儿,我大师兄也是医道修士,本领应该也是不差的,要不要我带你去寻他!?”
“谢谢我青舟弟弟的好意,不过我可不想白受恩惠!嗯,是这里吗?”
二人说话间,已经到了陆青舟进来时的那处门户。
见陆青舟点头,白鸢当先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