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镇,一处寻常屋舍内,正有一青年双膝跪地,双手掌心相对,放在颈后,上身笔直,微微前倾,双脚脚底绷直,抬离地面,周身灵气隐隐旋转浮动。
“吱呀”
一阵微风推开窗户,木制窗棂响起的松动声在静谧的夜里尤为刺耳,不过这青年依旧闭着双眼,不曾动弹分毫。
微风穿过厅堂,到了内室已是微不可察,却将青年的身姿吹得摇动不已。
整个人犹如不倒翁一般,前后晃动,仅仅靠着膝盖之力,维持平衡。
不过尽管身姿摇动,整个人的体态却不曾动过分毫,仿佛是个木头人一般。
突然眼皮下的眼珠转动了几下,青年睁开双眼,伸手在前方一捞,手腕一翻,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只布满符篆的镂空竹鸟。
托住竹鸟的手生得十分美丽,尤其是手指十分纤长,无一丝污垢。
青年收起身姿,一双手上下翻飞,片刻间已是将竹鸟拆分成了一把竹片。
单手一扬,竹片飞向不远处的火炉。
火炉凭空自燃,将飞进炉内的竹片烧的“哔啵”作响。
青年扔出竹片便不再拿眼去瞧,应是习以为常了。
将手中的竹环置于手心,手指轻巧地抹开封泥,取出其中的一张折叠了数次的纸条。
纸是特制而成,几经折叠却不见折痕。
青年手腕一翻,手中又多一条小鱼。
小鱼尾鳍巨大,此刻正泛着光明,将周身照的雪亮。
捉过小鱼,将其移到胸前,手掌摊开撤去,小鱼就悬浮在胸前三寸处,来回游荡。
青年这才看起手中的信件来。
天梯?
元婴?
巨猿?
树芯?
佛子?
青年迅速浏览后,皱着眉头嘀咕道。
接着便站起身子,随手将信件扔向火炉,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一路贴着墙根疾行,很快便到了一处破落屋舍门前。
上前几步,伸手虚抓,手腕一翻一送间,已是将一盆小花放在了门后。
随后将宽大的袖子一扬一卷,整个人便消失不见。
………………
“大兄,你看看这些银钱可够你用!?若是不够,我再去想些办法便是,定不能误了大兄的要紧事。”
“尽河,你既与我成了兄弟,日后当弃了那些不正的行当,邪路好走却难长久,你可知晓!?”
“大兄教训的是,弟弟自当遵从。”
张策见魏尽河答应自己,便不再多嘴,打开绣着红花的布帕。
布帕粗糙,但绣的红花却有几分精致,此刻其中正躺着大大小小数粒碎银。
拿手一掂,足有三、四两之多。
虽然张策不了解商国的物价几何,但在楚国,这足够寻常三口之家两三年的吃穿用度了,想来在商国,就算贬价几分,也应是笔巨款无疑。
张策仔细辨认,却是真银无疑,不由问道:“尽河,这钱从何而来!?”
魏尽河急忙解释道:“这些银钱有些是我平日里攒下的,有些则是先生给的。”
“先生?”
“先生是醉仙楼的伶人,与我关系最是要好,平日里经常会给我些银钱,我推辞不过,便经常替他做些劈柴担水的杂活。”
张策最擅识人心,知人事,一听便知晓其中定有蹊跷,只是隔着一层,不便多言。
“知恩图报是为人之本,只是他对你如此好,只为他做些杂活却是不够的,日后当领我一同去拜见,谢他照拂你的恩情!”
魏尽河听后十分高兴,两人都是自己的亲近之人,若是相识岂不是更加亲近!
当下急忙点头回道:“大兄说得极是!昨日我被人打将出来,先生还去找那店家求情,今日我既出来了,也该去给他报个信儿,好教他莫要忧心于我才对!”
看来这人在尽河心中分量不低!
张策察言观色间心中已是有所判断,点头称是后,招呼魏尽河坐在身旁。
“尽河,明日我驾车去的那处不便带人通行,你留在此地等我回来。”
一听张策要独自离去,魏尽河便要发作,却被张策按住坐定。
“我留你在这,是另有要事需你去办!这事儿只有你能做好!”
魏尽河听张策如此说,有些憨憨地挠着后脑,问道:“大兄尽管吩咐,尽河定然努力去做!”
“你无需紧张,皆是你擅长之事。”张策拍着魏尽河的肩膀说道。
“我要去打听清楚码头裘老大对付楚人的计划,再把这事透露给那些楚人。”
听到这儿,魏尽河就算再蠢也明白过来了,自家的大兄也是楚人,如今明显在替这帮楚人打点,定然是何码头的这帮凶人有些关系的。
“大兄,他们也是楚人,可是与你相熟!?”
张策沉默了片刻后回道:“熟或不熟都是过去之事,你只管去做便是!”
“若要是那帮楚人问我为何相帮,我该如何说!?”
“你只说受人之托便是,多余也不要再说。”
魏尽河点头应下。
他虽有颗赤子之心,但却不蠢笨,自家大兄定然与那些楚人有旧,但不知为何不愿出面,只好借他之口转告。
只能说魏尽河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只是不明白这当中的羁绊究竟有多深。
当下张策与魏尽河将衣服挑挑捡捡,选了些不那么突兀的衣衫,将身上的囚衣换下。
又逼着魏尽河将剩下的衣物原地返还,二人这才和衣躺下,不一会儿,便各自沉沉睡去。
………………
话说白鸢领着陆青舟,借着千咫罗盘之力,在天刚刚泛着亮光时,便出了密林,来到了一处小山顶。
从山顶向下望去,四四方方的绿蚁城已经清晰可见,城内水道纵横,形同阡陌。
东边则是无数船只聚集的绿蚁港,再往东去,就是一望无际的尽河。
此刻天色尚不明亮,只能看见尽河上飘着茫茫雾气,缓缓流动,不似凡间。
陆青舟极目远眺,看着如此美景,回想起昨夜的见闻,不禁有恍如隔世之感。
“青舟!?看什么呢?”
“呵呵!没什么,我们现在就去绿蚁城吧!”
“现在城门未开,你如何进去!?一夜行路,歇下调息后再去城内不迟。”
陆青舟略一思索,便同意了白鸢所说,绿蚁城近在眼前,若真有事发生,也不差这些时间,还不如赶紧调息,恢复灵力才是当务之急。
当下也不废话,二人各自寻了处地方,原地调息起来。
天刚蒙蒙亮,这片破落处便活了过来,嬉笑怒骂,哭喊叫嚷,好不热闹。
张策于梦中惊醒,坐起身子。
看着空无一物的屋棚,张策回忆起昨日种种,不由有些恍惚。
“白话儿,手里端个碗作甚!?”
“干你鸟事!屙你的屎去!”
破落的屋棚隔音极差,远远便能听到魏尽河与人斗嘴的声音。
不多时,破布一掀,魏尽河矮着身子钻了进来。
“大哥……大兄,可是附近吵闹,将你吵醒了!”
魏尽河说着便走到张策身边蹲下,奉上手中的陶碗,又从怀中取出一块粗布。
张策一看,碗中正盛着黍粥,粗布里包着几块巴掌大的黄色黍饼。
“大兄,你快些吃吧!待会儿便要赶路去了,这几个黍饼一并带着,虽不可口,但也能充饥果腹。”
张策心头一热,双眼定定看着魏尽河,越看越是满意。
魏尽河受不得张策的双眸直视,不由偏过头去,说道:“大兄,快些吃吧!吃完我还得把这碗送还别人哩!”
张策观人无数,通识律法,最擅揣测人心用以断案。
此刻他再次从魏尽河身上看到一片赤诚,毫无作伪,不由感叹道自己是如此的幸运。
“呵呵!尽河一道吃!”
说罢不由分说便让魏尽河将黍粥喝了一半,才将剩余的粥水一饮而尽。
接着又将黍饼与银钱分了一半与魏尽河。
魏尽河见张策与自己同食黍粥,心中温暖,自然推辞不收,张策佯怒道:“尽河我弟,大兄不是客气之人,如今你要去办事,若身上没有银钱傍身,诸多不便。”
这下魏尽河便不再推辞。
二人其乐融融,又坐着闲聊片刻,待到时间差不多了,便双双出门,顺着昨日的来路,往车马行去了。
………………
“呼”
陆青舟吐出胸口浊气,调息完毕,睁开双眼。
感受到体内的灵力有了些微的增长,陆青舟面露欣喜。
除了踏入先天境的那日,陆青舟已经好久不曾感受到修为的变化了。
至于如何去形容这种变化?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青舟,何事那么开心!?”
白鸢不知何时醒来,看到陆青舟的神色后好奇地问道。
“鸢姐儿,我修为貌似增长了些!”
“你才是修行初始,现在正是修为增长最快之时,等过几年,你便再难有这种感受了!”
白鸢无负她的毒舌名号,瞅准机会便要打压一下陆青舟。
不过陆青舟不以为意,转而问道:“鸢姐儿,你现下是何修为啊!?”
“嗯,按西界的说法,我该是先天境后期,在东界应该是先天大圆满。”
出乎陆青舟所料,本以为白鸢至少也是灵海境修为。
“你什么眼神!?姐姐可告诉你,天下修行者八成不过是先天境,我这年纪的先天后期,已经是天才中的天才了。”
“鸢姐儿威武!”
陆青舟发现自己越来越无耻了,暗暗告诫自己矜持一些。
白鸢对陆青舟的奉承颇为受用,只是不好表露地太过明显,翘着脑袋,以示不屑一顾,但翘起的嘴角和绕着辫子的手指,都将她此刻的心情出卖的一干二净。
刚刚还告诫自己的陆青舟立马再接再厉,夸得白鸢再也端不住姿态,呵呵直笑,揉着陆青舟的脑袋嗔道:“你这个小鬼,怎么会这溜须拍马这套!怪不得你家师尊给那么多宝物与你。”
陆青舟见好就收,顺势说道:“鸢姐儿,我看那城门口许多人在排队,怕是就要开城门了。”
白鸢自然明白陆青舟的言外之意,从怀中将罗盘取出,递给陆青舟。
“你放在手中拿好,它自然就会指向你要去的地方。你们分别突然,应该没有与你约好在何处相见的吧!?”
陆青舟一早也想用这罗盘,再来白鸢说得也在理,也不推辞,直接将罗盘拿到手中。
入手颇有分量,斑驳却不粗糙,其上刻得不知是哪里的文字,竟是从未见过。
学着白鸢的模样,食指插在孔洞中,将罗盘端在手心。
片刻后,掌心微麻,圆盘上的圆环开始极速旋转,不一会儿又停了下来。
白鸢探头过来,看着罗盘,手指掰算,口中念念有词后奇道:“你老师在此处往东南一千八百里,这岂不是到璟国去了!?你想着那里作甚!?”
陆青舟听到白鸢如此说,内心一震,抬起眼眸往东南方向看去。
神思穿过重重云雾,沿着尽河逆流而上,来到一处门扉外。
门后每日擦拭的木桌是否已经破败不堪?
屋后的那处小井的井水是否自然清冽可口?
“呼”
陆青舟收回目光,浅浅一笑,说道:“鸢姐儿,容我再试一次吧!”
说罢便集中精神,脑中回想着张策那张黝黑严肃的面庞。
罗盘重又转动起来,片刻后白鸢又说道:“嗯!这才对嘛!随我走吧!”
说罢二人搬运灵力,往着绿蚁城行去。
………………
桃夭镇。
一处破落屋舍前,门后正摆着一盆红色小花。
细小的花蕊正在寒风中摆动,似乎下一息就要随着寒风逝去。
屋舍往西去不远,有一株绿叶大树。
此刻在细密的树叶间,正有一个青年跨坐在树干之上,紧紧地盯着那处门后的花盆。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青年突然觉得后背发凉,急忙四下去看,正与树下一只枯瘦山羊,四目相对。
山羊毛色泛着蔫黄,更有不少斑驳露皮,肋骨清晰可见。
本是瘦弱山羊,只是那双羊眼泛着猩红,此刻正如同人一般,眼神冷漠地看着青年。
青年见此,讪讪地挠了挠头,对着树下的山羊说道:“可是阁主来了?”
那山羊依旧一脸冷漠,听青年问完,转身离去,同时往后一瞟。
青年会意,急忙从树干间跳下,稳稳落在地上,快走几步跟在了山羊身后。
一羊一人不徐不疾,来到那处破落屋舍前。
青年急忙上前两步,推开门扉,站到一边,等山羊慢慢进了院子,才闪身进去,关上门扉。
又等山羊去了一旁趴下休息,青年这才穿过院子,走进内屋。
屋内依旧是漆黑一片,不能视物,唯有破落的屋顶投下了一束亮光。
青年躬身来到亮光前站定,不等他开口,对面的黑暗中一道声音传来。
“你又在探寻我的身份,不知所为何事啊!?”
黑暗之中,青年目视脚尖,心思急转,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你我只是从属,并非主仆,况且若起争斗,我也并非定能胜你,有话直说便是!”
对面的人声传来,终于让青年下定决心。
再一拱手,青年声音稳稳传来。
“十一入阁至今,计八年又三月,于三月前来到此地任了通传一职。”
“此前虽从未见过阁主,但也听闻阁主修为高深,专好搜集奇闻诡事。”
“如今数次相见,却发现阁主修为、行事,与传闻相去甚远!”
“与我相熟的六号亦是三月前断了传讯,而且十一任通传至今,从未收到来自前十的传讯。”
“所以十一相信其中定有蹊跷,这才起了察探之心,有了窥视之举。”
“十一自知犯了阁中律法,请罚!”
室内沉默了一阵后,对面的黑暗之中传来说话之声。
“阁中三律,一律凡入阁中必以代号自称;二律阁中之人不得互探身份;三律阁中之事不得传于他耳。”
“然阁律并非国法,你既知错,我也不欲再追究!”
“况且我也知道,你与六号感情笃厚,是她亲自引你入的阁中。”
“如今她骤失音讯,你察探之举应属情理之中。”
青年连忙开口问道:“那六号现在何处?”
又沉默了一番,黑暗中的阁主回道:“我代行阁主之职,知晓不多,只是知道原阁主带着前十离开商地,不知去了何处?但定是极为机密之事!”
“如此说,你可满意!?”
青年拱手回道:“谢阁主告知!十一日后不敢再有僭越之举。”
“说吧!你留下记号唤我前来,定是还有他事。”
青年多日疑惑稍解,语气也轻快了不少,说道:“昨夜三五传来讯息,言莽山百里深处突现天梯巨树,后被一红毛巨猿取走树芯而倒。”
“场中有数名元婴修士混战,其中一人正是执掌天罚仙剑的道宗行走长虚。”
“混战如何结束不详,是否有伤亡不详。”
“当代佛子无法和尚也曾现身。”
“还请阁主示下。”
片刻后,阁主说道:“你自去寻买家,此次凶险,事成后将分于三五的报酬提高半成。”
青年拱手称是。
“上次叫你所察那人可有消息?”
“已经有了眉目,只是那人的身边人警觉的很,还需些磨人的功夫。”
“时日无多,你告诉我,那人是谁,我自有办法。”
“桃夭镇,档口鱼贩,余清让,外号鱼三。”
………………
余清让昨夜睡得极不安稳,数次起夜检查是否关死了屋门。
好不容易睡下了,一大早便又醒了过来。
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披上单衣,趿着鞋子去了门口。
发现矮胖的马龙臣正一脸香甜地倚着墙角睡着了。
满身尘土,头发亦有股被灼燎的焦味。
正当余清让想着要不要把人拖去床榻上时,屋门被人叩响。
“余请让鱼三,可是住在此处!?”
余清让抬眼循声去看,正与一只枯瘦山羊四目相对。
………………
“大兄,当真无需我陪你上路么!?”
“哈哈!尽河,我去的那处真的无法带你同去,你只需在绿蚁城将我嘱咐之事做好,快则两日,慢则三日,我定去你家寻你。”
“尽河定然不负大兄所托,这便去做事了。”
“去吧!”
说罢,张策与魏尽河互礼,在路口分别,一人往车马行去了,另一人则往码头去了。
张策独自一人后,焦急复又爬上面容,脚下飞快,来到了车马行门口。
与店家寒暄几句,张策便拿出银钱,开门见山地说出此行目的。
店家见一早便来了个豪爽的客人,亦是十分高兴,见对方着急,立马便着手安排。
稍待了片刻,店家便风风火火地来到张策身旁。
“这位客人,说来也巧,正好有辆车驾一早便要回桃夭镇,只是那拉车的驽马,脚程慢了些,但胜在稳当。”
张策略一思索,问道:“若是不坐这车,何时能再有车驾!?”
店家略一思索,回道:“客人,桃夭镇偏远,易损伤马匹,许多车夫并不愿去,若是多给些银钱,今日下午许能匀出辆车驾。”
张策听完皱着眉头心中合计,现在辰时过半,马上出发傍晚时也该到了,即便下午有车,慢了两个时辰,再快也有限,何况店家也不能保证下午是否有车。
当下张策不再迟疑,爽快付了定钱。
店家收好定钱,便引着张策往后院走去。
不多时,张策便被带到了一处车驾前。
看到这辆车架的瞬间,张策便回想起来,这不正是昨日自己二人来绿蚁城的车驾吗?
怎么兜兜转转,又上了这车!?
脑后的鼓包不禁有些发胀,让张策急忙用手去抚。
“是你!?”
突然身旁传来一声惊呼。
张策急忙去看,正是昨日驾车的车夫。
此刻车夫怒目圆睁,正一手指着张策大步冲了过来。
车夫的怒气,张策看在眼里,心中有所明悟。
那车夫怒气冲冲地来到张策跟前,才发现张策身高体壮,虽然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破旧衣物,但眼神顾盼之间却犀利异常,不由地停下了脚步,语气也不再强硬,说道:“昨日就是你在我车内留下血迹,擦都擦不干净,叫我如何载人?如何继续营生?”
“你怎就知道是我留下的?”
“车里就你一人,不是你弄得还能是鬼怪不成!?”
张策听车夫如此说,不由停顿了片刻,思索后又问道:“桃夭镇距离颇远,若是只载我一人,只收我一人的资费,你岂不是折本!?”
“对哦!”车夫若有所思,只是片刻后又嚷道:“你与我说这些做甚!?你晕在车里,沾了一身的血,浑身也没半两银钱,叫你你也不醒,我怕你真死了,只好把你送到府衙。现在既出了府衙,你便把车费与坏我营生的银钱赔来。”
张策看着车夫神态,有些心惊,暗道修行者手段果然诡异,竟能让人忘得干净却不自知。
听到后来,张策也是大概知晓自己进了地牢的前因后果。
张策为人最是讲理,他明白车夫与自己一样,都是被人殃及的池鱼,即便车夫此刻话越说越难听,他也无法动怒。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说话声传进耳朵。
“老师!”
“老师!”
张策听得声音,急忙转过身去,正看到陆青舟一路小跑地来到身前。
张策看着恭敬行礼的陆青舟,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话。
“嗯!没事就好!”
说罢也注意到陆青舟身后跟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女,明眸皓齿,短衫长衣,两根乌黑的发辫垂到肩上,正是昨日同乘的少女!
陆青舟注意到张策看着白鸢,开口介绍说道:“老师,这是白鸢!正是她带着我寻到了老师!”
说罢又为白鸢介绍道:“这便是我的老师!”
白鸢与张策互相见礼不提。
“你这人欠钱不还,如何做得他人的老师!我可告诉你,若拿不出银钱,我还要去府衙告你的状!”
一番话说得张策面皮发热,但他早被告知过不得与凡人提及修行之事,所以任他读了多少书,此刻也是无理反驳,只得生生受着车夫的怒气。
不过张策能受,陆青舟可不能受。
虽然他不知其中原因,但大体也能猜到一些,事由己出,如何能让老师代受责劳!
下一刻,陆青舟双目凌厉,身上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气势,正是江心杀人、莽山奔命积累而来的煞气!
那车夫被小自己许多的陆青舟一看,立马便噤了声,暗道好凶煞的少年!
陆青舟见车夫不再言语,上前几步,行礼道:“此皆青舟之过,需多少银钱,你说与我听便是!”
如此先兵后礼,不亏道理亦不折颜面,张策暗暗点头。
车夫可不管你谁之过,有人赔钱便行,当下便报了个数!
陆青舟不多废话,取出银钱给了车夫,与张策、白鸢三人便出了车马行。
来到街道上,看着熙攘的人流,白鸢拉着陆青舟说道:“青舟弟弟,我已如约带你来了绿蚁城,如今也该各自去忙了!”
陆青舟心中一紧,虽早已想过此时,但真想到一如钟灵般,或许再难相见,陆青舟心中万般不舍。
他明白,二人虽戏称姐弟,但终究只是萍水相逢,他待白鸢如姐,却不知白鸢又是否视他如弟呢?
就算视他如弟,他也没有强求他人留下之理。
“鸢姐儿,珍重!”
陆青舟稽首行礼,面色平静。
白鸢凝视着眼前规矩行礼的陆青舟,眼中突然蒙上一层雾气。
陆青舟自然看到了这一幕,不过不等他再说话,白鸢已是转过身去,挥了挥手,大步离去,瞬间没入人流,难见身影。
无法形容此刻的怅落之情,陆青舟望着白鸢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张策虽能体会二人之间的微妙关系,但具体二人经历了何事,他并不知晓,开口劝解,只能是倚着老师之名说些空泛道理。
正所谓未经人之事,莫劝人想开。
说了无用,不说也罢。
又过了片刻,张策拍了拍陆青舟的肩膀说道:“走吧!我们此行先取回钟灵小姐的信笺,晚些时候还要引你去见一人。”
陆青舟过了许久,心绪平复了许多,问道:“何人!?”
张策面露欣慰。
“魏尽河。”
………………
“你是何人!?”
余清让,也就是鱼三,将视线从山羊身上移开,看着来人问道。
“呵呵!”
来人笑容和煦,一身的白色衣衫纤尘不染,透着出尘气息,却又给人贵气之感。
这便是爹爹说过的清贵之人吧!?
鱼三暗暗想到。
“我是钟云,与马龙臣的师父相熟,此行是要寻马龙臣,有些事要拜托于他。”
鱼三一听和那老疯子有关,便想赶人,但看着眼前的青年,可不像是不知好歹之人。
又看了眼地上呼呼大睡的马龙臣。
鱼三打开屋门,单手一引。
“请进吧!小心脚下。”
钟云微微点头,便要跨过门槛,谁知一脚正踏在马龙臣的脚掌之上。
虽然钟云片刻间灵力自行涌动,已是抵消了许多分量,但毕竟第一下是实打实地踩到了。
“痛…痛…痛…”
马龙臣顷刻间痛呼着坐起身子,双手捂着脚趾,黑胖的面容如菊花般扭曲成一团。
鱼三露出奸滑笑容,瞬间又一脸正经,说道:“你这厮,有床不睡,睡在这门槛后,若是病了,岂不是又成了瘟鸡,要我端汤喂药地伺候你!”
马龙臣正要出言分辨一二,却发现眼前有人正眯着双眼,笑呵呵地看着自己。
“你就是马龙臣吧!我眼神有些不好,刚刚得罪了!”
马龙臣见那人认得自己,顿了片刻后,爬起身子,便向门外走去。
“哎,马龙臣,你又要去哪儿?”
钟云对着鱼三一礼,微笑着说道:“我与他二人,谈些事情,去去就来!”
说罢一人一羊便跟在马龙臣身后出去了。
徒留下鱼三嘀咕着关上门扉,回去了内屋,安心地睡上一觉。
二人一羊很快就到了一处河堤旁,远处正有三两孩童在野地中捉着虫子,嬉笑哭喊声隐隐传来。
“鱼三不知你身份!?”
“你我之事,勿扰了他。”
二人短短一问一答后便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孩童们往来奔跑,玩得不亦乐乎。
马龙臣斜眼瞥见钟云双手拢在袖中,一张娃娃脸笑容灿烂,一如那些正在玩耍的孩童。
“寻我何事!?”
谁知钟云仍是笑了一会儿,才答非所问道:“余清让,绰号鱼三。今方一十九,父母早逝,三代贩鱼,得父母留下房屋一座,档口一间。”
“幼年受人欺凌,是你处处维护!财物遭叔伯同族觊觎,亦是你为他大打出手!”
“马龙臣,原籍不详,父母不详,修为不详。”
“我十分好奇,剑圣伯喜是从何处寻到你的!?又为何带你来这偏僻的桃夭小镇!?”
随着钟云每句话说出,马龙臣全身便绷紧一分,直到听到剑圣伯喜之名,全身气势已是攀到峰顶,但片刻后却又气势全泄,如凡人一般,看不出丝毫差异。
“咔哒”
汁液滑动之声响起,钟云收起神通,将马龙臣的变化尽收眼底。
“果真如游哥儿说得一般,世间竟存在如此神通,肉体凡胎却能直接沟通灵界灵气为己所用,隐秘难察,简直是为了刺客一道而生,怪不得剑圣伯喜会让你接过传承,授你辛离。”
“只是你至今没有修为,莫非是因为你这神通的弊端就是无法修行!?”
马龙臣不置可否。
“汝寻吾何事!?”
“自然是杀人!”
“何人?”
钟云面色温柔,拢了拢袖子,娃娃脸的嘴角咧开一丝残忍。
“璟王,秦无云!”
“吾为何帮汝?”
钟云胸有成竹,依旧一副温和的模样。
“好处有三。”
“其一,我替你寻到伯喜的踪迹。”
“其二,送你挚友鱼三一场富贵。”
“其三,让你名扬天下。”
“十载温剑贩鱼无人识,一朝刺璟诛王天下知。”
钟云转过头来,前倾着身子,直视马龙臣,语气充满诱惑。
“这才是你于梦中憧憬之未来。”
“这才是刺盟三席的传人应该去做的事吧!
说罢钟云微微一笑,卷起衣袖,转身离去,同时说道:“三日后,此时此地,我来接你离去!”
听到这里,马龙臣对着钟云的背影嘶声吼道:“若吾不来,汝当如何!?”
钟云并不作答,只是挥了挥手,脚步不停,很快便不见了身影。
独留下落寞的马龙臣,望着远处离去孩童们,怔怔发呆。
………………
陆青舟、张策二人与白鸢分别后,问询路人,很快便到了府衙附近。
“青舟,我昨夜越狱而走,虽乔装一番,但也不宜离得过近,你按我所说行事,取回信笺即可。”
说罢张策观察一番,指着一处食肆说道:“那处视野极佳,我便在那处等你,顺便探寻消息。”
陆青舟点头称是后,二人便分开行动,一人去了食肆,一人则往府衙走去。
张策片刻后就到了食肆内,马上便有店家上前招呼。
张策来到看中的位置坐定,顺着窗户向外看去,正好能远远看见府衙大门,而从府衙往这处看,则很难发现角落的窗户中有人正在窥视。
随意点了些吃食,多以黍米为主。
张策见店家跑前跑后,便搭话道:“店家,你为何不招个伙计?”
店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以前是有的。”
张策意在攀谈,又问道:“那现在呢?”
“现在?”
店家又摇了摇头,也不回答,只是顾着将吃食端上桌去。
张策见店家不愿再聊,问道:“店家,你可知府衙地牢处理犯人的场所!?”
见店家疑惑地看着自己,张策解释道:“我有亲戚犯事入狱,昨日前来探望方才得知,多日前已在狱中病死,官人蛮横,只说自去乱葬岗收敛尸首,便将我赶了出来。”
店家一听,欲言又止的模样,片刻后指着一个方向说道:“此处东去二里地,有个山包,大家都叫它仙人山,客人去那里问问吧!”
张策得了消息,十分欣喜,直言感谢,店家则是摆摆手,往后院去了。
张策见店家有所保留,但也不便多言,一边吃着一边留意府衙大门。
陆青舟与张策分别后,很快便到了府衙门口。
驻足观察一番,便抬脚向着右侧的一扇红门走去。
一进门,便看见不大的小屋内,有一个身着蓝色吏服的官人坐在桌后,正持笔书写。
上前几步,陆青舟行礼说道:“这位官人,小子来取家兄的物件。”
那官人头也不抬,问道:“姓名。未结案的不得取回。”
“张策。”
甫一听到张策之名,那官人便停笔,看向了陆青舟。
不等他开口,陆青舟已是将一袋银钱递了上来。
那官人此中老手,脸色不变地接过钱袋,过手的瞬间便掂量出了这份十足诚意。
瞬间喜上眉梢,本来想说谁家的娃娃也敢来府衙,此刻脱口而出则是这位小公子,稍等。
说罢便转身从后门走了,
片刻后回转到屋内,手中正拎着一个包裹。
“这位小公子,运气十分不错,令兄的案子日前方才结案。”
陆青舟接过包裹,道了句多谢,便出了红门小屋,径直走向了食肆。
身后那官人则一收笑容,摸着怀中的钱袋,眯缝着双眼盯着离去的陆青舟,若有所思。
食肆不远,陆青舟脚步也快,一会儿便到了食肆,与张策坐到一处。
张策询问一番后,沉吟道:“总觉太过顺利,我们快些行事吧!”
随后从包裹中摸出信笺交于陆青舟。
陆青舟并无异议,收好信笺称皆以老师为准。
当下二人起身结账,出了店门,便朝着店家指示的方向行去。
二里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两人边走边问,走了足有半个时辰,出了城门,才远远看见一处小山包。
谢过指路的行人,二人加快脚步,很快来到了山脚下的石碑处。
扫了眼石碑上斑驳的“仙人山”三字,二人顺着一条小径便往上走去。
绿蚁城周遭地势平缓,这“仙人山”已经算是方圆几里最为“险峻”之地了。
与张策目的明确不同,陆青舟跟在张策身后,四处看着。
平缓的上山路径两侧,杂草丛生。
透过斑驳杂草,能看到一座座黄土垒成的小土包。
土包上尖下宽,半人高,半丈宽,有的许是有些年头,已经皲裂,如同龟甲。
一眼看过去,大概有十几个土包,稀稀拉拉地分布在杂草丛中。
继续往上走,绕过一片松叶林,陆青舟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与刚才土包的稀疏不同,此刻山坡上密密麻麻地立着无数的土包,不知凡几!
一股股荒凉死气,打着旋儿,往天上腾去!
仙人山!?死人山!?
张策亦有些震撼,不过心中有事,脚下毫不停顿,沿着小径继续往上。
待穿过这一片土包,二人眼前出现了一排精心修剪的茂密大树。
“来人止步!祭拜何人?可有通牒!?”
不等到二人近前,一人便从林中走出,一身的短打衣衫,气息彪悍,冲着二人喊道。
张策不明就里,上前一礼,问道:“我去府衙处理尸首之地寻我……”
不等张策说完,那人便一脸不耐地摆手打断道:“既不是来此祭拜,便速速离开,若扰了里头贵人的寝墓,再让我见你在此徘徊,休怪我不客气!”
说罢便转身回到了林中。
那人蛮横,让陆青舟心中微怒,不过也无可奈何,只能是将怒气咽入腹中。
通过缝隙去看,依稀能看到其中的坟墓,青砖石碑,松柏环绕,好不气派!
仅仅一林之隔,同是墓穴,却有天壤之别。
陆青舟不知张策此时如何考虑,只是立在一旁,等着张策指示。
“呼”
张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稍减憋闷,又思索一番,对着陆青舟说道:“青舟!这‘仙人山’乃是墓葬之地,越往上,也越规整,想来那些官人抛尸处,定然在山脚处!我们绕到此山背面的山脚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