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急忙转过身去,一只色彩斑斓的肥硕大鹦鹉映入眼帘。
只见它站在不远处的树梢上,长长的尾羽垂将下来,颜色比远处的大火还要艳上几分,煞是好看!
不过这一张嘴,却将这美感败得一干二净!
“哼!知道大爷为了寻你这个女贼飞了多少里地吗?再跑一个试试,看大爷不把你的脸给抓花喽!”
谁知白鸢也不生气,单手叉腰,假模假样地到处找着东西,说道:“哎呦喂!哪家的泼妇跑出来骂街了?让我看看!咦!青舟快看,那有一只好大的母鸡耶!”
鹦鹉一听气急败坏,疯狂扑腾着翅膀,叫道:“啊,你才是母鸡,本大爷……”
“哇!青舟,母鸡说话啦!还带着口音,真滑稽呢!待会儿捉了给你炖汤,也好补补身子。”
说罢白鸢又摇了摇头,嫌弃地上下打量着鹦鹉,撮着牙花说道:“啧啧,还是算了!这母鸡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鸡,别是染了鸡瘟,学人说话呢!再说它这么肥,炖汤定是油大的很,青舟,算了算了,咱们吃只野鸡就行啦!”
白鸢这一阵阴阳怪气,拉着陆青舟假模假样的一阵对白,把这鹦鹉气得尾羽都竖了起来。
“你敢嫌弃本大爷不如野鸡好吃!?”
鹦鹉话一出口便意识到不对,急急一口唾沫,却发现鸟嘴里啐不出口水,尖声叫道:“无耻女贼,那嘴里生疮的腌臜泼才!竟敢打本大爷的主意!?你才是只鸡!胸脯没有三两肉的小母鸡!”
不知哪一句惹到了白鸢,陆青舟明显感到身旁的白鸢气场有些不对了。
“肥鸡!”
“女贼!”
“给你鸡毛烫掉!无毛肥母鸡!”
“过来!我不把你眼睛啄瞎喽!我就不是鸡!不对……我…我啄死你!”
“怎么!鸡舌头打结啦!我给你捋捋!”
“……”
一人一鸟,唾沫横飞,唇枪舌战间,陆青舟:“……”
如此吵了好一会儿,鹦鹉终于是败下阵来,不再回嘴,不停地以头撞树,嘴里哭诉着:“不要再骂啦!不要再骂啦!”
只是这撞头是几个意思?不堪受辱?还是真的有鸡瘟?
陆青舟不自觉地离那鹦鹉远了一步。
“哼!”
白鸢一声不屑地冷笑。
“扁毛畜生还是畜生,本姑娘混迹天下,勾栏瓦舍,酒肆茶馆,什么三教九流的没见过,我吵架的时候你还是个蛋呢!”
那鹦鹉听到白鸢最后一句,突然浑身僵住,直挺挺地从树干上掉了下去,不知生死。
陆青舟突然有些可怜那斑斓鹦鹉,掂着脚尖,向那处张望,只是林中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鸢姐儿,这鹦鹉不会是给你骂死了吧!?”
“它奸滑的很,哪那么容易死!它这装死的招数我见多了,跟人一样,喜欢惹是生非,发现骂我不过便只好装死,打算糊弄过去了!!它这会儿没准正睁大眼睛,在听我们在说话呢!”
话音刚落,陆青舟便听到树林中传来翅膀扑腾的声音,越飞越远,消失不见了。
看着目瞪口呆的陆青舟,白鸢解下面罩,一脸平常地招了招手。
“走吧!这鹦鹉有飞遁寻踪之能,才能这么快跟来!那僧人虽然不是元婴修士,没那么快过来,但是我们也得抓紧时间赶路,才能绕开他!”
说罢转身就朝一旁的密林走去。
陆青舟急忙跟上,看着前方白鸢月光下的身影,心中想到,若是他与白鸢对骂,会是怎样一副场景?
忽然间陆青舟感到全身一凉,赶紧将这自寻死路的想法抛诸脑后,快步上前,与白鸢肩并肩走在了一起。
一个时辰后,一身灰白色僧衣的僧人,从密林的阴影中慢慢显现,来到了草地上。
月光如水,衬得僧人的气质更加冷冽。
浓眉挺鼻,肤色苍白,刀削斧凿的脸廓下,是一双清澈的双眸。
放在凡世里,穿上绸衣,骑上骏马,定是一个叫万千少女心动的翩翩公子!
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由远及近。
僧人肩上一沉,斑斓鹦鹉已是来到旁边。
僧人看着耷拉着脑袋,毫无精神的鹦鹉,眉头微蹙。
“你这哑巴!看什么看!?本大爷没找到他们,飞累了,不行吗?”
僧人见此,从怀中摸出一粒药丸,塞进了鹦鹉嘴中。
只见鹦鹉将药丸吃下后,抖了抖羽毛,精神已是好了许多。
“本大爷告诉你,别以为让我吃些生魂丸,就让我甘心为你卖命!寻这女贼的事儿,本大爷再也不干了!”
说罢顿了一下,强调了一遍。
“是的,再也不干了!”
僧人嘴角毫不可察地微微一咧,远远望着盆地中的火场。
鹦鹉正当敏感之时,即便那僧人只是嘴角一咧,也被它察觉到了。
当下就要发作,作势去啄那僧人的头皮。
突然它浑身一震,跳上僧人头顶,朝着火场的方向,全身斑斓的羽毛纷纷张开,尤其是身后火红的尾羽,更是竖的笔直朝天。
如此过了一阵,斑斓鹦鹉的羽毛瞬间平伏,拿着翅膀指向火场一处,激动地喊道:“斗佛尊者的气息,快去快去,斗佛尊者与活佛形影不离,找到了它,那活佛也就不远了!找到活佛,那我就能脱了这枷锁!你也能开口说话,不用修这劳什子的闭口禅啦!”
说罢便扑腾着翅膀,向着火场飞去,肥硕的身影忽隐忽现,已是飞的看不见身影了。
僧人见鹦鹉飞走,也不再迟疑,纵身跃下了盆地。
………………
“嘶,嗯!?”
张策于黑暗中悠悠醒来,只觉得自己头疼欲裂。
摸了摸脑后的鼓包,张策仔细回想,却怎么也记不起何时摔得。
今夜极好的月色,从身旁的一个小窗透了进来,让清醒的张策能够看清四周。
草席,牢笼,枷锁,囚衣,还有鼻间传来的那阴暗潮湿混合着粪桶的肮脏气味,让张策愕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来到了绿蚁城的地牢之中。
之所以一眼能认出来这是绿蚁城的地牢,是因为墙上正有张策之前在此留下的印记----那是数个用来记录日子的“正”字。
张策犹不相信,上前仔细再看,力透墙皮,铁划银钩,正是他引以为傲的书法笔迹!
此时张策脑中一片空白,出神地盯着那些“正”字,一动不动地蹲在墙角!
“哎!让让!”
听到人声,张策双眸恢复了些神采,下意识地让到一边。
说话的那人见张策让开,嘴里嘀咕着走到墙边,褪下长裤,对着墙角的粪桶,一泻千里后,哆嗦着呻吟出声,提上了裤子。
提上裤子后,那人眯着眼睛望了望窗外的月色,说道:“嘿!今天的月亮真邪性,怎么好似要落到地上来了!”
说罢又望向了蹲在一旁发呆的张策,问道:“嘿!大兄弟,犯了何事啊!?我看你可是睡了得有三四个时辰了。”
见张策仍不理不睬,那人又蹲到了旁边,继续说道:“看你这失魂落魄的模样,该是第一次进来吧!别怕,日后习惯便好了!”
“第二次。”张策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咳……”
那人被呛了一声,不过片刻间就不在意了,脸上放着光彩,不停地拿手杵着张策的手臂,直到张策一脸不解地看着他,才说道:“你可知道你这叫什么?”
“叫什么?”
“梅开二度啊!”
“……”
那人一脸期待地盯着张策,等着张策向他请教这梅开二度是何意思。
可是张策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让他的心思落了个空。
切!乡下的农夫,自然听不懂这古语!话说回来,那伶人的评书说得是真好听!那小红姑娘是真香啊!日后是要多去才对。
那人腹诽了张策几句后,又回想起昨日的评书,想到高潮处,忍不住拿手在空中捏爪握拳地乱挥一通,嘴里还要配上那“唰唰”之声。
只是挥动间不小心扯着伤口,连忙佝偻着腰,倒吸着冷气嚷嚷道:“哎呦!哎呦!那醉仙楼的护卫也忒狠了,都是混口饭吃,至于嘛!”
说罢小心翼翼地躺到了草地上,闭着眼睛把地上的干草胡乱往自己身上盖了一通,翻个身子,面朝着墙壁,蜷缩成一团,不一会儿便打着呼噜,沉沉睡去了。
张策有些抓狂地看了看睡着的那人,突然间心神一缩。
陆青舟与他一道坐车,现在他自己进了牢狱,那陆青舟去了何处!?
若是陆青舟也被关进地牢,不对,他又不是凡人,不会被人擒住!
若陆青舟没被人擒住,那自己也不该被人擒住才对!
究竟发生了什么!?
张策脑中风暴骤起,努力思索后终于记起他晕倒之前,正是陆青舟将一个物件交给那个少女。
那少女也是修行中人,定然与她有关!
自己晕了如此之久,陆青舟若是不测,日后自己还有何颜面见陆君!?
想到此节,张策不再犹豫,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大步来到牢笼边,嘶声大喊道:“来人啊!来人啊!”
声音顺着空荡的过道传了出去,在夜间十分清晰。
不过狱卒没有招来,狱中的囚犯们纷纷被吵醒过来,大声咒骂的有之,嘀咕着继续睡去的也有之。
张策身后的狱友也醒了过来,撑着身子,不耐烦地对着张策说道:“嘿!大兄弟,别嚷了,这里我熟,现在这个时辰,狱卒早就回去睡了!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
张策听到后心急如焚,不停地思索着如何才能出去,突然看到牢门,一咬牙,便打算破门而出。
身后的狱友在张策看着牢门时,便明白了张策的打算,戏谑道:“大兄弟,这牢门都是松木做的,可是结实的很,你不要废那气力,早些睡吧!”
不过不等他把话说完,张策双手一推牢门,竟然把门打开,径直出去了!
这下他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来到牢门边上,定睛一看,发现不知是哪个粗心的狱卒,这牢门的锁扣竟然只穿了一条铁链,形同虚设,自然是一推就开了。
懊恼自己怎么没有早点发现,那人看着张策急急离去的背影,咬了咬牙,便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这一幕自然也被其他囚犯看到了,迫不及待地试上一试,结果发现牢门锁的牢固,不禁咒骂着一脚踢在门上,踢得那锁链哐哐作响。
张策之前被关在此地,也曾计划过越狱逃走,为此他特意牢记了此处的地形。
虽然最后伤势过重,未能成行,但在此刻却是用上了,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心头火烧火燎,脚下也是越走越快,不一会儿,张策就到了临近出口的阶梯。
就在他要迈步上前,一道瘦小的人影突然蹿到前方,转过身来,小声对着张策说道:“大兄弟,你悄声跟在后面,我去看看上面有没有人!拿着!”
说罢将一件物什放在张策手中,不等张策回答便转身踏上阶梯,往上行去。
张策低头一看,手中正是一把钥匙,看形状正是手链脚链的钥匙。
麻利地将链铐打开,甩在一旁,张策往上看去。
只见那人脚步盈,如同猫儿一般悄无声息,张策便收起心思,放任那人上前,自己则踮起脚步跟在后面。
那人来到地牢的门后,一手握住把手,一手托住门下方,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条缝。
将眼珠子对着门缝左看右看,见没有人把守后,便招呼张策上前。
随后二人便一道出了牢门,来到了一处庭院一般的地方。
正当张策要凭着记忆从府衙侧门出去时,衣袖被人一拉。
月光下,那人招了招手,示意张策跟着自己。
来不及多想,张策便缀在身后。
二人一路专挑那偏僻,月色照不到的地方前行,期间或爬或滚地躲过两拨职守,有惊无险地来到一处小池塘。
那人带头,张策随后,二人小心翼翼地趟进池塘,深呼吸后,二人一头扎进池塘。
池塘底下黑暗一片,只有上面一层能借着月色看到有些红黄肥鲤在游动。
不过好在张策只需盯着眼前不停甩动的双脚,当下咬紧牙关,死死憋住气息,摆动四肢,紧跟其后。
“砰”
水底传来一声闷闷地铁器松动之声,张策跟着那人钻进了一处管道。
管道逼仄狭窄,堪堪够张策通行。
加上周身黑暗不能视物,肺中气息渐尽,张策仿佛感觉到了自己死期将至,双手疯狂地往前去够那双赤脚,直把那双脚当成了救命稻草。
就在张策头脑发涨,肺泡灼烧,耳旁隆隆之声渐响时,突然感觉身子一轻,被人拉了起来。
“咳……咳……咳”
张策甫一上岸,再也忍耐不住,大口吸气间,池水呛进了喉肺,让他咳得涕泗横流,配上这褴褛囚衣,散乱发髻,说不出的狼狈,哪里还有昔日为吏的精神模样!
如此又咳了一阵,张策终于好转了些,跪在水中,掬起一捧清水,洗干净了脸上的污秽,稍稍梳理下发髻,这才抬起头来,看着眼前之人。
“鄙人魏尽河,大兄弟如何称呼!?”
月色从不远处的洞口射将进来,水面又将月光向四处反射,伴着魏尽河的声音,在这不大的水道内,泛着清冷的回响。
佝偻的身形足比张策矮了一头,却生了一双比张策还长的手臂,直直垂到了膝盖上。
皮肤白皙,比张策见过所有的女子都要白上几分,但却没有血色,让张策想到了翻起的鱼肚。
三角小眼,方鼻尖嘴,淡不可见的眉毛与光亮的额头相得益彰。
魏尽河!啧啧,白瞎了这个名字。
“张策。”
“原来是张策大哥,不知你那么着急逃出牢狱,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说与我听,或许我能帮上你,也说不定。”
魏尽河看着张策不信任的眼神,一拍胸脯说道:“我魏尽河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策兄今日放我出了牢笼,我也该报答你一番才对!”
张策不置可否,在脑海中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斟酌了一番后,对着魏尽河问道:“这是何处?你如何知晓这条出路?还如此熟悉?”
魏尽河一听,放下了提着的心,开口解释道:“这是府衙池塘的水道,通向城里的水路。那府衙的长官酷爱锦鲤,为了造一池活水,便私下派人将那鱼塘和城内的水路连接起来,那时来挖这水道的就有我!”
“你所犯何罪?”
“嗨!不值一提。”魏尽河见张策毫无笑意,不由讪讪地说道:“昨日在醉仙楼听评书时,恰巧撞见有人对小红上下其手,我不忿便上前理论,却被那护卫打将出来!那人纨绔,扬言要剁我一只手,无法,我只好去府衙的地牢里避避风头。”
“你为何要帮我!别拿之前那套说辞糊弄!你自己尚且不信,又如何能取信于我!?”
魏尽河谄媚笑道:“策兄,说出来怕你笑话,我一眼就看出来你将来是有大作为的人,就像那伶人书评里说得一样,叫什么…什么…”
魏尽河苦苦思索不得,急得抓耳挠腮,十分滑稽。
就在张策失去耐心之时,魏尽河蹦将起来,“咚”地一声撞到了水道上方的石板。
不顾疼痛,魏尽河双眼放光,叫道:“鹰视狼顾!”
“鹰视狼顾!?”张策细细思索着这句话。
“评书里说了,鹰视狼顾,枭雄之相,治世能臣,乱世王侯。以前我听不明白,直到刚刚与你一路奔命,突然间明白了什么叫鹰视狼顾!日后,我就认定你了,大哥受小弟一拜。”
张策听着那熟悉的话语,看着眼前的魏尽河,心神有些恍惚,冥冥中看见魏尽河身后,立着一个身材矮胖,憨态局促的身影。
不知不觉间,两行清泪流淌下来。
“友弟!是你吗?许久未见,大兄甚是思念啊!”
“啊!?”
魏尽河听得声音,抬起头来,却发现张策正暗暗垂泪,急忙起身去扶。
随着魏尽河起身,张友的幻影也随之消失不见。
身处张友亡故之地,张策神思恍惚间,思念如大水决堤,汹涌而来。
从未显露人前的张策,此刻跪倒于地,嚎啕大哭!
有道是,
君行为君驱,
君难为君死。
君言人归去,
君当长相思。
………………
“鸢姐儿!”
“嗯!?”
“若是那和尚追来,如何是好!?”
“哼!真当他料事如神,这莽山辽阔,你我又隐匿了气息,如何能被他追上!?”
“哦!”
待过了一阵,陆青舟又问道。
“鸢姐儿!”
“嗯!?”
“你那处断手,还痛吗?”
“多亏有你,现在不是很痛啦!”
“那你日后可怎么办!?”
“放心吧!比这重的伤我也受过,不是也好好的,大不了去接个义肢!”
陆青舟听白鸢说得轻松,心中揪痛,思索一番后说道:“其实我不是道宗中人。”
白鸢不以为意,回道:“我早就知道啦!”
“啊!?”
这下轮到陆青舟惊讶了。
白鸢小嘴一翘,绕着辫子,说道:“虽说你天赋又高,又身怀宝物还会道宗剑诀,但你却没有字。”
“要知道每个道宗修士入门时便有长辈赐字,也有说是道号的。”
“但凡道宗修士,行走天下时,报家门时说得也是字,而非本名。”
“陆青舟,怎么说也不是道宗的字。”
“当然啦,除了这个你还有很多破绽,以前说你是道宗弟子,只是逗你玩呢!”
陆青舟恍然大悟,亏自己为了要不要告诉白鸢纠结了许久,没想到自己早被人看了个通透,当下不由羡慕地说道:“鸢姐儿,你是如何知晓这么多的!?真是厉害!”
白鸢伸手过来,揉了陆青舟一阵,感叹道:“你何须来羡慕我!你小小年纪就身怀重宝,除了你这青蛇,我见你还穿了件宝甲,若我没看错,当是不惧水火的桂平甲。”
“还有这极品伤药,多到用来赶路的‘羽’符,灵药打熬的身体,霸道的功法,哪一样不是我梦寐以求的,不是这天下修行者梦寐以求的!?”
“甚至还给你求来了道宗的剑诀傍身。”
“所以,你说到底谁该羡慕谁呢!?”
陆青舟本想反驳说他修炼十分刻苦,但话到嘴边,他想到了那些为了一睹天道真容,冒着雷霆也要上前的那些修行者。
天下修士万千,修行之初,谁人不是刻苦向上,一心求道呢?
自己如何能自居刻苦呢?
白鸢见陆青舟低下头去,想到之前他那心魔爆发的模样,不禁后悔万分,当下温柔地安抚陆青舟。
“青舟,莫要多想,我不过是气极说了些气话,你要想,若是你不够出众,你师父定也不会看上你,对不对?”
不过与白鸢预料的不同,陆青舟抬起头促狭一笑。
“哈哈!鸢姐儿你是怕我心魔爆发,在同我道歉吗?”
“啊,你这小崽子,找死!别跑,看我不揍得你屁股开花!”
“呜呜呜!”
张策哭泣间听到身旁有异,转头去看,却发现那魏尽河不知何时也在大哭起来,看上去十分伤心!
魏尽河感到张策目光向他看来,忙止住了哭声,强露着笑脸。
只是双肩仍在抽动不止。
“你为何如此!?”
“尽…尽…河…不知,看…到…你这般,只…觉得…心中…伤心…极了!”
魏尽河哽咽着解释道。
许也是个有着伤心事的人呐!
被魏尽河这么一哭,张策心中悲思稍减,倚着水道的石壁歇息了一会儿,平复心情后,招呼一旁的魏尽河说道:“走吧!这绿蚁城你定是比我熟的多!快带我去寻这里的车马行!”
魏尽河见张策要他带路,布满水珠的丑脸皱成一团,开心地应道:“好嘞!这边请!”
见张策一脸奇怪,讪讪地解释道:“最近去那醉仙楼勤了些!呸呸!这破嘴,尽学这些没用的!”
“带路吧!”
张策有些无奈地回道。
当下魏无尽不敢再说话,一马当先,佝偻着身子走在前面。
水道颇为宽敞,张策稍微欠着身子,便能立着行走。
“哗啦哗啦”
水声伴着二人,很快就来到了洞口。
仍是魏尽河先出去察看一番,再招呼张策出去。
出了水道,二人来到一处桥洞底下。
贴着桥洞,二人经过一处草席,上到了街道。
突然魏尽河拉着张策躲到一处转角,示意张策噤声。
不一会儿,就有几人手中拿着酒壶,一路嬉笑怒骂地过去了。
“商国没有宵禁吗?”
“什么是宵禁?”
张策不愿意多加解释,挥挥手,就要魏尽河继续带路。
二人走走停停,不多时,就到了车马行。
望着紧锁的大门,张策上前便敲。
惊得一旁的魏尽河连忙上前,将张策拉到阴暗处。
“大哥,你这是要干嘛?”
“我有十万火急之事,立马就要成行,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大哥,你看咱二人这身行头,你敲开门除了让人赶出来,能有何用?”
“那便去偷去抢,不管如何,今日我定要出去!”
魏尽河看着张策猩红的眼眸,突然大声一喝:“张策!”
见张策惊诧地看着他,把头一缩,嗫嚅着道:“抢到了,城门你也出不去啊!怎这般没头脑!?”
听到魏尽河如此说,张策心中一惊,一向自诩行事有度的他,怎么此刻如同莽夫一般!?
连忙强迫着自己静下心来。
今夜无论如何,定是出不去了!
当初青舟是如何知晓我被囚的消息?
现在这幅模样,明日来也是租不了车驾的,得先换身衣服,寻够车钱。
去何处换衣寻钱?
张策慢慢把眼神看向了一旁在四处观察的魏尽河。
正在暗中观察的魏尽河,突然发觉后背一凉!
半个时辰后。
魏尽河指着前方一片屋棚说道:“大哥,这片都是些破落户住的,这时辰,也只有这里的懒汉会把衣服晾在外头了。”
随后又指向西边,说道:“那边是在码头做工的脚夫苦力们住的,据说最近来了伙楚人,凶狠着哩!”
言着无心,听者有意,张策不自觉地身子一紧,问道:“怎么个凶狠法!?”
“啧啧!那伙的头人说是叫张牛,人跟名字一样,壮的很,脾气也大,干起活来不要命,价钱要的还低!我有个相熟的,告诉我说,码头的裘老大正打算教训那帮楚人,叫他们别坏了规矩。”
说话间二人转过一处屋棚,来到一片开阔地,面前正立着许多的衣架,拉着密密麻麻地衣绳,衣绳上稀稀拉拉地还挂着几件衣服。
魏尽河立马加快脚步,上前随意扒了几件,便带着张策一路小跑,往屋棚深处跑去!
“哎!白话儿,去哪儿呢?”
路边一个起夜的青年,应是魏尽河的熟人,正光着膀子,大声喊道。
魏尽河充耳不闻,只管往里跑去。
那青年又唤了两声,见没回应,便嘀咕着回了自家的屋棚。
屋棚间的过道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道道缝隙,堪堪够人从中穿行。
似张策这般体型的,更是得提着胸腹,才能不碰到那些屋棚。
如此又走了一阵,避开了许多的屎尿坑洼,魏尽河将张策带到了一处屋棚外。
屋棚不大,与一路见到的大同小异。
屋棚也不高,张策站着便能将棚顶看得一清二楚。
魏尽河伸手拨开一块悬在门口的破布,将张策引进了屋棚内。
“大哥,你且坐着!”
将张策引到一处草席上坐定,魏尽河便蹲到墙角,自顾自地拿着一块木片,朝地里挖去。
一旁的张策看了眼正在奋力挖土的魏尽河,随后开始打量着屋棚。
不消说,魏尽河自己便是他口中的破落户,这个屋棚就是他在这绿蚁城的容身之处了。
棚内正宽两丈多,四周都是些烂泥树枝糊成的墙壁,头顶充作瓦片的干草早已烂成一片,稀稀拉拉地把月光透进棚来。
西南角铺着一荐草席,除此之外,屋内最值钱的便数悬在门口的那块破布了。
“大哥,给!”
看着眼前一脸兴奋的魏尽河,正手捧着一方布帕。
盯着布帕上的红花看了一会儿,张策已然猜到了布帕里的东西是何物!
“魏尽河。”
“嗯!?”
“你为何如此信我?就因为那伶人的一句话么?”
“不然还能为何呢!?”
“你我萍水相逢,因一句戏言,就将身家托付于我,行事犹如儿戏,就不怕我欺骗了你吗?”
张策语气严肃,魏尽河却毫不在意,一把将那布帕塞进张策手中,说道:“我既认定了大哥,便不想那些多余的,再说戏言又如何,若是我把它当了真,那它也就不算戏言了,我尚且不怕,大哥又有什么好怕的!?”
怕?
怕再辜负一次吗?
张策不知道。
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魏尽河,张策终于下定决心,面色坚定说道:“从今往后,你便视我张策如兄长,我待你魏尽河以真心,若有一日我负你今日情义。”
说罢,张策纸爪用力,生生从发髻中,连根拔出一撮头发,发根处血色隐现。
张策将头发扔在脚底,一脚踩住,按进泥地,话语掷地有声。
“当如此发!”
话说白鸢与陆青舟二人,嬉笑玩闹了一阵后,便停下脚步。
从怀中取出一方罗盘,罗盘一掌大小,通体镂着大小不一的文字,陈旧黯淡。
从外向里,依次由六个从大到小的圆环组成,最中间则是个不大的孔洞,此刻白鸢的食指正插于孔洞,整好把罗盘端在手中。
白鸢手指拨动,圆环飞速旋转,待停下后,白鸢比照着方位,带着陆青舟继续前行。
一路上,白鸢不时便要拿出罗盘,如此拨动定位,才会上路。
陆青舟知道身前的少女白鸢身怀秘密,剑七师叔也教导不要窥探他人,是以陆青舟从未问过白鸢修行的事宜,此刻也只是面露好奇,但从未询问。
白鸢眼尖,早把陆青舟的好奇看在眼里,但她心存戏弄,就等着陆青舟开口询问时,好让自己取笑他两句。
但无奈陆青舟偏偏啥也不问,让白鸢从期待变成了等待,最后变成了恼怒。
“我说你这小少年,怎么一路问个不停,现在却不说话了!?”
面对白鸢突如其来的火气,陆青舟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心想之前嫌我话多的不也是你吗!?
挠了挠头,陆青舟正打算说点什么,白鸢却是哼了一声,扭头便朝前走了。
陆青舟:“……”
白鸢看到快步跟上的陆青舟,灵机一动,取出罗盘,问道:“青舟,你看这罗盘!”
陆青舟:“鸢姐儿,这罗盘怎么了?”
看着一脸期待的白鸢,陆青舟试探地说道:“真圆!?”
白鸢听到陆青舟的话语,以手抚额,本想说他毫无眼力,但看他那小心翼翼地样子,转而问道:“你在怕什么!?”
“这…”
白鸢问得直接,陆青舟想着总不能说怕你骂我吧!
“怕…怕我那老师没有修为,若是寻不到我,该有多着急啊!”
“是吗?”
陆青舟不敢去看那双狐疑的眼眸,赶紧肯定道:“千真万确!我那老师待我极好,学识也高,是楚国大均学馆松山先生的弟子,初到商国,此行是要去绿蚁城的府衙取些东西的。”
“那你就放心吧!”白鸢听陆青舟言之凿凿,十分相信,拿起罗盘对着陆青舟介绍道:“这罗盘名千咫,是我白家桃客的传承法器。凡心神所往,它便能为你指明方向。若是持于手中赶路,一步千咫,缩地成寸,很快就能出了这莽山密林。怎么样,厉害吧!?”
陆青舟见白鸢一副得意炫耀的模样,忽然间有些明悟。
白鸢断手逃生,负伤夺宝,出手赠芯,骂退鹦鹉,能看出白鸢心性骄傲,且有好胜之心。
如今莫非是因为见我宝物众多,为了不输于我,才有了炫耀罗盘法器这一幕?
我说她怎么每次用罗盘都举得如此高,还总拿眼神瞟我,害我以为她是怕我窥了她的秘密,原来是为了此节啊!?
陆青舟内心这段独白,若是让白鸢听见,定是要惊呼陆青舟心窍通透,小小年纪就能察言观色,看透人心。
不过陆青舟究竟想得对错与否?谁人又知呢?
谁又料想到,多年后,陆青舟才会真正地想明白其中的人心奥妙呢?
废话按下不提,此时此刻,当陆青舟明白了些白鸢的心思,便知晓该说些什么了。
“鸢姐儿,你这个罗盘法器,当真神奇,青舟真是从未见过,若是我有一个那就好了!”
陆青舟心生羡慕不假,但之前肯定不会说得如此直白。
“嘻嘻!”
白鸢展颜笑道。
“虽说我白家中落,但好歹也有这个宝贝镇着,没准有一日,我还要靠它重复白家祖先荣光,可不能给了你。走!我带你去那绿蚁城吧!”
说罢一挥手,蹦蹦跳跳地带头走了,两根雀跃的辫子伴着脚踝处的铃铛声响,让陆青舟的心情也跟着舒畅了不少。
“鸢姐儿,等等我!”
陆青舟快步追上,二人身形渐渐远去了。
………………
魏尽河看着眼前的张策,断发表露诚意,内心感动不已,瞬间便红了眼眶,以头抢地,哭道:“尽河不求大哥如此待我,只求能为大哥效上犬马之力!”
说罢从张策脚底抠出断发,连带着泥土,小心翼翼地收回怀中,稽首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大哥不该行这般誓言!”
张策看到魏尽河收发之举,亦是动了真情,当下双膝跪地,行礼说道:“曾有一弟弟为策赴死,策无能,报答无望,今生已是负了他的情义。”
“但今日又有尽河愿追随策于潦倒之时,策三生有幸。”
“从今往后,我张策愿与尽河结为异姓兄弟,生当同行,死亦同往,尽河你可愿全了这段情义!?”
魏尽河早已心神澎湃,此刻见张策问到自己,双手一礼,哽咽道:“尽河愿侍奉兄长左右,同生共死方可矣!”
说罢二人纳头互拜,直将地上磕出了两个大坑。
互拜三次,二人搀扶着站起身来,张策微笑地看着眼前的魏尽河。
上天收了张友,却又赐了他魏尽河。
本不信命的张策此刻竟有些信了。
魏尽河虽然贫贱出身,相貌丑陋,但却有一颗赤子之心,张策亦是被这颗赤子之心所感,才有了结义之举。
当下张策心中发下誓言,不为自己,只为了魏尽河,也得做出一番事迹来,至少也要保他脱贫离贱,得享后生富贵,才不算负了他对自己的情义。
另一边魏尽河仍然是心潮澎湃,难以自制,不停地抹着眼泪,泣不成声。
张策见此,轻轻拍着背说道:“尽河。”
魏尽河抬起红肿的眼睛说道:“大哥,何事?”
“别再做那小女儿姿态了,男子泪,不轻弹。”
“是的,大哥。”
“日后你别唤我大哥了。”
“那岂不是无礼的很,这如何能行。”
张策笑着解释道:“其实我是楚人,流落至此,我亡弟张友唤我大兄,你便也如此唤我吧!可好!?”
魏尽河一听,点头称是。
“既然大哥…大兄是楚人,那我也是楚人,本就该唤大兄的!”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月色从破落的屋棚顶上,投落下来,将二人照的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