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鸢从一沓符篆中取了一张,便让陆青舟收好。
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只纸鹤,捏在手中,念念有词。
纸鹤随之煽动着翅膀,往一个方向飞去。
陆青舟则按照吩咐,背起白鸢,快步缀在了纸鹤身后。
白鸢体型偏小,本就不重,如今贴上“羽”符,更是轻若无骨,陆青舟将她背在身上赶路丝毫不觉吃力。
“轰隆”
雷声传来,陆青舟发觉身后的白鸢全身紧绷,也不说话,只是用力将她托住,跃过一处腐烂树干,继续赶路。
………………
“阁主,三五传回讯息,言宝物即将出世,就在莽山,镇上的修行者皆得到消息,已经动身。”
“可查清是谁散播的消息。”
“目前不得而知。”
“传讯于三五,见机行事,不要参与其中,声势浩大,事有蹊跷,恐有大变数。”
“属下明白。”
“额……你代号是?”
“属下十一。”
………………
“马龙臣,你不随我去卖鱼,是要去哪儿?”
“莽山。”
“莽山在哪儿?”
“不知。”
“何时回来?”
“不知。”
“喏,这里还有几张饼,完事了便回来,我自会给你留门。”
马龙臣接过粗布包住的黍饼,随手塞入怀中,转身大步离去。
………………
一个时辰后,莽山密林深处。
即便白鸢再轻,陆青舟奔行了如此久,再也支撑不住,速度已经慢了许多。
“青舟,停下歇息一会儿。”
白鸢适时叫停了陆青舟。
陆青舟闻言停下脚步,即便双腿僵硬,依然咬紧牙关,慢慢将白鸢放在树边坐定。
“呼”
喘了口粗气,陆青舟抹了抹头上的汗水,走到一旁的树下,盘起双腿,“睡”法调息。
丝丝灵气随着陆青舟神魂牵引,打着旋从百会进入,经过四肢百骸,汇聚在丹田处,又从丹田处反哺着筋脉骨骼。
瞬间陆青舟便觉得疲累消散了许多,状态也越发稳定,“睡”法渐入佳境。
一旁的白鸢见陆青舟调息,本不在意,可待她也打坐调息时,却惊讶地发现,周遭的灵气都往陆青舟那里奔去。
陆青舟犹如一个黑洞,无休止地吸纳着灵气,让白鸢调息的计划落了空。
这道宗的功法怎这么霸道!?
白鸢的腹诽,陆青舟自然是听不到的。
半个时辰后,陆青舟从调息中醒转,睁开双眼,却看到白鸢正怒气冲冲地看着自己。
陆青舟不知发生了何事,问道:“你如此看着我做什么?”
白鸢不知该如何回答,心想难道说我功法不如你,你在吃肉我却连汤都喝不到?
“哼!过来背我。”
三哥儿说过女人心,海底针,果然如此。
陆青舟心中想着,手脚却不慢,迅速起身过去背起了白鸢。
白鸢重又掏了只纸鹤,施法后又从怀中取了瓶粉末,洒在二人身上。
见到陆青舟一脸好奇,白鸢又恢复了笑颜,得意地说道:“再往前,人便要多起来了,有了这匿踪粉,我们就能少了许多麻烦,你们道宗可没有这个,你没见过也属正常。”
陆青舟一听便觉得奇怪,发问道:“你怎知道前面有人,不是说这是莽山深处,从无人烟吗?”
“你管我如何知道的,你只需听我的,到时候带你出去便是了。”
白鸢闻言知意,敲打起身下的陆青舟来。
“你莫要动脑筋,去找那些人,他们可不管你是不是道宗的,见你身怀异宝,到时候杀你夺宝,这深山密林,谁人能知?”
陆青舟心中确实动了这个心思,如今被白鸢说破,脸热之余,心中也是一凛,只是依然有些怀疑。
虽然他自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闷棍敲了无数,但那是受迫于船老大王成,不得已而为之。
可修行者不同于凡人,都是修道修心之人,杀人夺宝,不是于道心有碍吗?
白鸢知道无法让陆青舟尽信于她,但说多了反倒显得她自己露了怯,只吩咐陆青舟赶紧上路。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白鸢见陆青舟主动说话,十分高兴,笑着回道:“我叫白鸢,也可以叫我桃客白鸢。”
桃客…白鸢…
陆青舟嘴中嗫嚅着这个名字,停顿了片刻,问了困惑自己许久的问题。
“白鸢,你若是多行偷盗之事,于你修心有碍,如何能度过心障,修行得道呢?”
白鸢听到后,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
“咯咯咯”
陆青舟不知哪里好笑,只等着白鸢解他疑惑。
又过了片刻,白鸢终于止住了笑声,说道:“青舟弟弟,看你说话行事已是大人模样,怎会问如此问题?”
“修行者怎么了?七情六欲,比起凡人更加不堪。”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修行也不过是活命的手段,不比种田的农夫高贵,也不比卖笑的娼女清白,还惧心魔,还要得道?”
“青舟弟弟,我今日便告诉你,这世道,活着便有心魔缠身,死了方能升天得道。”
“杀人夺宝,盗窃偷抢,又能算什么心魔!?”
“你可知晓?”
陆青舟浑身一震,被白鸢言语中的疯狂与绝望冲击着神魂,一时间心中有些东西正在崩塌。
剑七师叔说羽化飞升者难见,那天下修士戮力修行是为哪般?
天赋高如游哥儿,也不敢言得道,我如何能有望成功?
我在尽河旁,违逆本愿做下坏事,如今修行小成,能够不再沾染龌龊,难道不能遂我心愿?
………………
一时间,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如同风暴般席卷着陆青舟的脑海。
陆青舟头顶的百汇穴皮肉疯狂凹凸起伏,体内丹田处灵气蒸腾散逸,皮毛收缩,四周的灵气开始鼓荡紊乱。
陆青舟失控在即!!!
白鸢见此情景,暗怪自己多嘴,这些天赋高觉之人,无一不是七窍玲珑,是以悟性高绝,也容易被心魔缠身。
加上如今陆青舟处事不顺,久在密林中相处,不见天日,心中阴郁,又吸纳众多此地沾染着阴邪气息的灵气,最后又被白鸢一番话扰动了神魂,最终心魔揭竿而起,暴动着要毁了陆青舟,破壳而去。
正在此万分紧急之时,天空中滚滚雷云间,一道青色霹雳带着无匹威猛,击破音障,朝着陆青舟落来!!!
“哗啦”
陆青舟身前的合抱大树被这道青色霹雳击中,瞬间成了齑粉。
霹雳威猛不绝,丝丝雷电顺着地面散逸而去,将四周的阴邪之气扫荡一空。
崩溃在即的陆青舟被雷意惊醒,又吸入了至刚至阳的灵气,终于压住了体内奔腾的心魔,双眼渐渐恢复清明。
陆青舟顾不得许多,连忙将白鸢放倒在地,盘腿调息起来。
白鸢也是瞬间轻松了许多,愧疚之后,自觉地守着陆青舟,替他护法。
如此过了足足一个时辰,陆青舟终于结束调息,睁开了双眼。
虽然目中血丝隐现,但整个人已不复阴郁之感。
白鸢心怀不安,看着陆青舟说道:“陆青舟,我不该说那些话与你听,差点害了你。”
陆青舟听白鸢如此说,不禁奇怪地看着白鸢,心想这狡诈女贼,竟也会对人道歉?
“你不用如此看我,我白鸢虽行偷盗之事,却只盗不义之人,也从不害人性命。”
“莫非我是不义之人?”
白鸢听陆青舟如此说,从脖间拿出那块木牌,说道:“这护符留有印记,你带着我便能寻到你。那日市集,实乃金宝非要你脖间的宝贝,我打算取来一看,然后便还给你,不料因为金宝与你的蛇剑打了一阵,露了气息,被那僧人给撵上,周旋数日,让他给捉了去,若是要偷你,何以把我这压箱底的护符挂在你脖子上?”
白鸢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竟是别过脑袋,双肩抽动,哭了起来。
听白鸢言之凿凿,应是不假,这回便轮到陆青舟傻眼了。
看着白鸢抽泣的模样,陆青舟只觉得自己有力无处使,一阵抓耳挠腮,终于鼓起勇气,上前说道:“白鸢,我还小,你别跟我一般见识了。”
白鸢则是梨花带雨地说道:“你怎如此无赖?我也不过一十二岁。”
“啊!?看你应该不止这个年纪吧!看着比我红姐儿还大呢?”
谁知白鸢一听,哭得更凶了。
正当陆青舟一筹莫展之际,脑中灵光乍现,想起了李子三与他说的话。
“青舟啊!你日后若是喜欢哪个女子,就刷刷刷送上一堆东西,自然是手到擒来啊!”
陆青舟此刻不再犹豫,从怀中抓出所有的符篆,考虑了一番,递到白鸢身前,说道:“别哭了,这些都送给你了。”
白鸢斜了一眼,看到那一沓黄灿灿的符篆,继续哭着。
陆青舟无法,又从怀里掏出一瓶丹药,说道:“就这么多了,真没有了。”
闻言白鸢终于停下哭泣,红着双眼说道:“是吗?要不你再找找,兴许还有呢?”
陆青舟见送礼有用,急忙搜着自己全身,掏出一袋银钱。
“还有些银两,你要吗?”
白鸢探头看了眼银钱的数目,说道:“算了,这些银两也不多,留给你自己用吧!”
陆青舟一听对方不要,乐呵呵地收好钱袋,但总觉得何处不对。
看着破涕为笑,将符篆、丹药收入怀中的白鸢,陆青舟心想,自己差点身死道消,怎还赔光身家穷开心呢?
究竟怎么回事?
不过不等他想明白,白鸢已经擦净眼泪,放出纸鹤,催促着他来背人了。
不再多想,陆青舟熟练地背上白鸢,去追那纸鹤了。
脑中思索着刚刚二人的对话,陆青舟忍不住问道:“你真的只有十二岁?哎呦”
话音刚落,头顶便挨了白鸢一记暴栗。
“我可不像你,功法丹药,样样不愁,若不是靠易容术让自己看上去年长些,我如何能行走天下?”
陆青舟难以想象白鸢都经历了何事,但大抵是十分艰难的,又联想到自己无奈出走小店得境遇,脱口而出便道:“日后我可以照顾你。哎呦”
白鸢收起敲头的手指,笑道:“哈哈!我还轮不到你这个小子照顾。”
不知不觉间,二人的关系亲近了许多,陆青舟对白鸢的戒备已经放下了大半。
见白鸢心情颇好,陆青舟试探着问道:“白鸢,哎呦”
“叫姐姐。”
“姐姐,你那只大老鼠呢?”
白鸢失笑道:“你说金宝?它要是听见你叫它大老鼠,非得咬你不可。它也怕那哑巴僧人,我便让它去前面等我了。”
“前面是哪儿?”
“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那你来这儿干嘛?”
“我是被你带来的啊!我本来是去绿蚁城的。”
白鸢恍然,拍额说道:“我以为你也是听闻了消息,来莽山夺宝的。”
陆青舟越发迷茫,问道:“什么消息?莽山夺宝?”
“哈哈!反正也快到了,告诉你也无妨。前段日子,我带着金宝在莽山寻宝,金宝探到了一处宝物,不料有人捷足先登,我自忖不是对手,便散播莽山宝物出世的消息,要搅浑这水,好趁机取了宝物。”
陆青舟继续问道:“那你怎知道宝物还在呢?也许被人取走了也说不定。”
白鸢一脸自信地回道:“论通晓宝物,世间还没有人能强过金宝,我与它心神感应,今日它神思急促,定是那宝物出世在即,况且……”
白鸢一手指天,说道:“雷鸣半日,滴雨不落,定然与这宝物有关,而且这宝物能引动天相,必定来头不小,价值连城。”
陆青舟对宝物兴致缺缺,岔开话题。
“白…姐姐,你为何自称桃客?”
“我家先祖名白朔,曾在神仙之宴上偷了两颗仙桃,而仙人却一无所知,所以我白家修行者行走天下时,都自称桃客。”
听闻白鸢竟然是世家修行者,联想到自家的三个师兄,师姐,陆青舟问道:“那白家定然有神通传承吧!?”
听到陆青舟问及此事,白鸢眼神有些暗淡,回道:“据我父亲说,白家是有一门神通,名叫摘星,只是早已断了传承,不然我也不会落到此境地。”
正当陆青舟继续发问之时,身上的白鸢突然全身紧绷,一手用力捂住陆青舟的嘴巴。
“嘘!”
下一息,一道红色流光带着骇人的威压,从头顶疾驰而过,气息狂放炽热,将树叶尽皆烤干。
等那流光走远,白鸢松开手,眼中闪烁着光芒,对着陆青舟说道:
“莽山宝物,就快到了!”
接下来,白鸢收了纸鹤,让陆青舟压着脚步,二人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白鸢指挥着身下的陆青舟时而往左,时而往右,如此走了半个时辰,吩咐陆青舟将她放了下来。
“青舟,接下来你不用往前了,在此等我便是。”
说罢便侧躺下调息了。
陆青舟虽然有些担心,但也知道白鸢主意坚定,事到临头,绝不会退缩,是以也不多言,只是静静地守在一旁。
从初识的戒备敌视,到现在替对方担忧,陆青舟也不曾细想过自己为何会如此变化。
仔细深究,源自他从小便缺少同伴,早慧聪颖却也十分敏感,生人则拒之千里,同伴则为其忧思。
“吱吱吱”
一阵细密的叫声响起,黑暗中一只金黄硕鼠跑了出来,径直奔向了调息的白鸢。
陆青舟认得那只黄金鼠,自然不会拦它,只是脖间的青蛇却如临大敌,陡然膨胀了一圈,竖在陆青舟头顶,蛇鳞倒竖。
不过那黄金鼠显然不把当时的手下败蛇放在眼里,毫不停顿,扑倒了白鸢怀里。
“嘻嘻,金宝来啦!”
白鸢早在黄金鼠出现时,就已经醒了过来,此刻一脸开心地将黄金鼠抱在怀中揉搓。
“吱吱吱”
金宝互动时也是发现了白鸢的受伤的断手,急促地尖叫着。
白鸢与金宝有着心神感应,连忙安抚道:“没事的,日后去黑市接个义肢就是了。”
说罢又揉搓了一会儿,将金宝提着,放进了衣领里,只留着一个鼠头趴在衣领上。
“青舟,我走后,你不要到处走动,拿好这瓶匿踪粉,每隔一个时辰洒上一次,可以让你隐匿气息与灵气,不管成败与否,我都会回来寻你,带你离开莽山,绝不食言。”
陆青舟接过瓷瓶,心中滋味陈杂,既想助力,又明白自己大概是个累赘,憋屈却又毫无办法,只好说道:“鸢姐儿,莫要强求误了性命。”
白鸢展颜一笑,于黑暗中明媚生花。
转过身去,贴好“羽”符,从脚踝处解下铃铛,怀中取出面罩戴好,紧了紧腰绳,微微曲腿一蹬,便纵上了一旁大树的枝干。
在枝干上停留一会儿,辨别方向,朝树下的陆青舟挥了挥手,白鸢便如灵猫一般,轻巧地一跃,毫无声息地没入了黑暗密林之中,不见了身形。
“呼”
树下的陆青舟见白鸢离去,心中有些怅然若失,就这么站在那处望着,直到又一声雷响,才回过神来。
抬起头,从枪林般高耸的树冠的缝隙间向天上望去,滚滚乌云正在旋转扭动。
刚好能见到在那乌云积聚的中心处,雷霆乍闪,电蛇游离。
收回视线,陆青舟寻了个树干靠住,也不敢调息。
虽然知道心魔出现与白鸢的话语有关,但他也能隐隐感到此地阴森的灵气怕是也脱不了关系。
是以他此刻并不敢盲目吐纳四周灵气,只是闭目养神,回想着今日的种种。
或许是真的累极了,许久不曾睡过觉的陆青舟,在经历了一天奔波后,在莽山密林之中,靠着树干沉沉睡去了。
睡梦中,陆青舟感到了一阵温暖祥和的光芒照耀着他,四周隐隐有洪鸣钟呂之声传来,还有禅音阵阵,龛香幽幽。
睁开双眼,看到前方正有一人往前走去,看形态与服饰,不正是自己吗?
此刻那人脚边还有一只毛色通红,只够到膝盖的小猴子,正颇为亲昵地蹭着裤脚,被那人牵着,结伴前行。
这是我吗?
梦中的陆青舟问着自己。
突然前方那人停下脚步,脑袋一转,脖子扭曲如蛇,笔直别到背后,说不出的惊悚怪异。
仔细一看,前方那人不正是自己吗?
那人微笑着言语了几句,或许是离得太远,陆青舟并没有听清,刚想问询,那人双腿反曲一躬,将手边的小猴子朝他掷了过来。
半空中,那小猴子身形暴涨,毛发窜生,待到身前时已大如一座小山。
“吼”
巨口之中,獠牙森然,直接咬向了陆青舟。
陆青舟瞬间从梦境中清醒了过来,只觉得汗透重衣,闷热难当。
甩了甩脑袋,陆青舟只隐约觉得梦境十分恐怖,但具体如何,却已经记不清了。
“呼”
陆青舟长出一口气,抬起头来。
“啊!”
不怪陆青舟叫出声来,此刻他面前不知何时蹲了个一身黑衣的矮黑胖子,若不是还有些光亮,若不是离得近了,若不是那眨巴的眼白,陆青舟差点没有看清楚面前竟然蹲着一个人。
即使是人,陆青舟也被吓得惊魂未定,一个懒驴打滚,往后翻身拉开距离,手中剑诀一掐,呵斥道:“你是何人?”
谁知那人指了指陆青舟,不发反问道:“莽山,何处?”
顿了一顿,复又问道:“莽山宝物,何处?”
应该是前来夺宝的修士。
陆青舟听对方一问,便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心中记着白鸢的叮嘱,不曾放松戒备,仍然捏着剑诀,说道:“你左手边往前便是。”
“谢汝。”
说罢那人从怀中取了一物,放到地上,示意陆青舟收了,便转身朝着陆青舟指点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去了。
边走边哼唱着。
一句半生道相随。
二句半生道相恨。
三句半生道相惜。
四句…………
人走远了,歌声也渐渐听之不见。
陆青舟也放松了戒备,撤了剑诀,上前检查起那矮黑胖子放的东西。
出乎意料,不是什么符篆、丹药,甚至都不是银钱,而是两张黍饼。
而且以陆青舟的厨艺水平来看,这两张饼既干又硬,多处焦黑,定是难吃的很。
难道是个玩笑?
腹诽的陆青舟不明所以,自然也不去动那黍饼。
取出瓷瓶,模仿着白鸢的手法,将匿踪粉洒在衣物上,陆青舟又运起灵气,爬上了一处枝干。
洒于身上的匿踪粉不一会儿便成了与枝干相通的颜色,并散发着相差无几的气味。
陆青舟暗叹神奇之际,脖间青蛇突然身子一紧。
与青蛇有着感应的陆青舟立马便有所察觉。
莫非有人来了?
陆青舟来不及多想,急忙收摄心神,减弱呼吸,低扶身子,借着弱光与匿踪粉,将自己与周围环境融为了一体。
很快,在微微的破风声混合着枯叶踩碎声传入陆青舟耳中后,树下响起了交谈之声。
“你我在此分手,按佛主吩咐行事。”
“喏!”
听到这声“喏”,树上的陆青舟浑身一震。
因为这正是将他养大,朝夕相处数载,教他识字酿酒,被自己视为亲人的黑店店家,黄老鼠的声音。
陆青舟透过枝丫的缝隙去看,勉强能看到其中一人的轮廓也与黄老鼠相近。
胸中擂鼓隆隆,若是以前的陆青舟定然是下去问个明白,为何要弃他而去!?
可不等他思虑周全,树下的二人已经纵身离去。
陆青舟此时别无他法,当下便起身,搬运灵气,使上脚力,一头扎进黑暗密林之中,去追那疑似黄老鼠之人了。
谁知那人去势极快,陆青舟跟了没多远便丢了视野,只能凭着直觉继续追了下去。
全力以赴下,丹田处犹如微沸的水汽,支撑着陆青舟前行的同时,也早晚会被煮干。
两侧的树林在飞快地倒退,陆青舟已经忘了白鸢的叮嘱,离约定的地点越来越远。
突然眼前豁然开朗,陆青舟跑出了密林,来到了一处草地。
稳定气息,上前几步,陆青舟开始观察着眼前的情景。
草地的一端连着高耸的密林,一端却是地势往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盆地。
此刻陆青舟站到草地边缘,居高临下望着四周。
草地宽有十丈,如同一条分割线,一直延伸到目力所不能及之处,让身后的密林与前方的盆地显得泾渭分明。
盆地巨大,其中亦是草木葱茏,但树木并没有身后那般高大。
极目远眺,陆青舟隐约能看见盆地中有根细线连接着天上的雷云。
“呼”
陆青舟吐纳气息,瞧了眼地势尚可,便纵身跃下了盆地。
与此同时,漫长的分割线上零零星星出现了许许多多的修行者。
他们中间或有三五成群,或是独狼一人,或是同宗同族,或是同一门派。
不同行的众人有些许相识的,便交谈几句,但多数都是沉默着互相提防。
其中不知是谁先动了身,剩下的众人便如下饺子般纷纷跳下草地,进入了盆地。
又过了一会儿,一身黑衣的马龙臣也来到了边缘,抬头望着远处的滚滚雷云,提了提腰绳,黑胖的脸上刻着坚毅,纵身一跃,滚下了盆地。
………………
陆青舟奔行太久,体内灵力已几近枯竭,可若是不用灵力提纵,只用肉体之力,根本无望追上前方那人。
不得已,陆青舟只得停下脚步,寻了一处地方调息。
盘腿坐下,顷刻间灵气便汩汩而来,滋润着陆青舟干涸的筋脉。
半个时辰后,陆青舟调息完毕,正待起身,头顶一道声音传来。
“小友,这是要去哪儿啊?”
陆青舟瞬间一个翻滚,跑进了一侧的草丛中。
“呵呵”
嗤笑声响起,一道黑影腾空而起,从树干上一跃而下,径直落向了草丛。
下一刻,陆青舟便被这黑影给拦住去路。
“小友,你跑什么呢?再说我要追你,你这修为跑的脱么?”
头顶再次响起话音,不由让陆青舟满腹疑惑,抬头看着眼前之人。
不常见的黑色大氅罩着全身,连手脚都不曾露出,巨大的斗笠下,是一张獠牙面具遮面,可面具之上一个气孔也无。
陆青舟见逃跑无望,索性说道:“你这人窥我调息,有何居心?我师父就在附近,若是知道了,定不饶你。”
“师父!?”
头顶话音传来,透着几分讥笑。
“我可是观望了许久,你若有师父,想必也不在身旁吧!怎么小小年纪也知道扯谎唬人呢!”
陆青舟被叫破心思也不在意,问道:“那你为何拦我?”
“嘿嘿!我路过此地,碰见你在此地调息,本不想打搅,但却发现你这调息之法颇为霸道,你我修行之人,理应互助,还望你能将这功法转授于我。”
“可别拿西贝货骗我,我一试便知。”
陆青舟见对方如此说,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而且看对方的架势,显然只是打算先礼后兵,若自己不传他功法,怕就没这么客气了。
更重要的是自己曾答应过剑七师叔,绝不能外传《正华道》功法,自然是不可能交给他人的。
陆青舟沉默不语,心思急转,想着脱身之策。
那人胸有成竹,见陆青舟不说话,也不相逼,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答复。
过了片刻,陆青舟摇头说道:“将功法给你也行,但你需答应我一件事。”
那人闻言一喜,忙问道:“何事?”
“就是……”
陆青舟拖着语调。
“就是什么?”
话音刚落,只见陆青舟眼神凌厉,双指并拢,三指内扣,双手相击,瞬间捏成了剑诀。
丹田处的的灵力如同沸汤泼雪,受着神魂牵引,虹吸而起,灌入筋脉,瞬息间到达指尖。
日日习剑,就是为了此时。
我辈男子当暴起杀人!!!
“青蛇,出鞘!!!”
陆青舟舌绽春雷,口中津液汩汩,金津、玉液二穴震动开合间,指尖的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水,猛然冲入青蛇体内。
瞬间一道青芒从陆青舟袖中电射而出,直取头顶发声之处。
瞬息即至,感应到青蛇击中对方,也顾不得战果如何,捏诀牵引青蛇回到袖中。
下一息,袖中的青蛇又飞将出来,于半空中身形暴涨,蛇信嘶吐,将面前一身大氅的人给捆了个结实。
电光火石间,陆青舟诱导树上那人问话,趁其分神之际,御使青蛇突袭得手,然后又发挥了青蛇隐秘的变形之能,出其不意,制住了树下那人。
可以说,陆青舟以先天初期的境界,完美地发挥了自身所能,眼力、决断、功法缺一不可。
“呼”
完成这完美一击的陆青舟,丹田处泛着灼烧之感,连忙撤了剑诀,双手撑膝,喘着粗气。
“啪啪啪”
头顶的鼓掌之声传来,瞬间让陆青舟如坠冰窖。
“果真是个角色,难怪小小年纪也敢来此地,啧啧,你这条青蛇竟能化剑伤人,莫非是那传说中的魂炼之物,不如一并送给我,可好?”
陆青舟见头顶之人气息平稳,知道对方定然损伤不大,只是此刻已是发了狠劲,厉声说道:“你这同伴受制于我,大不了与他同归于尽,什么也不会给你。”
“哦!少年人,你且再看看,我那同伴可是被你制住了!?”
闻言,陆青舟立马转身看向树下那人。
青蛇缠绕间,已经将那人衣衫扯碎,巨大的斗笠与面具也掉落在地,露出了真容。
獠牙面具下是一个不知何种木材制成的头颅,正中有一个拳眼般大的孔洞,透过孔洞,能看见头颅内正有无数的细小机括在往复转动。
已经破烂的衣衫下,能隐约看见同样是泛着乌光的木材制成的身体,刻满了符篆,布满了纹路。
此刻青蛇全身发力,蛇鳞下的肌肉鼓胀虬动,亦是不能让这木头人变形丝毫。
这让陆青舟面色大变。
陆青舟从小耍闷棍时,便有一个诀窍,那就是快、狠,找准时机,就全力一击,论谁也能一棍子撂倒。
如今仗着青蛇之能,连番偷袭下,连对方的真身也未见到。
现下他已是手段尽出,再斗下去只有被擒一途。
他虽然不怯争斗,也不乏死斗之心,但争斗、死斗不等同于以卵击石,全力一击的偷袭尚没有效果,何况对方此刻已经有所警觉。
片刻间,陆青舟头脑已经恢复清明,想好对策,双腿一蹬,向着青蛇纵去。
同时青蛇也舍了缠绕的木头人,一蹿便把陆青舟驮在身上,蛇首一甩,就要钻进树林,逃之夭夭。
就当陆青舟以为自己再不济也能逃出一段距离,争取些变数时,突然整个人被凌空提起,挂在了半空中,动弹不得。
青蛇见此,团团将陆青舟护在中间,对着树顶嘶声大吼。
“你小小年纪,怎么如此精于争斗!?狠辣果决却又头脑清醒,若是让你成长些日子,天下又要多了个厉害人物,啧啧,想到这儿,我还有些舍不得了,嘿嘿!”
陆青舟虽被擒住,但知道服软定是没用的,呛声道:“你这鬼祟之人,连真面目也不敢世于人前,定是面容丑陋至极,啐!”
“出言不逊,掌嘴!”
树上那人话音刚落,陆青舟便发觉自己右掌不受控制,狠狠一掌扇在了自己脸上。
“哈哈!有趣的很呐!”
陆青舟动了动嘴角,抽动着发麻的脸颊,也不说话,只是狠狠地盯着树林上方。
“哎!你这表情可不好看,我来帮你改一改,两边嘴角扬起,眼角柔和一些,这样岂不是顺眼多了!”
随着那人的说话声,陆青舟的双手不受控制地从两边拉住了自己的嘴角,同时又用拇指撑着眼角,一眼看过去,十分地滑稽可笑。
“也罢!我还有要事,耗不起时间,既然你不愿说,那你便带你同行,日后自有办法让你开口,金吾,将他装了。”
话音落下,一旁的木头人全身的符篆、纹路泛着淡淡的流光,发出一阵“咔哒咔哒”的齿轮咬合之声。
下一刻,木头人的胸腹“唰”地一声,沿着胸口的一道纹路,向两侧打开,露出了空空的腹腔。
腹腔内依旧是布满各种符篆与纹路。
木头人打开腹腔后,双手慢慢平举,对准了被挂在半空的陆青舟。
下一刻,木头人的双手脱离双臂,直直射向了陆青舟。
“吼”
青蛇嘶吼声大作间,泛着铁青光泽的双手,还有那大张的五指,已清晰地倒映在了陆青舟的瞳孔之中。
“辛离!”
轻叱声响起,一道银白色的剑网突入战场,如同暴风般将一双铁手挡在了不远处。
“谁人?”
眼见得手在即,却横生变故,树上那人大怒地望向来人。
一身黑衣,矮胖敦实,正双手插腰,望向这边。
御使飞剑却不捏诀,腹诀还是心诀?
怎么毫无灵力气息?
莫非是?
元婴修士!!!
树上那人瞬间头皮发麻,不敢再想,闪电般从树干上遁走了。
树下的木头人也是瞬间收回双手,笔直地纵上树干,消失不见。
陆青舟发觉到了头顶那人仓皇离去,也是不明所以,但总算是逃脱一劫,心头不由放松了不少。
趁着双手慢慢恢复知觉,陆青舟终于把抠在脸上的手指拿了下来。
随意在身上擦了擦手指的口水,陆青舟说道:“多谢相救!不知……嗯!?是你!”
陆青舟正欲道谢,却发现相救自己这人,正是不久前在林中向自己问路的怪人。
陆青舟眼中的怪人,自然是马龙臣,虽然他脚程颇慢,但剩在毅力十足,从未停歇。
因他没有修为,一路的修行者或是看不透他不愿惹事,或是只当他是凡人,看一眼便不再注意,因此马龙臣一路除了腿脚累些,并未遇到阻难。
待走到这片林中,看见了受制于人的陆青舟正是之前给他指路的那人,不曾多虑便毫不犹豫地出剑相救。
“我是陆青舟,多谢义士相救。”
听到陆青舟之名,马龙臣呆滞的面孔突然疑惑起来,仰看着依旧挂在高处的陆青舟,回道:“马龙臣。”
“嘿嘿!”
陆青舟意识到此刻自己的窘态,挠了挠头,说道:“龙臣大哥,能否帮忙将我放下来。”
树下的马龙臣记起那夜桃夭镇上放走他的那人,不正是叫陆青舟吗?
难道重名?
如今见陆青舟显然是刚认识自己,便觉得定是重名无疑。
神念转动间,剑网在陆青舟上方旋转一周后,收回了袖中。
“嘶”
青蛇接住掉下的陆青舟,忙吐着信子,亲昵地蹭着陆青舟的额头。
安抚了青蛇一阵,陆青舟从两侧的手臂和背上找到了数根细如发丝,几近无色的丝线。
丝线坚韧异常,徒手根本难以扯动分毫,一端正扎在陆青舟皮肤之中。
陆青舟欲要拔出丝线,却发现稍稍用力一拽,便觉疼痛难忍,遂不敢再轻举妄动,只好将那些丝线贴着衣服系好,只待回到梅山请云哥儿查看以后,再做打算。
又抬头向上看了一眼,想象着自己刚刚如提线木偶一般被人挂在此处,陆青舟心有余悸之余,更是下定决心要努力修行,不再重蹈此辙,身陷窘境。
这边陆青舟收拾妥当,上前对着马龙臣作揖行礼,真诚地谢道:“此番多谢龙臣大哥搭救,不知可有需要青舟能效劳之处?”
马龙臣不答话,只是摆了摆手,抬脚就要从身边经过。
马龙臣高风亮节,陆青舟也不肯白受此大恩,追在身后问道:“符篆?丹药?银钱?”
见马龙臣只是摇头,陆青舟又问道:“龙臣大哥,此番来这里可是要去夺宝?”
马龙臣还是摇头。
陆青舟抓耳挠腮一阵,便想着反正也不知道去何处,便跟着龙臣大哥一道,自己寻人之余,或许也能替龙臣大哥做些事情,再来也算有个靠山,算是一举三得吧!
打定主意的陆青舟便跟着马龙臣一起,徒步往前走去。
起初陆青舟还不断说话,后来也不见马龙臣回应,便不再做声,只是默默地跟在身后。
马龙臣也任由陆青舟跟在身后,二人就这么不急不缓地向着盆地中央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