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舟走出去许久,突然醒悟过来,急忙摸向自己脖间。
甫一接触,陆青舟内心便咯噔一下,如坠冰窖,急忙扯出脖间的挂绳。
发现原本系着青蛇锦囊的挂绳不知何时已经被人吊了包,变成了一段草绳。
草绳下端正挂着一块木牌,取下掂在手中端详,木牌上刻着一个“鸢”字。
片刻间取了挂绳锦囊,还能挂回赝品,不让他察觉丝毫,陆青舟心知自己定然遭了厉害的贼人光顾。
锦囊,青蛇无一不是干系巨大,如今被人偷去,若是寻不回来,对陆青舟无异于覆顶之祸。
血液狂泵,隆隆之声在耳旁大作,陆青舟面上却不漏声色,略略一思索,转身便朝来路走去。
暗暗运着灵气,一路疾行,片刻已是回到了那片地摊前。
原先变着戏法的卖书人,连同他那些书册已经不见踪迹,蓝色摊布上此刻正有一个老妇人在叫卖着各类的碗碟。
别无他法,陆青舟蹲下,开口问询。
“嬷嬷,可知之前的书贩去了何处?我还想再买些呢!”
被问到的卖货妇人能挺懂雅言却不会说,天书般地方言说了一通,陆青舟只听懂了“不晓得”三个字。
陆青舟见此便不再多问,道过谢后站起身来,往四周瞧去,试图将行人都甄别一番却现自己如何也记不起那卖书人的模样。
陆青舟自记事起便记忆惊人,修行一段时日后更是有过目不忘之能,如今却难记起不久前卖书人的模样,只能说明,这卖书人定然是修行中人。
莫非是他诱我看那戏法,同伴趁机行事?
那他为何最后又示警于我?
或者他与那贼人并不认识,只是碰巧看见?
他也是如黄老鼠一般的修行者?
修行者如此多见吗?
片刻间,陆青舟脑中已经闪过数些疑问,但这些都于事无补,当务之急乃是寻回锦囊与青蛇。
许是长久以来敲闷棍的活计,让陆青舟熟悉了这般窒息的场面。
陆青舟此刻反而平静了许多,站在路边,仔细思考着该如何着手。
另一边,桃夭镇一处屋舍内。
一名扎着双辫的少女正光着双脚坐在书桌上,一双玉腿,白藕一般粉嫩,悬在脚踝处的铃铛正随着脚丫的晃荡发着响声。
“吱吱吱”
随着一阵尖细的叫声,一只拳头大小,泛着金黄的肥硕小鼠从少女衣领处钻了出来,拿两只小前爪挠着少女的脖子。
“咯咯咯,金宝别挠了,人家给你看嘛!”
银铃般的笑声中,一只红绳锦囊从袖中被取了出来。
“吱吱吱”
黄金鼠看见锦囊,叫声更急了几分,从衣领处跃下,人立在书桌上,盯着少女手中的锦囊。
“让我看看,金宝那么稀罕的宝贝是什么?”
少女说着便去解开锦囊。
“啊!”
一阵穿脑的尖叫声中,少女花容失色,甩手将锦囊丢到了地上。
只见青蛇半个身子正竖在锦囊外,嘶嘶地吐血信子,歪斜着脑袋的模样,似乎是刚刚睡醒。
“吱吱吱”
黄金鼠见到青蛇,急促地叫着,从桌上跃下,四肢抓地摆动,向着青蛇跑去。
“啪”
不等黄金鼠近身,青蛇尾巴一甩,便见到一道金色流光从桌底飞出,没入了墙边角落的黑暗里。
“吱吱吱”
转眼间,黄金鼠又从黑暗跑了出来,仿若无事般奔向了青蛇。
“嘶”
青蛇见状,背颈的鳞片微微翘起,向着黄金鼠低嘶一声,凶相尽显,好让那黄金鼠知难而退。
可那黄金鼠浑然不觉,奔跑间肥硕的肚皮圆滚滚的贴地而行,一张小嘴微微咧开,竟是异常兴奋。
青蛇见警示无效,闪电般甩出尾巴便要故技重施,抽飞那黄金鼠。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黄金鼠一身皮毛瞬间炸开,如同一只刺猬,小小的鼠嘴一张,露出巨大的齿牙,竟然将青蛇的甩尾咬在了嘴里。
甫一咬住,黄金鼠的大牙便如钢剪般合上。
“叮”
牙齿与蛇鳞相击,竟发出金石之音。
青蛇吃痛,嘶吼着就要抽回尾巴。
那黄金鼠自然不让,四爪抠地,咬着蛇尾猛一甩头,就要将青蛇掼向地面。
青蛇见状,一摆身躯,顺势缠向黄金鼠。
谁知那鼠身肥硕,尚未变形的青蛇缠在其身上,堪堪就缠了一圈,看上去就好比给黄金鼠缠了个白色腰绳。
青蛇吐着红信,全身发力,勒住黄金鼠。
可奈何鼠毛坚硬,更有皮下的油脂卸力。
黄金鼠完全不理会白蛇的举动,前爪捧着蛇尾,嘴巴开合,将蛇尾咬得嘎嘣作响。
青蛇见奈何这硕鼠不得,嘶吼一声,一息间身躯暴涨,成了一条青色大蟒。
黄金鼠口中的蛇尾暴涨后,直接将那黄金鼠给撞翻在地。
“吱吱吱”
黄金鼠吃瘪,一咕噜翻过身来,皮毛倒立冲着青蛇嘶叫,一对豆大的鼠眼微微泛着红光。
青蛇体型占优,居高临下看着黄金鼠,大嘴一张,电射一般咬向对方。
黄金鼠见青蛇攻来,身躯扭动,闪过一咬,一张鼠嘴凭空暴涨数十倍,口中的齿牙亦成了森森匕首,一口咬住了青蛇的蛇腹。
“咔嚓”
咬合处竟有火星溅出。
青蛇一击不中,反被咬住身躯,狂嘶着咬向黄金鼠。
可不等青蛇咬中,黄金鼠便,咬着青蛇,鼠嘴猛甩,竟将几十倍于它的青蛇,摔得七荤八素。
蛇鼠一战,说来话长,实际不过几息时间,房内早已一片凌乱。
不远处的少女本想上前相帮,但见着硕大的青蛇,心中畏惧,正思索着该如何是好时,房门被人一脚踢开。
来人一身暗金纹路的长衣,面色焦急,正是循着感应而来的陆青舟,见到青蛇正被一只体型肥硕的小鼠掼在地上,急忙捏决清喝:“青蛇!”
只见青蛇得了灵力加持,瞬间变回原先的细长模样,蛇鳞微张,泛着青光,只一闪便脱离了鼠嘴,飞回了陆青舟袖中。
“金宝,走了。”
少女见正主一手道宗剑诀,眼神一缩,也不多言,呼喊着自家硕鼠的名字,便从窗边翻身逃了。
“吱吱吱”
黄金鼠一跃上了窗台,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又是一跃,追着少女去了。
兔起鹘落间,一人一鼠已是不见了身形,陆青舟快步上前,来到窗边向外望去,只看到少女双辫甩动间,一只肥硕老鼠跳上肩头,双双消失在不远的转角处。
“呼”
陆青舟长出一口气,自己几斤几两,他心中有数,自然是不敢去追的。
但如此神异的老鼠,还有这块刻字的木牌,定然有其他人知道,日后再报这被偷之仇。
若说人生有最高兴之事,失而复得定能算上一种。
正如现在的陆青舟心跳渐缓,席地而坐,拾起锦囊擦拭一番,重又挂回了脖间。
青蛇吐着小信,从袖中游将出来,亲昵地蹭了蹭陆青舟的脖子,便回到了锦囊中团做一团,没了动静。
陆青舟感应着脖间青蛇恬睡的气息,终于泻了心神。
此刻只觉得全身酸软无力,汗透长衣,湿黏不已。
又在此时,头顶百会穴蓦地鼓动,舒张之间,丝丝缕缕的灵气灌注进来,驱散燥热,让陆青舟舒爽的呻吟出声。
几息后,灵气渐弱,陆青舟也是恢复了些气力,心中想着,明日锻剑时是否该把此事说与剑七知晓。
随后便站起身来,抖了抖衣衫,陆青舟环顾一周,从怀中数了二十钱排在桌上,算是赔偿这户人家的损失,对自己也是于心无碍。
几步出了屋舍,陆青舟听着远处的喧闹,心中不由有些担心。
思考一番,便将脑后的头发与脖间的挂绳狠狠打了个死结,这才走向街道。
稍微分辨了下方向,陆青舟抬腿便没入人流,不见了身形。
此刻不远的一个档口处,正有一人蹲在路边,目光呆滞地望着街道,口中喃喃自语。
“马龙臣,发甚呆,快把这鱼绳穿了。”
说话之人见唤不动对方,抬腿便踹了一脚。
“噗通”
被踹倒的马龙臣一脸疑惑地转过身来,说道:“鱼三,何意?”
鱼三不答话,拿眼神示意马龙臣穿绳后,便招呼起身前的客人来。
“余嫂,承惠八钱。”
“鱼三,我那日与你说得女子,可中意!?”
一旁的马龙臣听见说话,立马竖起耳朵,连手上的活计也慢了下来。
鱼三“嘿嘿”一笑,看着身前的余嫂,探出身子,伸手就去捏那余嫂的大腿。
“啪”
余嫂看样子早就习惯了鱼三的这副德行,熟练地伸手拍开摸来的脏手,嗔怒道:“那么多人呢!”
“嘶”
鱼三将手放在鼻下深吸一口。
“余嫂,今日抹的什么水粉,怎这般香!”
余嫂见对方没个正形,佯怒道:“鱼三,说正事!”
“哦!”
鱼三脸色一正,摊开双手。
“承惠,八钱。”
余嫂无法,摸出铜钱给了,见对方收好,又说道:“鱼三,那女子家里还算殷实,又是独女,若不是相中你这副皮囊,这种好事哪轮的着你。”
说罢,余嫂弯着腰,压低声音道:“人家也说了,你这个兄弟,给些银钱,你也就不算负了情义。”
鱼三听后,咧嘴笑道:“余嫂,我鱼三也就是探探暗门子的浪荡人,可不敢去祸害人家。再说了……”
说话间,鱼三突然探头在余嫂脸上狠狠啄了一口,笑道:“再说我若是娶了那女子,你可如何是好呢!?”
余嫂看着那汪汪的桃花眼,心头仿佛有东西要蹦将出来,急急从一旁马龙臣手中夺走鱼绳,掩面就走。
谁知没走几步,那鱼绳竟从中间断成两截,还好她眼疾手快,捞起快要落地的鲜鱼,抱在怀里,回头狠狠剜了一眼马龙臣,随后在鱼三的大笑声中落荒而逃。
鱼三:“龙臣。”
马龙臣:“???”
鱼三:“多少年了,鱼绳打得还这般‘结实’啊!”
马龙臣一脸正经:“鱼三谬赞。”
鱼三笑容渐止:“……”
片刻后
马龙臣:“鱼三。”
鱼三:“嗯?”
马龙臣:“吾……”
鱼三:“你我不用言谢!”
马龙臣:“吾略饿。”
鱼三:“……”
………………
陆青舟辰时下山,午时方才回到梅山。
从身上解下刚购置的背篓,与那些酿酒用的物什堆放在一起,又从其中取出一个布袋和瓦罐。
打开布袋,入眼是一粒粒细长的白米。
陆青舟眼中透着稀奇,虽然他曾在船上蹭吃蹭喝了一段日子,但自己煮还是头一回。
拿手捧了,使劲一闻,确实有股沁人的香味。
五十钱一袋的能不香吗?
陆青舟腹诽着挖了一撮白米,拿陶罐装好,清洗干净,又按着卖家所说,倒入足量的清水。
合上盖子,将陶罐放在从钟云那取来的小炉上,生上柴火。
转身从背篓中又取出一条泛着油光的腊肉,拿刀片下一段,切成细条投进了微微冒汽的陶罐中。
把剩下的腊肉挂在棚里,陆青舟擦了擦手,便去寻张策了。
因为李子三房内有床,所以张策自然是睡在李子三房内。
过没多久,陆青舟已经到了门外。
“笃笃笃”
“青舟,何时回来的?”
陆青舟推门而入,与张策见礼。
“青舟回来不过小半个时辰。老师在写什么呢?”
张策见陆青舟问起,微笑着说道:“我近日精神渐好,自然要担起师责。山中清净,我便有意把我所学整理一番,写成一册,也好教授于你。”
“那老师可曾想好书册名字?”
张策沉默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说道:“微末学识,何以有名?”
陆青舟见状便不再多言,引着张策去了“悟道场”。
说来这“悟道场”本是修行之地,如今堆得如同摊贩档口,锅碗瓢盆,炉柴刀斧,样样俱全。
二人来到之际,瓦罐中的米粥已然沸腾,水汽噗噗,撞得罐盖上上下下。
“嘶”
陆青舟急忙上前,开盖一看,白米早已裂成了白花花的米花,裹着油脂和红肉,正在瓦罐中翻腾。
“哇,好香啊!”
已能行走的楚红被香味吸引来到身旁,精神颇好,一身红色的衣衫,衬得本就亏虚的脸色如同冰雪一般。
楚红见到张策也在,急忙一礼。
“先生也在,身体可是好些了?”
张策昨日便见过楚红,听到楚红唤她老师,说道:“楚红姑娘,你所见所学,皆是大拿,老师之名,策不敢当。”
“大拿?老师为何如此说?”
张策不知楚红是有意取笑,还是太过单纯,只好解释道:“楚乃国姓,身份尊贵,又能结交陆君,必定是正统嫡系。”
“楚红姑娘应是自小便在大均馆学课,授课之人无一不是天下闻名的大师,策的老师松江先生便在大均馆讲过课义。”
“策之学识差之远矣,不敢当这一声老师。”
楚红不以为意,说道:“老师何必在意这些,既是青舟的老师,那便是我的老师,再者说,这里也不是楚国,一个称呼,我不在意,老师也无需拘泥。”
张策见楚红洒脱,自己也不再坚持,微微一笑,说道:“那便依姑娘的意思。”
相谈间,气氛热络了不少。
陆青舟眼见着二人融洽,亦是十分高兴。
“老师喝些肉粥,云哥儿说停了药汤,吃些滋补的将养几天,便能好了。”
张策听陆青舟言辞真切,喉头微堵,接过碗筷,说道:“大家都吃些吧!”
陆青舟连忙摇头。
“我正在辟谷,吃不得这些,老师吃便行了。”
说罢拿眼神去瞟一旁的楚红。
楚红见状,小嘴一翘。
“青舟,师姐修行有成,酒食不忌,何况是肉粥呢!嗯真好吃!”
说话的功夫,楚红已是自盛自食起来,眼睛眯成了两道弯月,十分受用这肉粥的滋味。
“哎,吃了几日的药汤,连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一语既出,四下寂静,张策与陆青舟二人皆是瞠目地看着楚红。
楚红也是有所察觉,吐了吐舌头,连忙说道:“都怪游哥儿,把我都带坏啦!”
“额……老师之前可见过其他修行者?”
陆青舟不知如何搭话,连忙岔开话题,连带着问了一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
张策听陆青舟询问,也是恢复仪态,微微思索一番回道:“楚国多佛寺,周边人也多有奉香之举,我偶尔听闻有高僧显化佛法,以前只当是笑谈,如今想来,应该也是修行者一类才对。”
张策言下之意,他并没有见过甚至听闻过修行者一说。
“陆君曾说青舟你天赋极好,犹比凤毛麟角,然你出身乡野,陆君担心你短于识字读书,这才予了我这桩机缘。”
“不曾想到,士别三日,青舟已是修行入门,小小年纪已经超凡脱俗了。”
张策一番话情真意切,陆青舟也有些恍若隔世之感。
“红姐儿,如老师这般,可还能修行?”
楚红听到陆青舟出言请教,一口咽下嘴中的肉粥,说道:“我也不甚清楚,只是听游哥儿讲过,修行之引始于人从胎腹中便有的先天之气,先天之气开人灵智,年岁越大,先天之气渐弱,直至人灵智稳固,先天之气亦会消散,沟通天地之机便会断绝。”
“但游哥儿也讲过凡事无绝对,所以说谁又敢断言呢?”
说完又开始埋头嗦起肉粥来,不过瞧这架势,怕是一时半会儿嗦不完的。
见陆青舟还要再问,张策说道:“青舟,天下攘攘,难道非修行无以为继耶?思虑万千莫非能抵过此刻一碗肉粥乎?时运由他去便是。”
张策说罢一摆手,示意不再讨论此事,自顾自喝起粥来。
陆青舟见二人如此,也打消了念头,替二人分好肉粥,便告礼去寻钟云,今日份的药汤还等着他去泡。
老远便看见房前的草垫空空如也,陆青舟知道钟云又是出去采药行医去了。
当下陆青舟一切自理不再多提。
桃夭镇的一处偏僻屋舍。
“禀阁主,去往璟国设立前站的人员已甄选完毕,何时前往还请示下。”
“不急,在此之前,去查探一人,乙疾,十金。”
黑暗飞出一块木牌,躬身之人伸手接住,放入怀中。
“阁主,今日在市集中见到近来小有名声的桃客白鸢。”
“何人?”
“贼道中人,修为不详,身怀异兽宝象鼠,擅匿踪、遁法、寻宝,另有传言宝物出世在即,此刻小镇中已是修行者云集。。”
“可有宝物消息?”
“暂无回报。”
“那今日便如此吧!”
“属下告退。”
………………
接下来的几日,山上众人各行其事。
剑七依旧难得一见。
钟云日常下山行医。
楚红吃腻了肉粥后,便只在房中打坐休养。
陆青舟夜间修行,日间锻剑,泡药汤,习练飞剑。
张策除非必要,也是待在屋中编撰书册。
如此一来,陆门中整日也就能见到陆青舟一人来回奔走。
五日后,张策寻到陆青舟,言道书册已是初步写完,身体也是康复许多,便要往绿蚁城一行。
陆青舟允诺在先,当下也不推脱,得剑七同意后,立马收拾妥当,二人速速下山去了。
一番疾行到了桃夭镇,二人径直就去了车马行。
桃夭镇比不得绿蚁繁华,只有一家车马行,陆青舟二人很快便寻到了门口。
抬脚进入,张策自去租用车驾,陆青舟便在门外等候。
很快,张策便出门来到陆青舟身旁,说道:“今日还有一辆车驾,但有人同乘,青舟你可介意?”
不说陆青舟本就不在意,即便在意,他也不愿浪费一日时间在此。
“青舟只求尽快去往绿蚁城。”
张策得了答复,回转进店,稍待片刻,便有车驾从一旁的车棚内出来。
见张策正在车上招手,陆青舟几步就跃上了车驾。
甫一上车,陆青舟望向车内,眼神一缩,身后的张策察觉有异,开口问道:“青舟?”
说话间眼神越过陆青舟的双肩,疑惑地望着车内的二人。
车厢宽敞,正对着车门的软垫上是个一身灰白色僧衣的僧人。
僧人面色冷漠,头皮覆着青茬,粗布僧衣肩上立着一只色彩斑斓的大鹦鹉。
和尚见人进来后单手合十,点头示意后便不再做声。
另一人短衫长衣,扎着双辫,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
一和尚一少女,十分怪异的组合,加上这二人各有一手被暗红色绳子连在一起,更是说不出的怪异。
察觉到车厢门口二人的异样,和尚从怀里摸出一枚丹丸,给肩头的鹦鹉喂了。
那鹦鹉耸动着羽毛,伸了伸脖子,咽下丹丸,操着尖锐怪异的声音说道:“这女贼盗了本寺的物件,现在缉她回去复命。”
陆青舟上车伊始,便认出了车上的少女正是之前在市集中盗了青蛇锦囊之人。
如今听完鹦鹉之语,知道她被人擒住,心中暗暗畅快,当下不再犹豫,身形轻快,矮身进了车厢。
陆青舟在车厢左侧坐定,抬眼本想看看这少女的狼狈模样,不成想那少女一双大眼正盯着自己,含着一汪笑意。
张策将一切收入眼中,自然看出陆青舟与这少女有些关联,但见无事发生,便也跟着进了车厢,坐到了陆青舟身旁。
等候许久的车夫见众人坐定,回首稀奇地瞧了眼斑斓鹦鹉,挥起马鞭。
“啪”
马匹迈开步伐,一行人也踏上了路途。
马是驽马,路是破路。
即使隔着软垫,张策依然能清晰的用屁股感受着每一处不平,有些伤口隐隐作痛。
“哈哈哈哈,兀那黑脸,若是痛了,便大声喊出来,扭扭捏捏的作甚!”
陆青舟与张策听得黑脸一词,双双抬头,却发现出言讥笑的是那只斑斓鹦鹉。
鹦鹉见二人瞧着它,昂首挺胸,脚下一蹬,从僧人的肩膀跳到了僧人的头顶。
只是体态臃肿,落在头顶时脚下一滑,眼见就要摔了下去,坚硬弯曲的脚爪在僧人头顶疯狂扒拉,翅膀扑腾,硬是立住了身体。
僧人的头皮被脚爪抓得道道白痕,却不动如山,眼皮都不曾开合一下。
“累死大爷我了!看什么看,没见过鸟,把自己那话儿掏出来看看……”
一旁的白鸢见对面两人被骂的有些发懵,不由地笑出声来。
“你这女贼,谁给你脸面让你笑了,知不知耻!”
这下白鸢也笑不出来了。
“还有你这哑巴,站在你头上屙屎屙尿都不带吭声,气死我也!”
一时间这肥硕鹦鹉火力全开,犹如骂街泼妇,一边骂一边去啄这僧人的头皮,骂到激动处更是扑腾着上蹿下跳。
看得身旁的三人心惊肉跳。
如此又过了一会儿,许是骂累了,或者是觉得没有对手,这鹦鹉嘀咕着又跳回了僧人肩上,梳拢着羽毛,耷拉着脑袋,几息便睡着了,竟还有些呼噜声。
陆青舟附耳对张策说道:“老师,这鹦鹉怎会说那么多话!?”
张策平白给鸟骂了一通,也是哭笑不得,摇了摇头,说道:“估计也是你们修行中人豢养的珍禽吧!”
对面的白鸢见两人交谈,眼珠转动,侧着身子说道:“小子,你也是去莽山的吗?怎还带个凡人?你们道宗这么小也能下山行走?你道宗前辈呢?”
陆青舟不愿多事,双眼一合,不予理会。
白鸢语带娇嗔,说道:“好嘛!别置气了,我那日就是从你那儿借个东西,玩耍一番就要还给你的。”
听到这儿,陆青舟有些忍不住了,睁开双眼,冷面冷声说道:“哼!你我素不相识,盗我锦囊,如何能还我!?言语轻曼,如今撞见,还要出言狡辩,真如那鹦鹉所说,毫不知耻!”
谁知那白鸢听着陆青舟讥讽之语,不以为意,用空余的左手绕了绕辫子,笑嘻嘻地说道:“看你虽然说话如大人一般,怎想法却还是一个孩童。你我修行之道有别,无分高低。”
“你修行所纳灵气,不是从天地间盗来的?”
“我看你血气充盈,灵丹妙药怕是也没少吃,不也是从他人身上剥削而来?”
“还有这佛宗,受着凡间供奉而活,却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形同强盗,哪一样不比我更可恶?你怎不骂他无耻之徒!?”
陆青舟被白鸢一席话问得有些难以招架,但正在气头上,总不能拍手称对,只好愤愤说道:“哼!阶下囚徒,谁人与你争辩!”
说罢一转头,示意不再同白鸢说话。
白鸢则是伸手摊出手掌。
“拿来。”
陆青舟一脸疑问。
“莫名其妙。”
白鸢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我可记得,把铭牌挂在你脖子上了,怎么?不想还我了吗?叫声姐姐来听便送你了,嘻嘻。”
陆青舟之前怒火中烧,忘记了此事,经白鸢提起,也是想起了此节,连忙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木牌。
“这便还你!”
说罢便抓着木牌用力拍在了白鸢手中。
白鸢张开五指,连同木牌与陆青舟的手,一同捏住,掌腹在木牌中间一顶,木牌前段闪电般刺出一根空心长针,扎在了陆青舟手腕处。
“嘶!”
陆青舟吃痛就要抽回手掌,不料白鸢气力大他许多,直将他手掌都捏得发白。
“贼女,你做什么,快放开。”
白鸢不理会青舟,嘴中喝道:“百法皆隐.遁。”
瞬间车厢内出现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光点,光点四周的空间坍缩不断,如同波浪般泛着涟漪。
张策被这涟漪一碰,立刻便双眼一黑,晕死过去。
而陆青舟连同白鸢,如同一道流光被吸入光点之中。
随着二人被吸入其中,光点也瞬间消失不见,电光火石间,车厢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隐隐能听到一阵若有似无的惨叫声。
许久不曾动过的僧人此刻终于是睁开双眼,面无表情地看了眼一旁红绳绑着的断手。
站起身来,车子颠簸却站得十分平稳。
从怀中取出布袋,僧人将露着白色骨茬,带着破布般皮肉的断掌放入布袋,连同红绳一道,随手系在了腰间。
鲜血沁湿布袋,透过缝隙,滴滴答答落在木板上,车厢内弥漫着丝丝血腥味。
打开车窗,僧人将肩头的鹦鹉一把抓下,不等鹦鹉口吐芬芳,便猛然扔了出去。
只见那斑斓鹦鹉划着一道彩虹,离弦之箭一般飞了出去,一同飞去的还有拖长的话音。
“杀千刀的秃啊!”
僧人微不可察地笑了笑,轻巧地纵身跃出窗户,落在地面上,然后一个跳跃,身形便消失在了路边的树林里。
车厢内张策侧倒在座位上,皱着眉头,车驾行进间,经过一处凹坑,重重的一下颠簸,将晕死的张策给颠下座位,一咕噜滚在了地板上,黝黑的脸上沾到了血迹也没有醒转的意思。
驾车的车夫听到了车厢内重物落地之声,不以为意,只是抬头皱眉地,看着天气咕囔道落雨怕是要遭罪了,顺带抖了抖缰绳,催促着老伙计能够再快些。
“哼哧”
努马喷着鼻吸,感受着变轻的车驾,使上力气,带着仅剩的两人越行越远。
………………
百里外的密林中,一颗拳头大的光点突然出现,两道黑影从光点中飞出,落到了地上,光点也随之消失不见。
黑影自然是在车厢中消失不见的陆青舟与白鸢。
此刻陆青舟只觉得天旋地转,黑暗潮水般袭来,又潮水般褪去,落地后全身酸软无力。
好不容易站起身来,胃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陆青舟支撑不住,一手扶着树干,大口呕吐起来。
“呕”
只是辟谷已久,腹中空空,呕的喉头痉挛,也只是呕了酸水出来。
“呸”
将口中的异味一口唾出,陆青舟拿衣袖擦干净嘴角,摸了摸脖间依旧还在的锦囊,陆青舟开始观察起周围陌生的环境起来。
四周树木参天,仅有丝丝光亮透了进来。
陆青舟修行后目力有所增长,但在此密林中,视线依旧有限。
林中潮湿闷热,不一会儿,陆青舟已是出了一身薄汗,“净”符也不堪大用了。
“轰隆”
闷雷之声传来,陆青舟抬头看天,知晓一场暴雨即将来临,暗暗催促自己要加快速度,寻到出路与张策汇合。
“嘶”
青蛇感到了陆青舟的紧张,吐着小信儿攀上了陆青舟的肩头。
拿指腹抚摸了青蛇一阵,陆青舟便开始寻找出路。
长年累月下,人迹罕至林中落叶一层层堆叠在一处,虽然让他落地时不曾受伤,但此时一脚下去便是一个大坑,让陆青舟走得极为艰难。
陆青舟贴上“羽”符,运起灵气,这才能够走在落叶表面。
“羽”符两个时辰,灵气一个时辰。
陆青舟心中盘算着要多久才能走出这片密林,一边随便寻了个方向便朝那处走去。
不过没走几步,陆青舟便发现不远处有一人躺在落叶中。
快步上前,看清了那人面容,正是带他来此的女贼白鸢。
此刻白鸢面色雪白,双眼紧闭,皱着眉头。
陆青舟将白鸢恨得牙痒痒,也没有以德报怨之心,所以也没打算扶这白鸢一把,略略一看便要从一旁走开。
“小子,怎不上来杀我!?”
白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青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正看见白鸢坐起身子,盯着自己。
“你何时醒的?”
“你一走近我便醒了,以为你会做些什么,没成想你如此无趣。”
陆青舟此刻一心只想出去,不搭理白鸢的话茬,急忙问道:“如何出去?”
“嘻嘻。”
白鸢笑了一声,想要伸手去绕辫子,却不慎动了那只断手,疼得直抽冷气,单手从怀中拿出汗巾便要绑缚伤口。
虽然视线不佳,但陆青舟也看到了白鸢断手,眼见着白鸢行动不便,陆青舟出言说道:“我略懂医道,可以帮你包扎止血,但你得告诉我如何出去。”
白鸢一听此言,十分干脆地回道:“那便来吧!”
陆青舟也是心切出路,快步来到白鸢身旁。
白鸢汗透衣衫,少女幽香阵阵袭来,陆青舟闻后思绪飘飘,想到了在船上相处许久的钟灵,只是气味有些不一样。
这微微失神,却被白鸢看在眼里,笑着问道:“可是想到小情人了!”
修行者能看透我心思吗?
陆青舟黑脸一热,腹诽着也不答话,将白鸢的断手捧在了手心。
整个手臂正泛着惨败,如同死肉。
断手的断面参差不齐,犹如折断的木板,白色的骨茬已是断成了尖刺戳在外面。
小臂上被带走了大片的皮肉,筋膜与血肉亦是裸露在外。
陆青舟看着如此伤势,不禁有些钦佩还能与自己说笑的白鸢。
抬头看了眼白鸢,正碰上一双美目,心神一晃,陆青舟重又低下头来。
“小子,你不害怕吗?”
陆青舟双唇紧闭,一手扶着断手,一手快速从怀中摸出一瓶丹药。
倾斜瓶身,倒出一粒丹药,拿手指捏得细碎,仔细撒在伤口处。
又从怀中取出一节白布,从上往下,从里到外,将伤口包好。
白鸢将包好的断手举在眼前,左看右看,惊叹道:“小子,看不出你真的精通医道呢?道宗何时有了医道的传承?”
“我已经依言给你包扎了伤口,现在该你告诉我,出路在何处?”
白鸢只顾看着伤口,头也不抬地回道:“我也不知该如何出去。”
“你……”
陆青舟听着对方如此无赖,气极到无语,二话不说,拔腿便走。
“隐遁符以心血驱动,只能将人送到百里开外,只是虽然能引导方向,却不能控制距离,所以不是我不说,是我真的不知道我等身在何处。”
白鸢见陆青舟脚步不停,继续说道:“这里是莽山深处,多迷障、灵兽,你小小年纪可走不出去,你若答应我一件事,我便带你出去,怎样?”
听到这里,陆青舟终于停下脚步,转身问道:“我如何知道你不是在欺骗于我!?”
白鸢见陆青舟发问,眼中泛着狡黠,微笑反问道:“信与不信,能由你吗?”
陆青舟站在原地,不时看着白鸢,脑中千头万绪,最后看着四周参天的大树,终于是下定了决心,走到白鸢身旁。
“我便再信你一次。”
白鸢见陆青舟就范,心头微松,虽然刚刚她胸有成竹的模样,但她也怕陆青舟脑子一热,钻进树林。
她并不在意陆青舟的生死,但她身负重伤,不能成行,若是没了陆青舟,于计划十分不利。
白鸢见好就收,也不过分相激,安慰陆青舟说道:“你且安心,等你完成我所说之事,自然会带你出去的。”
可怜陆青舟虽然年少老成,但论心计,如何是混迹修行界已久的白鸢的对手,此刻被人玩弄于股掌依旧不自知,只想着办完事情好早点出去寻老师张策。
“小子,还不知道你名字。”
“陆青舟。”
“名字不错,你们道宗不是都有字号,你字号呢?”
“为何要告诉你!?”
“我只是好奇,你不说便罢了。”
“现在要我做何事?”
“我需要打坐运气调理一番,你替我守好四周,有动静便叫醒我。”
白鸢说罢便侧身躺在地上,陆青舟虽然气愤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站在一旁为白鸢护法。
护法之余,陆青舟也在留意白鸢打坐之法。
只见白鸢侧卧在地,断手一边朝上平放在腰间,另一只手中指与食指相扣,按在脑门处,大拇指抵住下巴,一腿平放,一腿弯曲,脚尖挺直,虚点在膝盖上。
人像经络,陆青舟了然于心,此刻比对着白鸢的打坐之法,陆青舟暗暗试了一下,发现姿势无比怪异,连稳固姿势也做不到,何况运气修行。
怪不得剑七师叔说任何道统门派,修行打坐之法都有不同,如今只是见过一个白鸢,修行界门派众多,那该有多少有别于他人的修行之法呢?
陆青舟思绪飘飞之际,白鸢也醒转了过来,看见陆青舟向自己看来,出声问道:“过了多久?”
“约摸半个时辰。”
白鸢又感受了一番自身的情况,慢慢坐起身子,招手将陆青舟唤到身边,说道:“把‘羽’符拿出来,我知道你们道宗家大业大,不会在乎些许符篆。”
陆青舟不以为意,钟云给了他许多符篆,下山前带了足足十张“羽”符。
白鸢看着陆青舟掏出厚厚一沓“羽”符,惊叹道:“你到底是谁人的弟子?这‘羽’符多得够用上几年了。”
“嗯?你赶路难道不用‘羽’符吗?”
“什么?你知道金光阁的‘羽’符价值几何吗?拿来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