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张友领了工钱后便和店家告了个假,说今日要早些走。
几日相处,店家也已知晓张友之事,为他的情义所感,对他告假之事自无不允,临走前还好意提醒张友,若是寻人便去那些酒肆茶馆打听,或能有所收获。
张友行礼谢过店家的好意,收好铜钱便往县衙去了。
不远处便瞧见今日的值守已是换了人,虽是不熟,但腰间的配刀应该还是那般锋利。
谄笑上前,卑躬屈膝,奉上铜钱,得来的不过是几声嗤笑。
识趣的张友不等对方挥手赶人,便讪讪地退了下去。
该是嫌钱太少,过几日再来,先去打听消息吧!
张友考虑一番,计议已定,便拉着路人询问起酒肆茶馆。
费了许多力气,终是找了个愿意同他讲话,也会说雅言的路人,问清了地方,千恩万谢地去了。
走了足有半个时辰,天色已暗,才堪堪到了这片酒肆茶馆的外围。
望着如织的人流,各式的灯烛,听着耳边丝竹唱曲之声,张友揉了揉发麻的脸颊,随意认定最近的一家酒肆,抬脚便走了进去,拉着人便问是否知晓陆游与陆青舟二人。
张友从小便被阿娘说驽笨,但他却有自己的处世之法,便是有专注恒久之心。
这处世之法用到此刻,无论周遭各种繁华热闹,奚落嫌弃,张友心中唯有寻人之思,其他都是毫无波澜。
是夜寻人未果,张友也不气馁,下定主意每日都要来此寻人,白日里该要再多做些活,不好白赚店家的两个铜钱。
自此张友白日更加努力地干活,夜间则去酒肆寻人,疲累了便去桥洞下栖身休息。
如此周而复始又过了几日,张友寻人的事情也落在了有心人眼里。
今夜,张友在寻人路上时,突然被人拉住。
张友定住脚步,疑惑地看着对方。
对方拱手一礼,笑着问道:“听闻这位兄弟在寻人!?”
张友心中一动,急忙答道:“正是寻人,寻陆游与陆青舟师徒二人,你可是有消息?”
对方指着不远处的一处酒肆说道:“鄙人正是清水居的伶人,在此待了好些年头,也兼职替人跑腿扫听消息,若是兄弟肯赏些银钱,我便替你打听这二人,总好过你这般乱问一通,你说对不对!?”
张友一听来得是个掮客,动动嘴皮便要自己掏钱,扭头便想走,但想到对方说的也有些道理,便试探地问道:“所需几钱?”
对方眼珠滴溜一转,说道:“事成后五十钱,但你得告诉我,寻他们所为何事,寻麻烦的事我可不干。”
听闻要五十钱,张友心头一紧,但想到事后才付,也就不甚在意了,那陆姓师徒定不是不差这个钱的,到时让他们出便是了。
“我大兄张策和他们有旧,如今我大兄被关在县衙,急需他们解救。”
救人之事并无隐秘,张友便直接说明,那伶人也无异议。
此后双方约定了三日后在清水居相见,便在路边分别。
看着张友离去的背影,伶人摩挲着下巴往清水居去了。
一路招呼宾客,穿厅过堂,来到了后院的一处水井旁。
环顾无人后,从怀中取出一截竹筒,又从怀中取出一方木牌和毫笔。
拿口水润开笔尖,飞速在木牌上书写一阵,接着将木牌放入竹筒,合上锁扣。
俯下身子,扣出水井内壁的一块石砖,漏出一个孔洞。
随手将竹筒塞入孔洞,一阵物体下滑的声音传来后,伶人又将石砖放回原位。
一切说来许久,实际不过几息时间,伶人已经直起身子,装作无事般地离开了水井。
手掌般长,手臂粗细的竹筒被投入孔洞后,顺着金属管道一路下滑,忽左忽右,忽陡忽缓,不知滑了多久,这才从管道中滑出,撞了一个铃铛后,进入了一处石室,然后落在一个箩筐内。
壁上的一盏油灯照亮了周围,可以发现石室颇小,高宽不过两丈,竹筒滑落的管道正嵌在石壁中,漏出的管道口前正绑着一个撞铃,撞铃下正是一个放着垫子的箩筐。
石室无门,连着狭长的过道,过道的尽头十分光亮。
“丁零当啷”
铃铛的响声伴着回响传出去好远,与此同时,一阵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不多时一个一身白色衣袍的蒙面人来到了箩筐旁。
蒙面人拿手稳住犹在晃动的撞铃,伸手拿起箩筐中的竹筒。
仔细检查一番竹筒的锁扣与暗标,拿出毫笔在竹筒上写下“无误”二字,随手将竹筒放入挂在后腰的口袋里。
竹筒落袋,有碰撞之声,显然口袋里还有其他竹筒。
蒙面人又瞧了眼箩筐,确认无遗漏后,便回身往出口走去。
不多不少,蒙面人十步便走完了过道,来到一处悬空的栈道上,眼前也豁然开朗,正是一个巨大的洞窟。
说是洞窟,也不甚准确,因为这洞窟上方并无穹顶,而是倒悬着一片水幕。
水幕厚重,其中正游动着一条条足有成人大小的大鱼。
大鱼尾鳍巨大,全身泛着光亮,如此几十条大鱼聚在一处,照得整个洞窟明亮如白昼。
水幕下方,一个巨大的齿轮正在缓缓转动,与这个齿轮咬合在一起的,还有无数的机括与铰链,或快或慢,密密麻麻,攒动交织。
蒙面人顺着一丈宽的栈道,往右走去,途中又出入许多洞口,去到另外的石室取走竹筒。
直到来到栈道尽头的一处凸悬在外的平台上。
提起口袋,将收集的竹筒尽皆倒入平台的一个容器内,蒙面人又等一旁的沙漏漏完,这才扳动容器旁的一个扳手。
扳手扳动,连通扳手的铰链与齿轮“咔咔”作响,容器的下方缓缓打开一个口子。
竹筒便顺着口子依次滑落,直到竹筒全部落入口子,蒙面人这才松开扳手,将沙漏颠倒重置,离开了平台。
竹筒再次历经曲折,纷纷落在一个旋转的竹制转盘上。
转盘直径足有三丈,周围正坐着五个白衣白袍的蒙面人。
转盘里高外低,外层有一圈挡板,竹筒落下后,慢慢滑倒边缘,被蒙面人一手拿起。
熟练地拿起匕首割开锁扣,清水居伶人的竹筒便被打开了。
取出木牌,蒙面人扫视一番后,站起身子,捧着木牌便顺着身旁的过道走去。
不多时,来到一处开阔的石室,正有另一个蒙面人在此,只是服饰更加繁复一些。
“议长,三五急讯,涉及‘机要词’,请定夺!”
“念!”
“张策困于绿蚁府衙,求救于陆游陆青舟师徒。”
蒙面人念完,递上木牌,转身便退下了。
议长收好木牌,从身后的暗格中取出纸笔,誊抄好内容,卷在一个手指大小的竹环内,仔细上好封泥。
又取出一个锦囊,和竹环一道塞入一个竹筒,又在竹筒外写上“甲”字。
一切就绪,议长手持竹筒,来到石室角落,将竹筒塞入一旁管道里,合上盖板,扳动扳手。
“呲!”
一阵强力的气流声从管道内传出,竹筒已经从管道里腾空而上。
竹筒初时借着力道,速度极快,不知过了多久,升势已颓,待到力尽时,刚好飞出了管道。
管道旁已有人待命,伸手接住腾空的竹筒。
看到竹筒上的“甲”字,此人立马回身,片刻后出来,手中已经多了一只拳头大小的竹鸟。
竹鸟身上布满符篆纹路,通体镂空,从外便能看到腹中各种细密的机括。
放好竹鸟,打开竹筒,取出锦囊,将竹环嵌入鸟腹。
打开锦囊,取出一方印泥,拿起毫笔蘸取印泥,点在竹鸟空洞的眼眶处。
瞬间,竹鸟便转动着鸟首,活过了过来,煽动着翅膀腾空而起,疏忽一个停顿便隐去身形,向东方急速飞去。
又是一日过去,张友在店内劈柴时,店家匆匆来到后院,挥手招呼他过去。
随意在衣角擦了擦手,张友矮着身子快步来到店家身旁。
“张友,店里来了县衙的官人,说是来寻你的,你可是犯了事!?不行的话赶紧从这后院逃了,我只说今日没见过你。”
看着年过五十的店家一脸忧色,尝过乡人背叛滋味的张友心头一热,笑着回道:“店家安心,许是我昨日塞的铜钱有了效用,这是来带我去见大兄的。”
店家听得张友如此说,心中稍安,便引着张友去到店里。
掀开帘布,一眼便看见两个一身蓝色吏服的官人站在门口。
“二位官人,这便是张友。”
两个官人听得店家招呼,上下打量一番,其中一人问道:“你可认识张策?”
张友守候多日,终于要听到事关大兄的消息,心情激荡,急忙回道:“张策是我大兄,不知我大兄现在如何了?”
“他既是你大兄,那你便随我们去见见他吧!”
二人说罢便推搡着张友出门。
草民与官吏,本就心中低了一截,况且他此刻急切见到自家大兄,有求于人,对二人的行径自然不敢违逆。
当下只好对一旁的店家深深一礼,说道:“多谢店家照拂,待张友出来,定来寻店家报答一二。”
说罢转身随着两个官人走了,脚步轻快,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食肆离县衙不远,三人不过片刻功夫便从侧门进了县衙。
张友知道待会儿便能见到张策,心情放松之余,便四处瞧着自己那么多日不得进的县衙。
一路弯弯绕绕,来到一处矮门。
打开矮门,一阵潮味与血腥味铺面而来,不待张友适应,便被推搡着进了矮门。
矮门后是一道狭长的石梯,一路往下,足有二三十级。
昏暗的油灯照得过道有些恍惚,三人顺着楼梯很快下到了地面。
打眼一扫,囚笼,枷锁,张友虽不曾来过,却也知道这里定是县衙的牢狱。
又走了一会儿,绕过拐角,张友随着两个官人到了一处开阔地。
“王哥儿,人带来了!”
被唤做王哥的官人,转过身来,狭长的双眼闪着凶狠,一道手指长短的刀疤从嘴角连到耳朵,犹如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张友被这人一瞧,浑身一激灵,犹如被毒蛇盯上一般。
好在这人只扫了一眼,点头示意后,便挥了挥手。
一旁的官人会意,快步走到一旁,舀起一瓢冷水便泼在缚在刑架上的一人身上。
“嘶”
受刑之人伤口被冷水一激,立马便疼得清醒过来,倒吸着冷气。
“张策,抬眼看看,是谁来了。”
听到此话的张友,心头大震,急忙上前拨开受刑那人的乱发。
挺鼻细眼,正是自家的大兄张策。
“大兄,大兄,我是张友,我是张友啊”
张友边说边检查着张策,看到那横七竖八的血印与淤青,不由地哽咽出声。
“你可知你家大兄犯了何事?”
一声喝问传来,张友抹了抹眼泪,恼怒地回道:“我家大兄是顶天立地的男子,熟知律法,怎会犯事?”
“哦?”
王哥儿嘬着牙花,笑着问道:“你可知道,为何过了那么多日才把你抓来?”
“我怎知道!”
“那日你大兄入了狱后,我便叫人盯着你,却发现你宁愿与人做短工,也不去拿了财货,一走了之。”
接着王哥儿紧紧盯着张友继续说道:“你说我该说你蠢呢,还是夸你忠心呢!又或者你大兄根本不将你当做自己人,连财货之事也不曾告知你呢!?”
“什么财货?你这人怎一直说些听不懂的话!”
王哥看着张友不似作伪,不禁有些失望。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给他绑了,对张策用刑。”
王哥吩咐完毕,便有官人走上前来要绑张友,一旁还有官人正举着烙铁,要对张策用刑。
张友见此情景,哪里还能忍受,怒火与惊惧交织上涌,大叫一声,箭步上前,抽出前方官人腰间的佩刀。
一个转身将奄奄一息的张策护在身后,张友擎着佩刀,带着哭腔说道:“王哥儿,我们兄弟二人不过是流民而已,根本不知什么财货,求求你们放了我们吧!”
可惜那王哥儿对张友的祈求置若罔闻,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张友。
“嘿,黄六儿,你不是说等闲人近不了身吗?怎被个囚人夺了佩刀!哈哈!”
被唤做黄六儿的官人被同僚取笑,顿时面皮涨红,呵斥道:“贱民也敢挥刀,还不跪下受死。”
说罢伸手便要去捉刀。
张友何时见过这种场面,见人来抢,不假思索便挥刀乱砍一通。
那黄六儿不料张友胆敢反击,小臂处被刀刃划过,顿时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
夺刀受辱在前,受伤吃痛在后,黄六儿顿时怒火难遏,反手便拔出了腰后的短刀。
“这张友已是无用了,你看着料理吧!”
王哥儿的一句话让黄六儿没了后顾之忧,反手握刀,合身上前。
事已至此,张友也被激起了凶性,对着来攻的黄六儿就是一刀捅去。
黄六儿料到了张友的刀势,一个侧身躲开,大步一跨,便欺到了身前,右手的短刀猛然上挥。
此刻张友气力用老,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刀捅进衣服,划开皮肤,破入腹中,把脏器搅成一团,血流反涌,从口中喷出。
“噗”
黄六儿被张友劈头盖脸喷了一脸,杀性大发,一手夹住张友的佩刀,一手疯狂地刺入张友腹内。
“够了!”
直到王哥儿出言喝止,黄六儿才停手,对着倒在血泊中的张友啐了口唾沫。
刑架上的张策,见张友被刺倒在地,目眦欲裂,挣扎着嘶喊出声,气血上涌,却因身体亏虚,又晕死了过去。
“王哥儿,你说这兄弟二人,会不会真的不知内情?”
王哥儿拿眼去瞧问话之人,等到对方低下头去,才开口说道:“王成与我同宗,早年便身手了得,这张策两个也不是他对手。”
“十年前王成杀人后遁去了尽河上,成了江洋悍贼,做着倒卖奴隶的营生,所获银钱甚巨。”
“王成这些奴隶贩子为了掳人,在璟、楚两地雇人散播他国收留流民的消息,等着那些人偷渡,到时候茫茫大河上,有一个算一个,便都成了肥羊。”
“若不是看中这王成的身家,县衙何以出十金求一个人头。”
“现在王成已死,唯一有可能知晓他收纳财货之地的就是眼前的张策,事到如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况且我也着人查证过,他本就是外来户,任凭我们拿捏,放手去做,也无后顾之忧。”
听到这儿,其中一名手下忍不住出口问道:“王哥儿,你怎么对里头这些事如此清楚?”
此话一出,王哥儿面色一沉,微密着眼看着这名手下。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直到有团体中那活跃气氛的人出来奉承了王哥儿一番,大家轮番跟上,室内重又充满着一片快活的气氛,如此倒显得血泊中无法瞑目的张友有点格格不入。
得意的王哥儿摸了摸嘴角的伤疤,推开旁人来到了张策身边。
随意地寻了个伤口,拿着刀柄用力一杵。
“啊!”
晕过去没多久的张策又疼醒了过来。
“张策,我本想与你共享富贵,奈何你却只想着独吞这财货,如今你也看到了,若是你再不说,下场便和你这弟弟一般了,嘿嘿!”
说话间,王哥儿给张策拨开头发,好让他看清楚些张友的死状。
不过与预料的不同,张策十分的平静,这让存着恐吓心思的王哥儿有些意外。
“张策,可想好了,若还是不说,今日便和你的弟弟一起上路吧!”
听到这话,张策转过头,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王哥儿,嘶哑着说道:“我带你去。”
王哥儿一听张策就范,立马眉飞色舞,嘴角的伤疤状若扭动着身体的蜈蚣。
“你们几个,给他喂些粥水,小心点,别给呛死了,黄六儿,把尸首处理一下,去备车马,稍后出发。”
众人此刻干劲十足,脚步迈开,领命而去。
………………
“这位小公子,沿着大道一路过去,不久就能看见了。”
“多谢告知。”
此刻路边行礼言谢之人,一身黑色南锦衣袍,肤色略黑,年纪不大却有着沉着神色,正是修行入门的陆青舟。
昨日在泡药汤时,钟云来寻他,告知他,张策被困于绿蚁城的牢狱。
正巧李子三去了楚国,楚红卧床修养,钟云需要照看楚红,况且是自己的老师,陆青舟本就责无旁贷,便急急收拾一番,与剑七告别,下山后一路舟车便来了绿蚁城。
甫一下车,便拉着路人询问县衙地址。
路人见他气质不凡,衣着谈吐皆是不俗,也是乐意相助,当下便指明了路径。
陆青舟道谢之后,脚步匆匆便往县衙去了。
自修行入门后,陆青舟体格愈发强健,走路如风,寻常人需要半个时辰的路,他只花了不到两刻钟便看到了县衙的大门。
正当陆青舟寻思着该如何救人时,县衙的侧门走出了四名官人,领头的那位嘴角有道可怖的疤痕。
只见这四人,搀扶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犯上了门口的车驾。
不过就这上车的片刻,目力绝佳的陆青舟已经凭借着体态与侧脸,认出了张策。
看着对方驾车离开,陆青舟并未轻举妄动,悄悄缀在后面,打算视情形而定。
绿蚁城内水道纵横,一到春季,水道里便长满浮萍,舟船划过后,浮萍破碎,星星点点,犹如蚂蚁,这才得名绿蚁城。
此刻的陆青舟顾不上欣赏这绿蚁城的风光,眼神紧紧盯着前方的车驾。
城里水道多,各式桥梁也多,遇到稍陡的拱桥,甚至要下车推着才能前行,车驾因此走得不快,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才停了下来。
陆青舟见对方停车,不急不缓地侧身掩在墻后,偏着脑袋偷瞧。
其中一人下车奔走一番后,四人便掺着张策下车。
陆青舟看着对方的行去的方向,应该是港口无疑。
莫非要出港?再跟一段,若是无法救人,便去寻云哥儿的好友来相助。
陆青舟心中计议已定,捏了捏怀中钟云给的信物,跟了上去。
“轰隆”
本就有些阴沉的天色传来一声雷响,惊得港口正在装货的人们纷纷大喊起来,顿时有急忙拿毡布盖住货物的,有骂骂咧咧催促着伙夫们加快手脚的,一时间竟比平时还热闹几分。
不等第二声雷响,雨已经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秋雨虽不冷,但其中寒气蚀骨,若是被淋久了,大概是要生病的。
古往今来,苦哈哈们是得不起病的,是以那些有些经验的伙夫们纷纷抱头逃窜,寻地方躲雨去了。
“张牛,快寻地方躲雨吧!你看他们都跑了!”
“跑甚,这正是赚钱的好机会,好让那些店家知道,我们才是真心干活,这样日后才好接活!”
正在尾随的陆青舟,听到此言,不禁多看了说话的那人一眼。
有些眼熟,似乎在何处见过,但他此刻还有要事,扫了一眼便匆匆离开。
又走过一个拐角,陆青舟拿手遮雨,看着对方一行人搀着张策,上了一条不大的蓬船。
不多时,他们便摇着桨橹,将蓬船驶入了雨幕中。
当下陆青舟快走几步,来到岸边,扫视一周,却发现周围并无可用的舟船,正当焦急之时,锦囊中的青蛇从他脖间跃出,跳入水中。
只见青蛇在水中一个盘旋,便成了四五丈的大蛇。
一旁的陆青舟会意一笑,跃入水中,抱紧了青蛇的蛇颈。
昂首嘶吼一声,青蛇一个摆首,带着陆青舟潜入水中,水面上只剩下汩汩上涌的水流。
…………
“张策,已经依你来了这尽河上,快些说,王成的财货究竟在何处?”
问话的正是这帮官人的领头王哥儿,他此刻漂在尽河上,四周一片朦胧,让他感觉有些脱离掌控,耐心也渐渐耗尽。
“东北处的葫芦岛。”
“葫芦岛!?我怎从未听过!?”
船头张策平稳的声音传来,伸手指向一处,说道:“你过来些,我指给你看,就在那儿!”
王哥儿闻言,示意身旁的手下上前查看。
张策见对方大势在手,也如此谨慎,不由有些失望。
“在哪儿呢!?”
问话那人探头出去观察,却发现四周的江面只是白茫茫的一片,根本没有什么岛屿,不由有些气恼,转身就要喝问张策。
谁知他刚刚转过身,异变陡生。
本该被缚着双手的张策,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眼中闪着疯狂的光芒,露出森森白牙,一口便咬在了喉管上。
“呼噜噜”
张策的使出积攒许久的气力,瞬间便咬穿了喉管,让本该高亮的呼喊声变成了破罐般的漏风声。
不远处的王哥儿在张策动身之际,便合身扑了过来,挥舞着刀鞘抽在张策的后背上。
谁知张策毫不理会,只是死死咬住喉管,没有松口的样子。
眼见手下已经翻起白眼,王哥儿也顾不得了,势大力沉的一脚踢在张策的腰眼上,直接把张策整个人踢得翻滚了出去。
“刘勇!刘勇!”
“别喊了,已经死透了。”
王哥儿喝止了手下的叫喊,脸色阴沉的好似要滴下墨来,拔出佩刀,大踏步来到张策身旁,低声咆哮道:“张策,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噗”
躺倒在甲板上的张策吐出口中的一截白色喉管,浑然不管利刃在旁,大笑着唱道:“身死兮归故乡,身死兮归故乡啊!”
持刀的王哥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听懂了张策口中的死意,心中叹息一声,就要挥刀了结了张策。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清越之声响起。
“青蛇,出鞘!”
一道青芒闪过,热血喷涌。
不可一世的恶吏王哥儿已经身首异处。
船内余下的二人,眼见着王哥儿倒下,急急出来想要瞧个清楚。
已经翻身上船的陆青舟见势再次捏诀,灵海中不多的灵气,翻涌着穿过经脉,送入了青蛇体内。
青芒再起,不大的甲板上又添两具无头尸体。
“呼”
“呼”
“呼”
陆青舟多日练习,也仅能出得了一剑,今日情势所迫,出了两剑,丹田和经脉已是胀痛难忍,收好青蛇后便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如此过了一刻钟,陆青舟才有所好转,急忙去察看张策,待发现张策只是晕死过去后,便开始打量起四周。
四个官人,三人被枭首,一人被咬断喉管,血流遍地,低洼处血稠似蜜。
说来也怪,虽是第一次杀人,但陆青舟却毫无不适,看着这修罗船景,只是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心中想着,这船如此模样,只能弃而不用了。
抬头辨认了下方向,陆青舟携着张策,跃入水中,坐着青蛇快速离开了此地。
只剩下这只孤舟在江中飘飘荡荡。
有道是:
江心秋水幕,
怒剑为谁出。
若无霹雳心。
何以止杀戮。
………………
“策儿,这是你的堂弟张友,你阿爹传信回来,张友的父亲战死,日后他便与你住在一起了。”
“可是阿娘……”
“莫要多说,我知你性子冷僻,但这事由不得你。”
………………
“大兄……”
“你只是与我同住,无需叫我大兄。”
“好的,大兄。”
………………
“大兄,你哭出来吧!我阿爹战死的时候,我也是大哭一阵就好多了。”
“大兄,阿娘骂我驽笨,说你日后定有出息,她投井前让我日后跟着你。”
“大兄,我已经认定了你,这一辈子你都是我大兄。”
………………
梦境中的往事在一片血色中戛然而止,无声的泪珠滑落下来,张策于黑暗中睁开了双眼。
不过眼底毫无神采,只是望着房梁一动不动,直到朝阳照进了屋内,爬上了床头。
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老师,你醒了!!”
许是说话之人语气欣喜,感染了张策,让张策眼神焕发了些神采,转头望向了来人,正是许久不见的陆青舟。
“青”
张策不知多久没说话,欲张口招呼却发不出声来,急急吞了口唾沫。
“青舟,你……”
声音依旧有些嘶哑,但足够陆青舟听清了。
“老师,你莫动!前几日我得了消息,说你被困在蚁城的牢狱,便匆匆把你救了回来,至于老师那些乡人,我并未见到,只想着先救了老师,还请老师莫怪!”
听着陆青舟一番解释,张策也没问那日船上的情景,聪明如他,自然知道,不管陆青舟如何处置的,总归比他强的多,何况那日他也并不是一无所知。
“多谢青舟搭救,那些乡人本就心思各异,我被困许久,怕是早已经散伙了,等我日后自去寻他们,不劳青舟费心了。”
“那老师稍等,我去寻云哥儿来给你拔针。”
陆青舟说罢转身便出了门,片刻后便领着钟云来到屋内。
不等张策询问,陆青舟便介绍道:“老师,这位便是我大师兄钟云,医道…医术高超,云哥儿,这位便是我的老师张策。”
说话间,张策与钟云已经互相见礼。
这让张策暗暗钦佩,温润如玉的钟云一派贵公子气象,又是陆君的徒弟,定然本领不小,竟然如此随和。
不知道张策心中的各种念想,钟云微笑着替张策检查一番,言无大碍,便说道:“青舟,这几日你也学了些针灸术,施针尚有困难,但泻针应是不难的。”
这段时间,每日施针为楚红活络经脉时,钟云都会讲明要点,让陆青舟旁听,如今便算是一个小小的考校了。
陆青舟内心微微一紧,但也不畏缩扭捏,移步上前来到床边,不等上手,钟云的考校便开始了。
“何处开始取针?”
陆青舟听得发问,不急不缓地答道:“或从上至下,或从下至上。”
“今日所取针法为何?”
“五脏腑器为补针,四肢为泻针。”
“补泻效用何异?”
“补针主滋养肺腑,泻针主疏通经脉。”
“手法何异?”
“补针需直出,泻针需旋转捻揉而出。”
“血随针出,当如何?”
“啊!?云哥儿你说过这个吗?”
“那自然是不曾说过的。”
陆青舟:“……”
“针灸出血定是施针有误时才出血,取针哪会出血呢?”
陆青舟:“……”
“取针吧!”
经过钟云这么一考校,陆青舟仅有的那丝紧张也没有了,扎紧衣袖便从足下三里穴开始取针,学着手法,不消一炷香的时间,便将全身共二十一针取出,摆在了医箱里。
“呼”
陆青舟长出一口气,擦着头上的细汗,心中感叹道,银针长虽几寸,却仿佛比锻剑的大锤更重上几分,这才二十一针,竟有些力乏头晕。
钟云见陆青舟取完针,便轻轻拍了拍肩膀以示鼓励,收起药箱,与张策告了礼,径自出门去了。
“青舟,你属实幸运,能够拜在陆君门下,与钟云这样的出尘人物成为同门,日后定有一番作为。”
听着身边张策羡慕夸赞的话语,陆青舟小黑脸有些泛红,挠了挠后脑说道:“游哥儿和云哥儿自然不是一般人,不过老师知道,我不过是个……”
不等陆青舟说完,张策打断道:“青舟,莫要妄自菲薄,我虽不懂修行,但也知道凡能成事者,无不心性坚定。”
“你我同受陆君泼天恩惠,我尽我所能教你以报陆君,你也该修行有成以报师恩。”
陆青舟听后脸色一正,对张策行了一礼,恭敬地说道:“青舟多谢老师教诲!”
二人一番话说完,张策心中消沉之志渐弱,也不知这番报恩之语是说给谁人听的。
“青舟,我还有一事相求。”
“老师请说,青舟定当全力以赴。”
不知不觉中,陆青舟语气愈发自信,一是因为张策是老师,二是因为张策算是他微末时期的见证者,三是只有面对张策时,陆青舟才有着不曾有的底气。
这一切自然被洞晓人心的张策看在眼里,但他不去点破,因为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我那日受钟家小姐之托,送信予你,不料生出枝节,信笺也存放在县衙内。”
张策说完,微微一顿,继续说道:“此次幸而不死,我那堂弟的遗体也定要寻回,终有一日,我要带他的骨灰回到新乡,葬在族墓之中,若是……”
说到此处,张策挣扎着起身,陆青舟急忙去扶,不料张策微微按下陆青舟双手,郑重行了一礼。
“若有一日,策横死异乡,还请青舟殓我尸骨,顺带我那堂弟的骨灰,一同撒入尽河,我等魂思自会逆流而上,归于故土,此非陆君之恩,乃青舟之恩,策拜谢!”
说罢便对陆青舟行了叩首之礼。
情浓至烈,自有回响。
陆青舟眼眶微红,后撤半步,拱手回礼,朗声说道:“青舟定不负老师所托。”
说罢上前搀扶,不料此时张策腹中一阵轰鸣之声响起。
“咕噜噜”
饶是张策善于洞察人心,听得此刻不合时宜的声响,面上亦是有些挂不住。
一张黑脸看不出异样,但通红的两只招风大耳却是有恃无恐的模样。
本想若无其事言语两句,谁知一抬眼便看见陆青舟,正盯着自己耳朵瞧。
“咳,青舟,你可想知道老师家乡时的小名!?”
陆青舟忍着笑意,说道:“老师但讲。”
“新乡每到开春,便长满一种如人耳般模样的花草,花色血红,人称耳朵红,那日我双耳冻得通红,摘这些花草时被人瞧见,从此便传开了,红耳朵摘耳朵红。”
听到这里,陆青舟想象着张策抱着红耳花草被人取笑的样子,再也忍耐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
张策也爽朗地大笑起来,双耳似乎更加红了。
二人的笑声传出窗外,绕着暖阳。
暖阳中雾气消散,笑声中亦有隔阂消散。
………………
那日以后,陆青舟带着张策拜访众人,顺理成章暂时成了陆门一员。
剑七对张策客气非常,礼数周到,见礼之时奉上了月俸二十银。
张策自然是万般推辞,但终究屈服在剑七的骇人模样下,收了这师资。
虽说张策成了陆门一员,但他与众人不同,他不过是体格稍稍强些的凡人。
山间严寒,亦无吃食。
食丸于修行者而言是一味寻常丹药,但若是给凡人用来果腹,一是浪费不说,二是凡人灵气匮乏也无法消纳,与吞石无异。
如此一来,平日里张策的衣食住行便成了问题,好在陆青舟于这些琐事,有着不少的经验,便怀揣着钟云给的银两,打算去到附近的桃夭镇,采购些必需之物。
翌日,修行一夜的陆青舟一早去了剑七处锻剑,锻了足有一百二十十锤方才出了剑洞,与众人告辞便要下山。
下山前,钟云拉住陆青舟叮嘱道:“青舟,上次绿蚁城一行,事态紧急,未能与你细说,今日你去到桃夭镇,有些事便该与你分说清楚。”
“切记,不得在凡人前显露修为,不得以修为谋凡人财货,不得以修为害凡人性命。”
“凡人界乃修行界之基石,此三条是天下修行者共律,陆门自然不能例外。”
“若是犯律,留下踪迹,除了为修行者不齿外,还有人前来缉拿你,定罪获罚。”
“那日船上之事,你为救张策杀人,实属无奈,但下不为例。”
“若是无事,这便去吧!”
陆青舟行礼答道:“多谢云哥儿告知,青舟定然守律。”
说罢便往山道去了。
来到山道前,陆青舟取出“羽符”贴在脚踝处,微微鼓荡灵气聚于双腿,只一蹬,便纵出数丈。
不等陆青舟落地,与他精神相通的青蛇,从脖间飞出,迎风便涨,一个矮身将陆青舟接在了蛇首之上。
不用吩咐,青蛇一摆蛇躯,风驰电掣般顺着山道往下游去。
脚踏青蛇,衣袂飘舞,陆青舟只觉意气风发,口中清啸道:“燕雀之乐,我知矣。”
直到码头前,才收回青蛇,接下来一路乘船坐车,半个时辰后便到了桃夭镇。
凭着一副好耳力,从一路的行人方言中断断续续得知,今日正是桃夭镇每月的集日,附近村落的男女老少凡是得空的,基本都要来镇上走一遭。
老远便听着嘈杂的人声,陆青舟虽然心性早熟,但毕竟还是个少年,艰苦清修许久,如今已是按捺不住活络的心思,脚步都快了几分。
跨过挂着“东门”字样牌匾的大门,陆青舟来到了桃夭镇内。
一条本就不宽的街道,此刻被各式人和牲畜挤了个拥挤不堪,有些脾气暴躁的早已骂开了。
陆青舟则是靠着身形娇小,动作敏捷,见缝插针地往前穿行着。
一路上有卖那皮货的猎人,卖些菜蔬瓜果的农夫。
有叫卖的吆喝声,有还价扯皮的叫嚷声。
更有那喷涌着香气的蒸屉,泛着光泽的饴糖。
“咕嘟”
陆青舟咽着口水,告诫着自己修行要紧,这才艰难地离开了此地。
与此同时,距离陆青舟身后不远处,一个梳着双辫的少女正盯着陆青舟,自言自语道:“金宝,你说这小孩子身上藏着好东西!?”
“吱吱吱”
听到怀中传来的声音,少女看着陆青舟狡黠一笑,快步上前。
另一边的陆青舟则是浑然不觉,又是走了一会儿,陆青舟突然眼睛一亮,加快脚步,挤到一处地摊前蹲下身。
只见地摊上,各式各类的书籍乱七八糟堆放在一处,目测足有二十几本。
随意翻看,其中竟然有一本《神仙传》。
自从将书赠给钟灵之后,陆青舟便再也未曾见过此书,现在得见,不由得有些高兴,捧在手中翻看。
“这位小友,可是喜欢这本《神仙传》,不管你今日买书与否,先看我给你变个戏法。”
年轻的卖书人一口清晰的雅言,说话间已是从身后拿出一个拳头大小,颜色斑斓的纸蝶,捧在陆青舟身前,上手将纸蝶双翅一折,同时口中说道:“对折扇,成那芭蕉扇。弹着就变孔雀开屏石榴花,左右一个摇,老虎大张口,一双獠牙在里头,往后一翻,再一变,变成那蟠桃花,往上翻,翻成老鹰睡大觉,这里就是它的尖嘴巴。”
卖书人手指翻飞配合,将纸蝶变幻成各种模样,最后竟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飞鹰。
“承惠,三十钱。”
陆青舟听这价钱有些咋舌,但好在银钱充裕,如今看了个新鲜,爽快地付钱走人,临走时,卖书人不停地摩挲着脖子说道:“小友,下次再来哦!”
陆青舟站起身来,将《神仙传》收在怀中,几步便挤入人流不见了身形。
那卖书人见陆青舟离去,疑惑地摩挲着下巴自语道:“桃客白鸢,她也奔着那处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