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文戈上尉,欢迎您来到648号工业城,”声音的来源是一座巨大的机械装置,可以明显地看出是以超级计算机为核心组装的,“很抱歉我们不得不以这样的方式见面。您应该也知道现在的情况,系统已经无法及时控制离开工业城的装甲,在局域管控下他们就像一群傻子。”
“控制工业城的人类呢?我要跟他说话。”从被抬进工业城大门的时候,狛就开始四处打量,盘算着如何逃离这里系统的监视。然而身体的状况让他担心能否在接下来的博弈中取得胜利——被机枪打断的手臂,中弹的后背,因麻醉剂失去知觉的身体,无论哪一项都会让他丧失在接下来对话中的主导权。
“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差,大人说让您先接受治疗,等您的状态稳定下来后再与您见面。”系统并没有准备和狛继续交谈的打算,命令装甲将他抬出房间。
关于这座工业城的记忆还是残缺的,狛也说不准自己所处的位置,更无从知晓逃脱这里的准确路线。虽然这么做风险很大也很不负责任,但狛打算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用解离法创造的人格“圣诞”。他知道自己确乎在小时候跟随那个叫做“芍药”的监护人来过这里,但仅凭一味的绞尽脑汁看来是想不起什么有用的记忆,只能靠“圣诞”来找回自己的记忆。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醒来自己的头就感到胀痛无比,身体也软绵绵的泛着酸痛,仿佛这具身体都不属于操控它的灵魂。狛像使用提线木偶一样抬起左臂,摸索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拔出防身用的匕首。
这时他注意到从门外进来一台医疗机器人,连忙把匕首藏在袖子里。
索性机器人并不是检测他是否还藏有武器,而是在对他进行扫描后又掏出一只针管。没等狛翻出压在手腕下的匕首,机器人伸出机械臂,一把固定住他,将针头刺进狛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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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有预谋的自杀式袭击迅速引起上层对实验体安全的关注,不久上面就下达将特种实验体生活区域迁移到首都近郊的宪兵指挥部的相关指示,同时对全国实验体的行动加大管控。
背部受伤的芍药被第一批队伍带到指挥部接收治疗,此后音信全无,留下惊魂未定的狛和苓收拾行李。不久之后,在不安全感和疲惫的双重压力之下,狛病倒了。
由于帝国曾遭受瘟疫的袭击,如今对于患病这件事异常敏感,即使初步诊断狛只是重感冒,其他实验体还是像躲避瘟疫源一样抵触狛以及与他密切接触的苓。
狛用被单盖住头,捂着嘴咳嗽,生怕惊动刚在隔壁房间睡下的苓。考虑到当前紧张的局势,上层并没有在这两个孩子身上投入过多的注意力——就算他们两人是特种实验体,这也不意味着国家要在他们身上投入人力和物力。实验体死了可以重新培养,他们又能算得上是什么吗?
没有芍药的陪伴和保护,两人就像是被扔进风暴中的雏鸟,蜷缩在一起祈祷能活过今天。
“笃笃笃”突然响起的敲击声吓得狛一哆嗦,还以为自己把苓吵醒了。当声音再次响起时,狛从被窝里探出头,发现莲就站在窗外的阳台上,怀里抱着一个纸袋。
狛戴上口罩,披上外衣打开窗户,并示意莲远离自己:“你怎么,吭吭,怎么来了?我可能会把病传染给你的。”
莲摇摇头,走上前从纸袋里取出一个玻璃瓶:“姐姐给你调配了一些药剂让我送过来,这里面还有吃的,你记得留一些给苓。”
狛接过纸袋,迅速后撤到床边。莲皱起眉,神色有些不爽。她翻过窗台,快步逼近狛。
“你,你要干什么?”狛虚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莲没有回答,拨开狛推挡的手臂把他紧紧抱住。起初狛还在挣扎,但等他平静下来后,因咳嗽几乎沙哑的嗓子响起一声呜咽,泪水也渐渐漫出眼眶。
和狛身高相近的莲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用手轻轻抚顺狛略显杂乱的头发。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狛的情绪稳定下来。莲监督着狛喝下药剂,随后离开了。
经过一个星期的修养和两个星期的医学观察后,狛被确认无误,只要等他们的行李通过消毒处理后就可以跟随最后一批队伍前往宪兵指挥部。
经过大门时,车上的狛专门拉开遮光帘一睹事发现场的状况。虽然警察卖力地清理过现场,但生物炸弹留下地痕迹仍然历历在目。狛在患病期间调查得知,生物炸弹具有优良地隐蔽性和巨大的爆炸威力,常常作为暗杀工具出现在帝国地战场上;但这种武器对携带者造成的痛苦是正常人难以想象的,从安装到运输,携带者的每一个动作都无异于往自己身上捅刀子。那个老人,究竟是怀着多么深的怨恨,才能带着炸弹来到大门前,只为炸死一个素昧平生的人。
这时狛注意到街角处有一名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孩子正盯着自己,从他的眼神中狛只能读出空洞和虚无。他突然理解芍药看到老人时所做出的小动作,他下意识感觉到危险的来临。没有多想,狛倾身护住苓的头。与此同时,街角的孩子趁护送车队的宪兵不注意,径直冲向狛和苓所坐的装甲车。
再次醒来时,狛发现自己正身处空荡荡的病房,旁边的监护仪发出令他不安的声音。他拔下贴在胸口的电极片,取下指夹,顺手关上发出警报的监护仪。
左腿应该是在遭到袭击时扭伤了,狛只好扶着点滴架一步一步走出病房。走廊里的钟表显示现在是晚上九点,但几号就不得而知了。
狛走路时点滴架发出的声音引起护士站人员的注意,后者立马赶来劝狛回病房休息,但在狛的眼泪攻势下,还是告诉他苓和芍药的病房位置。
当看到打开房门的狛时,苓几乎就在下一秒从病床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扑进狛的怀里。在两人互相确认对方状况后,苓突然一巴掌抽在狛的脸上,接着揪住他的衣领,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大哭起来。这时狛才知道,当时为了在爆炸中保护苓,自己的头部受伤,已经昏迷了两天。
好不容易连哄带骗安慰好情绪激动的苓,狛急着在高级病房区封闭前去找芍药。刚才那名护士告诉狛,在那次爆炸中,芍药的背部有大面积烧伤,还插着铁片,能活下来完全就是靠着自己强大的意志力。
不像普通病房区一样有人看守,高级病房区不但没有护士站,就连护士的影子都见不到。狛站在区域门口的黄线外,犹豫着要不要悄悄溜进去。
反正这里也没有人。抱着这样的想法,狛踮起脚跨过黄线……
“您好,请问有什么能帮您的吗?”周围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狛尖叫,“嘿,小子,我知道你也是病人,但这里是医院,可以小声一点吗?”
狛捂上嘴,四处张望着想找到声音的来源。
“您确定能看到我吗?”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我是这里的监护系统,请问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狛眨眨眼,说道:“我想见芍药,她是我的……监护人。”
“芍药,”系统沉默良久,看样子在检索,“你就是狛吧,芍药现在还没有睡,在这里封闭前,你可以见她。”
跟随着系统在地上显示的标识,狛来到芍药所在的病房门前。狛进去时,芍药正趴在床上看书,看到来的人是狛,她明显有点吃惊。
狛扶着点滴架快步走到床前,但看到芍药病号服下露出的绷带,迟迟不敢上前。
“伊卡洛斯,扶我起来。”芍药心疼地看着包着纱布的狛,在机械臂的帮助下坐起身。但狛看得出来,芍药后背上的伤还没有完全痊愈,即使有外力的帮助,运动时的疼痛还是让芍药俊俏的脸上闪过一丝苦楚。
“芍药姐!”看到芍药向自己张开双臂,狛带着哭腔扑进芍药的怀里。
“看过苓了吗?”芍药抚摸着狛的头,轻声问道。狛点点头,“伊卡洛斯都告诉我了……发生的所有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乖乖跟姐姐撒娇吧。”
看着芍药拭去狛睡脸上的泪珠,系统试探地问道:“芍药,时间到了。”
“这次就开个特例吧,”芍药宠溺地用指尖轻触狛地脸蛋,“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但是,你的伤……”系统检测到芍药背上地伤口因为不正确的姿势开裂,鲜血逐渐浸透绷带和病号服。
“比起他们俩遭受的,我这点事算不上什么,等他睡熟了再说吧。”
“明白。”
“伊卡洛斯,总有一天我会不得不离开他们,那时你应该能进化到比现在更高的水平,”芍药突然说道,脸色也愈发苍白,“答应我,如果可以,尽力拉他们一把。”
“但正如我的名字——‘伊卡洛斯’,我不能离太阳太近,不然……你也知道的。”伊卡洛斯尝试让自己的语气带着一点无奈。
“那就得看你能不能进化到瞒天过海的地步了,”芍药俯身轻吻狛的额头,“现在,就先从帮我换绷带开始吧。”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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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卡洛斯……”狛的神智还不清醒,嘴中喃喃说道。
“啊呀,终于想起我了吗?”伊卡洛斯注意到狛的呻吟,用机械臂轻抚他的头,“看来还在发烧……现在右臂也没了,看在芍药的面子上给你换个耐用的吧,”说着,它的镜头闪过几点光,“芍药,你的请求我做到了。但是,我真的……离太阳太近了……太近了。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