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直到太阳升起,圣诞都没有接收到来自狛的消息或指令。他愣愣地盯着营火中逐渐变黑地树枝,大脑一片空白。
正在他愣神的时候,从山顶传来的爆炸声回荡在峡谷中。圣诞下意识滚翻躲到坦克废墟的后面,顺手抄起地上一把布满铁锈的工兵铲。
远远响起引擎的轰鸣声,圣诞紧咬嘴唇,手中的工兵铲竟有些轻飘飘的。许久之后,声音来源的方向出现了四个形态诡异的人形装甲,看上去好像是用残骸随意组装而成的。
“是幸存下来的人类制造的吗?”圣诞打量着·这些仿佛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怪物,又担心地看向装载着物资地摩托车。仅凭这把锈迹斑的铲子来对抗身份未知的装甲是完全不够的,但有杀伤性的武器都在车上,现在去拿武器还不被发现已然是不可能的。圣诞爬上坦克,躲在炮塔后面悄悄观察。
在狛留下的记忆中,工业城运转的前提是同时有人类和人工智能进行控制。也就是说,工业城里存在幸存的人类。然而这条消息并没有让圣诞放松警惕——工业城的人类中,有六成是担任苦工的犯人,这就意味着幸存下来的人有百分之六十的可能性是犯罪人员。眼看装甲逐渐靠近,圣诞又爬上炮塔,潜入水中。
不出所料,那些装甲都配备着对人作战武器。它们举起机枪缓缓靠近圣诞的营地,头上的扫描仪断断续续闪着红光。确认视野中没有圣诞的身影后,装甲们四散开来寻找他的踪迹。其中一台扫描过尚有余温的营火,将信息传递给其余三台装甲,随后朝附近的灌木丛走去。
此时有两台装甲正在好奇地扫描狛制造地摩托车,剩下一台扫描坦克地废墟。四溅的流水让本就是古董的扫描仪频频警报,而指令又是要求彻底扫描废墟,装甲只好爬上坦克,准备用声纳探测内部。
就在它爬上坦克的炮塔时,扫描仪报告水面上有不正常的气泡出现,但它把这条警报当作刚才那些错误警报,依然伸出手臂放入水中。“滴——”水中存在中型物体。没等系统反应过来,装甲就感觉手臂被牢牢拽住,接着一把工兵铲从水下刺出,将它的处理器贯穿。
坦克旁传来的响声吸引到两台装甲的注意力,它们所接收到最后的信息是那个同伴准备用声纳探测坦克内部,很显然是遭到攻击。通知灌木丛那里的同伴后,它们跑到坦克旁边,一个检查遭到攻击的同伴,一个爬上炮塔,警戒水中的攻击者。
就在下面的装甲要搬起同伴的身体时,藏在身体下的圣诞突然伸手将它的天线折断,并挥起铲子砍向它装有机枪的右臂。然而,刚才的那一刺击已然是这把工兵铲的极限,如今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挥砍,在砍中手臂的瞬间断成两截。圣诞趁炮塔上的装甲需要转身的时间,翻身把装甲压在身下,将手柄插入装甲的肘部,脚踩着大臂,双手抱住机枪,硬是把机枪连带小臂拧断。
炮塔上的装甲转过身时,圣诞已经开枪把身下的装甲打得稀碎,接着抬枪打坏上方装甲的机枪。然而就在下一秒,他感觉身体右侧像是被撞飞一般,没等痛觉传递到大脑,圣诞就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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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姐,我的头绳找不到了!”苓披散着头发跑到芍药身旁,揪起芍药的衣角摇晃起来。
“等一下,姐姐的报告还没有写完,马上就好。”芍药腾出手拍拍苓的脑袋,随后揉揉蒙眬的双眼,继续投入到报告的编写中。自从接收苓和狛,芍药的精力就一天不如一天。一般来说,经历过命名日的孩子,来到新环境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表现出不安和敌视,但这两个孩子从命名日仪式回来后,无时无刻不围绕在她的身边。每天芍药都在吵闹中醒来,在吵闹中睡去。
“可是,可是……”苓急得直跺脚,泪水开始在眼眶中打转。
“啊啊啊——”芍药一反平时温文尔雅的态度,转头冲门口大喊道:“狛,你快过来!”
“来了!”狛兴冲冲跑到门口,看到面容憔悴的芍药和一脸坏笑的苓,顿时明白了什么,连忙准备离开。
“站住,”芍药一声喝住狛,苓跑上前抱住狛的胳膊,“姐姐还有报告要写,你去给苓找头绳。”
狛不情愿地领着苓回房间,并轻松地在桌子下面找到头绳。给苓扎头发时,狛听到门外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
“狛——”书房里传来芍药的声音。
“我去开门。”狛随便给苓扎了一个发型,带着苓去开门。一般情况下来的人都是来催芍药交报告的——虽然芍药是公认的“双刀使”,但这并不妨碍她讨厌写报告。用她的话来讲,“报告就是自由时间的大敌”。所以上面不得不专门派人来像赶羊一样催芍药写报告。
然而门口的男人并不是来催报告的,不如说狛和苓都不认识他。男人只是告诉他们准备明天出发,递给狛一个文件袋之后就离开了。
“谁啊?告诉他我报告就差写名字了。”听不到客厅的动静,芍药滑着椅子探出头来,却发现两人歪着头打量着狛手中黑色的文件袋。
“耶,终于可以出差了!”芍药大笑着撕掉尚未署名的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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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睁开双眼,当空的烈日晒得他嘴唇发干,嗓子也沙哑得说不出话。他本想尝试挪动身体,却发现右侧身体早已没有任何知觉。刚刚还活蹦乱跳的身体竟变得疲惫不堪,连转头抬眼都显得万般艰难。
“柯文戈上尉,请不要乱动,”圣诞看向声音的来源,是一台戴着生锈笑脸面具的仿生人装甲,“我们正在带您前往最近的医疗中心。”未等他回复,装甲就取出一管药剂扎到圣诞的脖子上。
“柯文戈是……谁……”带着这个疑问,圣诞再次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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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两个,听好了,”芍药踮脚从柜子上取下一个小盒子,翻找出一枚胸针别再围巾上,“这是你们第一次外出执行视察任务,可要注意自己的打扮。要不然让那些人觉得咱好欺负,以后再去可就得不到多高的待遇了。”
经过将近半年的生活,苓和狛发现芍药对于出差这件事有着极度的着迷,每次出差前都会翻出最好看的衣服比较一番。不过关键在于她回来时会带着满箱稀奇美味的食物,这才让狛在家里稍微安分一点。
狛和苓年纪还小,还没有到达可以定制服装的年龄,所以只能穿每年定期发下来的仪式军装。然而芍药好像并不希望两人和同期的孩子大同小异,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一些配饰,给苓和狛打扮得好似贵族家的小孩。
“可是芍药姐,”狛掂了掂略显沉重的袖扣,“不就是出差,这么穿好难受啊。”
“小孩子懂什么,”芍药转身一个爆栗敲在狛的额头上,顺便把折好的口袋巾放在狛的上衣胸前口袋里“那些官员和实验体不过是一群欺软怕硬的东西。你们第一次来视察,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肯定会像照顾贵族一样对待我们。但从见面的那一刻起,他们会观察你们有没有上层视察人员的模样。一旦让他们觉得你们是两个软柿子,他们就不再会像奴才一样侍奉我们,恨不得从我们身上捞点好处,这群杂种……”意识到自己说脏话的芍药立马住嘴,并威胁两人不准学她。
“那万一被宪兵队发现怎么办,”虽然很喜欢芍药给的丝巾,但一想到那凶神恶煞的宪兵队,苓还是有些发怵,“老师说过,没有到法定年龄是禁止穿私服的。”
“怕啥,”芍药蹲下身宠溺地揉揉苓地头,“宪兵队的人也是实验体。只要没有上面地检查团,这些小装饰还是在他们容忍的范围内。来,姐姐看看给你的披肩搭配哪个胸针。”
在芍药地训练下,两个初次执行视察任务的孩子,一出门就表现得好像饱经世故的老贵族,连平时和狛最要好的莲见了也远远躲在监护人的身后。不过狛知道,回来以后用一盒黄油饼干就能哄她开心,虽然要被苓抱怨。
今天公寓外面相较于平时特别吵。虽然他们的住处和办公地点位于首都的闹市区,但由于上层对他们的过度管控和人民的误解,附近区域的人往往都会敬而远之,很少有人会冒着被逮捕的风险前来搭话。
“怎么回事,”芍药微皱眉头,“别耽误我们的行程了。”
正如芍药所担心的,一位老妇跪在前来接他们的车前,一个劲地恳求着对她持枪相向的宪兵:“大人,我求求您了,就让我见一见她吧,我的孙子已经失踪两个星期了,我就只有这一个亲人了……”
宪兵没有说话,只是端着枪防止她靠近大门和车辆。按照规定,群众在未得到批准前是禁止与实验体接触,更何况老妇还属于失去公民权的这一类人。但特别法案规定实验体在未受到攻击时不能伤害正常人类,所以他们也只能在警察赶来前僵持在此。
“没时间了。”芍药看了看怀表,让苓和狛躲在自己身后,领着他们径直走向门口。
看到衣着华丽的三人,老妇一把推开拦着她的宪兵,冲到门前抓住栅栏大喊道:“大人,大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孙子吧!”一名宪兵见状连忙上前想把老妇拖走,却引得她发疯似的大声喊叫。
苓被这幅场景吓坏了,狛忙把她搂在怀里轻声安慰。芍药铁青着脸走上前,对宪兵队长厉声问道:“怎么回事,不是通知过时间不能推迟吗?”
“长官,”队长吓得挺直身体,“老人说她的孙子失踪了,看到门口来接您的车,就想请您帮忙……”
“帮忙?”芍药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愤怒,“让我们帮忙后好继续把我们关在这破地方给他们做牛做马……警察呢?”
“已经通知了,还有大概五分钟。”队长发现狛正在盯着自己,回以一个勉强的苦笑。
“要不是有特别法案,真想一枪毙了她。”芍药小声嘟囔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队长无奈地回应道。
在警察赶来之前,芍药只是站在原地盯着老妇,一句话也没再说。
警笛声越来越近,芍药示意两人远离大门,自己则从围巾下取出一把折叠飞刀藏在手中。
“啥?小孩子失踪了就来找‘半人’,她把我们警察当作什么了,”警长听完手下地汇报,胖脸皱得像颗干红枣,“行吧,先把这个老东西带回去。妈的,还是个下等人,连油水都榨不出来。”
然而老妇似乎并没有离开地打算,依旧大喊大叫地抱着铁门上地栏杆。
“他妈的。”警长见状骂骂咧咧地抽出警棍。芍药看到这,转身遮住了苓和狛地眼睛。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狛清清楚楚地听到警察的叫骂声、老妇的惨叫声,还有警棍敲打在肉体上发出的一声声闷响。苓浑身发抖,不断往狛的怀里挤。就在其他实验体避开视线的时候,唯独芍药直勾勾地盯着正在被施暴地老妇,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当一切都结束时,街区外的声音显得那么遥远,好像与这里不是同一个世界。芍药拉着两人匆匆走出大门。就在三人准备上车的时候,趴在地上的老妇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您知道……我的孙子吗……那次游行……”
听到“游行”二字,芍药意识到什么,下一刻便向老妇掷出飞刀,接着将苓和狛扑倒护在身下。然而还是太晚了,老妇的身体透出不正常的红光,接着出现的白光将周围的一切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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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此刻的天空明显是夜晚的模样,却被地面上的光照得宛如白昼。周围传来敲击钢铁的声音,炉中的火舌舔舐着丝绸般的夜幕,整座城市就好似钢铁铸造的野兽,不眠不息地盘踞在此,高声咆哮。
对了,那一天,我们本来就要来这里……永昼地钢铁城。
“苓……”狛虚弱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