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塔妮克抽出自己的剑,视线扫过双手端着的长剑,细心检查钢铁的成色、剑刃的平直,用拇指测试剑刃的锋利,还挥砍了两下感受剑刃在手的手感。
“你在干什么,斯塔妮克?”
另一个血族骑士掀开帐篷的布帘,正午的金色阳光照进帐篷里,斯塔妮克嫌恶地转身侧首避开直射的阳光。
感谢斯卡雷特的血和那些传说的不靠谱,阳光不会对血族造成真实的伤害,而是在精神上的,如同把沸水浇在石像上而不会伤到石头。但那股难以忍受的灼痛和剥离感是不可避免的,这感觉本身就足以活活折磨死一个人类,强大的血族可以忽视这样的威胁,但她只是一个新生的吸血鬼。
斯塔妮克小心翼翼地走到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把长剑插回床边的剑鞘。这座小小的单人帐篷里只有她的铺盖,一只装着她的装备和手头所有财物的木箱,她的剑和一面盾牌,再塞入两个吸血鬼让帐篷显得极为拥挤。
“什么事,塔诺西?”
“帮我个忙。”
她打量闯入帐篷的吸血鬼——和她同一次接受新血的血族——已经穿上内衬软甲和外罩的长锁甲,怀里抱着一副胸甲,金属照射着刺激着斯塔妮克双眼的反光。她用那双杂乱的金色短发下的玫瑰红色双眼盯着斯塔妮克,手指指着胸甲,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显得手足无措。
斯塔妮克无声叹了一口气,伸手把她拉进帐篷。塔诺西乖乖坐在箱子上,让斯塔妮克在她身后系好胸甲后的皮扣,没人帮忙很难穿好盔甲。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忍得了该死的阳光,”斯塔妮克一边收紧皮带,一边咬着牙说,“在太阳底下从帐篷走到军营那头,好像无数马蜂落在身上,我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导师说每个新生血族都会有这样的时期,”塔诺西低头把玩着腰间的皮扣,小声说,“这个可以被克服。”
“那为什么你克服这么快,我没见过你对阳光有什么不适,几乎不像个吸血鬼。”
“除了我不是吸血鬼的部分,也许吧。”
斯塔妮克最后收拾了下塔诺西脖颈的链甲肩垫,拍拍她的肩膀让她站起来,打开箱子翻出自己的盔甲——一顶带尖嘴面甲的中头盔,一件长至膝盖的链甲,一幅只能遮住前胸的单面胸甲,简易的板条护胫和护臂,一对铁手套,一件绯红色的罩衣,上面染了一只全黑色的蝙蝠——这是血族骑士标准的一整套装备。
塔诺西老实地帮斯塔妮克穿上盔甲和罩袍,戴上头盔以避免阳光直射,她佩上剑,和塔诺西一起走出帐篷。
“导师今天有吩咐什么活?”斯塔妮克恨不得把面甲也放下好遮住每一寸皮肤,时值正午的阳光洒在地上犹如金灿灿的地毯,但在她看来更像是要走过燃烧的炭堆。塔诺西没戴头盔,她沉静地低垂玫瑰色的双眼,貌似在思索着什么,金色发丝撩过苍白的耳垂,灿烂的阳光反而把血族的金发衬托得更为绚丽。要不是烦人的阳光,斯塔妮克肯定会很欣赏这一幕。
“不。”塔诺西眨了眨玫瑰色眸子,从沉思中回过神,“今天没有任务和训练,妖精的侦察兵找到了那个地图上没有的村庄。”
“很好,那么,我们还是有活要干了。”斯塔妮克戴上铁手套的左手扶上剑柄。她们所服役的这支骑兵队正在搜寻一个无主的人类村落。理论上是无主的,他们既不向巫女提供兵源,也不向吸血鬼奉献愿意(或者不自愿)成为他们一员的新人,所以理论上也不会有人动他们。
但在拔除了一个人类哨卡后,吸血鬼从那些没有及时烧干净的信件和颇有余裕的粮食补给中推断出这附近至少有一个人类可以随意补给的据点,而且还向两个反叛妖精的游击队提供了情报,否则很难想象部队再往人类哨所开拔短短的过程中会被早有准备的妖精偷袭,人类和妖精的关系在异变发生之后可没有多好。
斯塔妮克回想起妖精的箭头刺透锁甲钻进血肉的痛楚,肩膀不禁隐隐作痛。
正午的军营里没有多少人,几个头戴锅盔手提长矛的妖精卫兵耸拉着脸从两人身边走过,正午的炎热即便不是血族也很难撑得住,血族都呆在自己的帐篷里等待傍晚的行动,现下帐篷包围的空旷场地四下无人,两人停在塔诺西的帐篷前。
“那么拔营后见。”她向斯塔妮克挥挥手,径直钻进自己的帐篷。血族骑士转身离去,一人忍受着阳光。
既然猎物暴露了自己,那就尝尝猎人的长矛吧。
斯塔妮克心想,一边伸手揉了揉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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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结!骑兵集结!准备冲锋!”
隔着头盔也令人震耳欲聋的粗吼在耳边响起,斯塔妮克面无表情看着骑士长的副手在阵前面目狰狞地折磨他的嗓子和自己的耳朵,驱使血族骑士们快速组成楔形阵。
手中剑刃尚新的新生血族中甚至还有几个从未尝过血,这场战斗既是磨合也是试炼。他们在压力下无言驭马排成紧密的矛头阵型,在骑士长和各自导师的注视训斥下竖起长枪,自觉担任枪尖的最前端。
远方的夕阳投下最后一点殷红的光线,也是最后一点怜悯。骑士长派出自己的斥候和军官接近村庄门口,在慌乱和戒备的村民面前宣告吸血鬼的要求,只要向血族的无冕之王臣服并承认她所行事业的正义,交出她的敌人的情报并且发誓不再向她的敌人妥协,她就可以免去这个村子今年冬季前的税和兵役,甚至撤销此前资敌的罪名。
这已经是非常宽裕的条件了,就连斯塔妮克的导师在出行前都抱怨他们的王简直是仁慈过头了。
何况一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兵就在眼前,理论上这种仅有木墙和锄头镰刀的村庄是不会反抗的。
但是他们的回应是马上收敛了所有村民,关上木板拼起的简易外门,在简陋的塔楼上用冷冷的目光俯视劝降的队伍。当妖精斥候再一次重复要求时,门楼上扔下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差点惊了斥候的马,然后是一枚击中头盔的弩箭。斥候领队骑着手下的马回来报告,因为他的马被铁炮打出的铅弹射穿了脖子,自己的手下也中了两发挂了彩,据说那位骑士长没有因此吃惊,因为铁炮开火的炸响连两里外的营地也听得见。
一个早有准备的敌方据点,这个不在理论上,不在和平处理的理论上。
所以现在他们要完成理论后面的事情,斯塔妮克猜度她的导师现在肯定是即喜悦又愤怒。
今夜的月光很薄弱,村庄的木制外墙在将逝的黄昏中和天空模糊成黑色的一片,但在吸血鬼眼里就连墙头上的村民手上的十字弓是否搭上了箭都看得清。
几个村民在墙后握着弓弩铁炮紧张地看着射程外的血族骑士,村门紧闭,塔楼上影影绰绰,因为夜色将至点起了火盆,火星溅起照出黑暗里微薄月光照不亮的粗糙面孔。
斯塔妮克握住缰绳的手紧了几分,弯下腰拍了拍胯下战马的脖颈,青花斑色的大母马温驯地踏步靠紧另一匹战马,马刺紧靠马刺,马蹄靠紧马蹄。没有活物会天生愿意靠近冰冷无血的吸血鬼,血族骑士们需要花费很多时间照顾自己的战马,一起生活,如同和战友磨合或者打磨长剑,胯下战马才会愿意合作,逐渐在血族的缰绳下如臂使指,斯塔妮克也不例外。
阵型重组中人头交错,她看到塔诺西被另一群枪骑兵拥簇着,戴着款式一样的尖嘴头盔,向她匆匆打了一个手势就放下面甲,随即消失在穿盔戴甲的人群中。还有一绺艳丽如火的红发,身处后方由资深血族骑士组成的战线中,在一片片灰铁色块和晦暗的暗红罩袍组成的单调色彩中夺人眼球。
斯塔妮克撇撇嘴,扭过头不再去看,那肯定是她的导师,她见过导师在战斗中的样子,在战斗时简直就是一个疯子,即使冲在最前方也从不戴头盔,任由弹丸箭矢飞过脸边,肆意砍杀无暇关注她的敌人。
一阵马蹄声从左侧传来,一小队背着弓箭和长矛的人影骑着矮小的驮马骑出队伍,他们不是吸血鬼。
“射手!”随着骑士长的副手一声令下,那些妖精骑马弓手下了马,脚下点好了火堆,在阵型中心的骑兵左翼站成线列,搭上火箭,随即数道赤红的弧线划过,落在木板村门上。几个村民搬来木桶想要泼水救火,却被几个射术精湛的妖精弓手一箭射下木墙,吓住了想要帮忙灭火的村民。
一个妖精骑手趁机靠近城门,掷出一根绑着皮囊的长矛,钉在着火的木板上,一支火箭恰好射进皮囊,顿时冲天的火焰和黑烟笼罩了一整扇木门,妖精射手举着弓箭对着疾驰归来的掷矛骑手大声叫好。
妖精术士的新玩意。斯塔妮克不在意地想,合上面甲,提起长枪,视线被拘束在眼前即将被烧毁的路障上。冲锋很快就要开始了。
塔楼上的村民还没被熏下木墙,骑士长的副手已经撤回阵中,两个手挚旗帜的骑手各自位于骑士们左右,规范阵型。战马在反而掩盖月光、喧宾夺主的火焰前不安的嘶鸣,两只黑色蝙蝠在只余火光照耀的昏暗底色上张牙舞爪,骑士长的副手大声命令,这次在斯塔妮克听来倒是十分平静。
“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