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不通,斯塔妮克。”塔诺西说。
斯塔妮克抬起头,停下正用一块割下的碎布擦拭剑上鲜血的手,头盔摆在身旁。塔诺西一手被镰刀割了两道的盾牌,一手淌着血的长剑,盔甲上除了被别人的血染得更红的罩袍外没有伤痕。
她挺直腰站着俯视坐在地上的斯塔妮克,身后是月光照不透的阴影,脚下是碎布主人的尸体——一具男人的尸体,胸口中了一剑,穿过肋骨刺穿心脏,两手空空倒在地上,剑尖滴下的血融入尸体下的血潭。
“我听着呢,不过讲快一点,骑士长想在黎明前归营。”她指指高挂夜空的月亮,看着塔诺西的眼睛,玫瑰红眸里没有疑惑,更像是在陈述。
“就一个问题。”
“问吧。”
“我想不通为什么这个村子要执意反抗,”塔诺西接过斯塔妮克递来的碎布,随意在剑上抹了几把,“就算有不知名的援助,这也算不上勇气,而是愚蠢。”
“不知道,或许他们觉得没训练过的农民用草叉和火枪能挡下一次冲锋吧。”不可能的事。他们挤在门后,排成简陋的方阵想要阻拦吸血鬼的前进,而一百余名血族骑士只组成一个恰好穿过大门、稍显薄弱的箭头。
然而血族战马的铁蹄加速到踏碎烧成焦炭的大门的地步,冲进门后举着镰刀锄头的人类眼前,那些战战兢兢的农民虚假的勇气顿时变成了恐惧,连手中铁炮的扳机都忘了扣下。斯塔妮克的骑枪刺进一个一个瞪目结舌的男人口中,当场掀掉他半个头颅,身边的骑士仅用战马的胸膛就将一个农民撞飞到空中,落在他的战友磨得锋利的草叉上,在还未来得及显露痛苦的恐慌中霎时死去。
一根根骑枪把拥挤逃窜的农民串成肉串,排列紧密的战马把举着长矛试图反击的民兵撞倒在地,沉重的马蹄踩断矛柄和握矛的手臂,长枪被摇摇欲坠的肉块累赘,不堪使用而折断,然后骑士们拔出各自的刀剑、战斧和钉头锤。
彼时彼刻,没有人能挡住他们。
“结果你也看见了,”斯塔妮克晃了晃擦净的剑刃。“有时候人类很聪明,但总会有犯蠢的时候。很遗憾,这次是在与我们对抗的时候。”坚持反抗的蠢人被当场杀死,愿意投降的聪明人被驱赶到俘虏的行列,至于逃进山里的,由更擅长在山林追逐的妖精去捕捉。
村子里的带不走的一切都会被烧毁,免得以后变成强盗土匪的巢穴,而人类俘虏会被打散后安排到吸血鬼管辖的土地里开拓荒地,能不能安然度过冬天要看他们的本事。
塔诺西扔掉脏得不成样子的烂布,把长剑插回剑鞘,扯下盾牌挂在肩后。她伸手摩挲下巴,若有所思。
“你以前也是人类。”
“这很重要吗?”斯塔妮克不耐烦的一挥手,“我不记得了。”塔诺西身后的影子一阵晃动,让她微微一皱眉。
作为血族转化仪式的一部分,相当一部分选择从人类转变的血族会被清洗掉身为人类时的记忆,把作为人类的过去和软弱抛弃到身后。
“那……你还记得最早发生了什么吗?”
记忆中最早的……斯塔妮克还记得鲜红的池水,浸红的卵石,浓厚、刺鼻、咸腥……甜美的气味,此时痛苦的人类血管被长剑撕开涌溅出的闪亮喷泉,战马的蹄声和浓郁的烟气,那深红的漩涡……
她从转化血族的血池中一跃而起,窒息般痛苦地吐掉鼻腔和咽喉里的血水和血块,又贪婪地大口咽下,并渴求更多,导师的血在新的血管再次流淌,矛盾的两种欲望冲击她的大脑,她的本性……几乎迷失在那泓温床般的池水里,直到导师冰凉的手紧紧扣住她的脖颈,拖离血池,像冰冷的镣铐把她拉回现实。
不想离开,又不想放弃。
“嘶……”斯塔妮克回过神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抚上脖颈,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细腻的皮肤下隐隐欲现,看不见半点伤痕,一股冰凉的寒流刺中她的脊椎。
“怎么了,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啧,这个,我……我不能说。”斯塔妮克咂了下嘴,“还有你是怎么看出吸血鬼的脸色的。”
“这很重要吗?”塔诺西耸耸肩,看起来对此感到无所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她有点郁闷了,斯塔妮克想,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她只是不想在朋友面前表现出软弱。那种感受即使告诉他人对她而言也不会有半点帮助。
“抱歉。”
“没事啦。”塔诺西摆摆空着的右手,环抱双臂,抬头望向被薄云围拢的弯月,不再说话。微弱的月光很快被黑夜晕染的云雾遮蔽,更显黑暗,鲜艳的眸子此时是淤血般的暗沉。
斯塔妮克略作思索,把长剑平置膝上,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油石慢慢打磨剑刃。骑士长催得很急,但她愿意等待,细心地磨利钝刃,地上冰冷死尸睁大空洞的双眼倾听磨砺钢铁的短曲。
“偶尔,”塔诺西首先开口,“偶尔,我身边的一切会让我感到很奇怪,就好像我不再是我,”她用暗沉的眼神示意脚下一动不动的尸体,身后的阴影猛地一动,“就像这样,我们两个可以像这样在一具尸体旁边像朋友一样若无旁人地聊天,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那不是你的问题,”而更像是个哲学家的胡思乱想,斯塔妮克皱眉甩掉脑子里的迷思,“不杀死他,他就会杀死你,就这么简单。”
“但是这太轻松了,毫无感觉……连所谓看多了之后的麻木都算不上,”塔诺西喃喃说道,放开抱胸的双手,看着掌心。
“这不是人类会做出的事。”
“你不是人类。”斯塔妮克挥挥手,停下长剑的打磨,有什么让她感到古怪。
“是吗,”塔诺西放下自己的手,“但我还没有忘记。”
遮住月亮的迷雾此时散去了不少,照亮了塔诺西身后的阴影,露出了一点不属于她的部分。它动了很多次,是月光明暗的缘故吗?
“忘记什么。”斯塔妮克答道,随手抽出匕首。
影子看向她。
“忘记我从来都……等一下。”塔诺西盯着她手上的圆头匕首,又看向她的眼睛,明白了什么。
她转过身,影子里的东西从藏身处一跃而出。
“忘记了你应该随时保持警觉。”斯塔妮克露出笑容,一个典型的吸血鬼式笑容,露出犬齿的狞笑。
那不是影子,两只昏暗得几乎看不清的眼睛死死盯在斯塔妮克身上。
她向它随意刺出一刀,被它敏捷地向左一步,猫着腰躲闪开来,冲刺想要越过斯塔妮克的右肋下。斯塔妮克看似漫不经心地用包覆铁靴的右脚一踢,它的一只脚踝被胫甲拦住,瞬间失去了重心,藏在影子里的东西摔得啃了一嘴泥。
斯塔妮克都没有乘胜追击,它很快爬了起来。两人很快都看清了”它“是什么——一个浑身沾满了泥巴的小女孩,头发短而杂乱的几乎像个男孩,手握一把生锈的小刀,粗重的喘息泄露出恐惧和惊慌的味道。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斯塔妮克从那双脏兮兮的黑色眼睛里看到了一点点,正因为微弱而如同针尖般尖锐,熟悉的——仇恨。
“看看我们抓到了什么。”斯塔妮克几乎没法让狞笑从嘴边消失。
塔诺西对她的对话被打断有点不满,短短回头瞥了一眼,那具男人的尸体直挺挺挡在两人中间,的确像是在藏着什么而故意引开别人的视线,要不是“它“沉不住气自己跳出来,即使是吸血鬼在夜间的视力也很难发现。
脏兮兮的小女孩低吼了一声,嘶哑地几乎不像孩子的声音。很奇怪,她让斯塔妮克想到了宵暗妖怪手下的那群窃贼和背刺狂,虽然在很多方面一点也不像,宵暗妖怪的剑士在无光的黑暗中挥下刀子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只会在事后寂静的草地上留下满地从后心被刺穿心脏,或是被一击斩首的尸首。
不过谁知道呢,这个人类幼崽确实差点骗过了两个吸血鬼,既然人类会违背本能自寻死路,那么一个讨厌吸血鬼的人类村庄里出了个半人半妖也不是什么怪事。斯塔妮克手中匕首转了个刀花,完全不在乎她和小女孩的武装几乎一样,手里只有一把短刃。
斯塔妮克用空着的左手拦住了想要上前的塔诺西,兴趣的翻涌让她无暇关注身后。小女孩向她跑去,她盯着那柄刀子,一块勉强磨利的生锈铁片,假如刺中他的胸甲,仅仅会切开她身上的罩袍接着滑开,然后,斯塔妮克会被她的导师臭骂一顿,竟然会任由自己被一个人类幼崽捅中空挡;刺中缝隙间的锁甲,很小的几率会捅穿锁甲,然后多半会弯折卡在里面无法再进;非常幸运的话,她会笨拙地刺中直挺挺傻站在那的斯塔妮克的脖颈,然后反被她抓住脖子,一刀划开肚子。她的匕首要利得多,而仅仅切开血管杀不死一个血族。
她会怎么做呢?斯塔妮克藏起左手,做好捉住小女孩挥刀的手臂,然后用匕首抵住她喉咙的准备。
沾锈的刀尖越发靠近,靠近,几乎碰到她的腋下,然后停下。斯塔妮克借机抓住女孩的手腕,狠狠一扭,小女孩肮脏的脸上一阵吃痛,刀子落在地上,斯塔妮克微微一笑,想要抬起匕首举在她脆弱的喉咙间。
然后她看见一双阴暗,但充满怒火的眼睛,就像迎面而来的热烟,而烟雾会迷住眼睛,吸血鬼的眼睛能看穿黑暗而烟雾不能。
小女孩疯狂扭动着,她猛地一仰头,撞去。
斯塔妮克看不见。一阵剧痛。骨头开裂的声音。
一个想法在斯塔妮克短暂的失神前窜过她的脑海。
X的,失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