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听见呜咽的声音。
伊凡这样想着把硬币一枚枚投入褐色的自动贩卖机里,硬币落入凹槽的清脆响动也掩盖不住这股在走廊里嗡鸣着的哀哭声。
他侧身把视线往走廊的那头看过去,大概是上午死去干员的家属,一名年轻女性模糊的身影看上去正趴在被白布覆盖的担架上。
伊凡的脑袋有点嗡嗡作响,穿着白衣的萨卡兹女性带着满身的噪点,伫立在他的身旁和他一起看着那个啼哭的女性毫无形象的嚎啕大哭。
她大概是对那个死去干员而言有着特殊意义的人吧,亲戚、朋友、家人、伴侣......可能性太多了。
“有人死了哦。”
“是啊,话说你什么时候可以彻底消失?”
伊凡不耐烦的敲了敲空气挥散了身影,先不提之前事件带给他的那点残余影响,眼前的一幕着实让他感到心烦。他吃惊的发现自己这么多年来在经历了一大堆事情后,还是没有办法去习惯有人死在他面前,也没有办法习惯有人因为这种事而嚎啕大哭。
这让他有点安心。
无论如何,习惯于同类的死亡都是非常奇怪的事情。如果说杀死同类会失去自己的天真,那在习惯同类在面前死亡的时候,又会失去作为人类的什么呢?
伊凡看着死者的身影,抿了一口刚买的绿茶。
明明这种青梅味道的绿茶应该是酸甜口味,然而伊凡喝起来却夹了一点发咸的涩苦。
假若伊凡早一点发现那个干员,会不会改变什么?即使作为萨卡兹雇佣兵也好还是龙门事务所的穷所长也好他都是个半吊子,打铳的水平也是平平无奇,但他若是走的快了几步......
“啊,真难喝。这破茶是不是偷工减料了,难喝死了。买的血亏啊!”
水滴顺着他的下巴滴答在地板上,大概是从饮料瓶与嘴唇的接点那里漏下来的茶水。
不管再怎么妄想,滴下的水都没有办法回到瓶子里,人的命也一样。泰拉世界上目前还没有研制出后悔药这样的东西,就算伊凡所拥有的“我的世界”这种犯规级别的能力现在没有处于哑火的尴尬状态,也没有办法把消失的东西救回来。
发出刺耳吱吱声的饮料瓶被手指捏的变形了些。
伊凡背过身去把还有半瓶饮料的瓶子插入衣兜里,踏踏踏地走上了楼梯。他想着,“权当没看见好了”。
这只是有人在伊凡眼前死了罢了,换成游戏当中,光是一个剿灭活动就要杀死多少杂兵甲乙丙丁?一次危机合约中,玩家的干员又要为了杀死敌人而来来回回重复多少次战斗?
泰拉世界每天因为源石感染获得矿石病的人成千上万,如果为了每一个人的境遇都要感叹人生无常的话,那估计连吃饭的时间都不会有了。
那个干员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只是运气不好。
伊凡喃喃着敲开了办公室的门,“哟陈sir,想好了没啊?”
把饮料留在脸上的水滴抹干净,“伊凡·布兰度”再度变成了一个萨卡兹。
“我还是很难相信一个自称没有任何实际经验的人说出来的建议。”
她苦着脸看着伊凡,就像是刚打了个电话后被人骂粉肠龙一样。
“应该说实践是检验理论的唯一标准,我至少还是有自信这些可以用的。”伊凡把椅子挪过来坐下,“而且要是一定要我给出建议的话,我建议最后还是大家各占一半,对面不赚,我们也不赔才是最完美的。”
“为什么?”
“如果龙门全面干预......甚至可能带出炎国出场,的确是可能让这帮人连本带利地吐出来吧。”伊凡说着,“但是啊,龙门可是标榜着‘自由贸易’这种口号发展起来的城市,对方基本上还是在游戏规则里面带着镣铐跳舞的话,就算跳到了你寝室的床头边你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处理他。”
伊凡掏出兜里的绿茶喝了一口,“哈啊......所以说啊,你如果打击的够狠了,那么投资方也会感觉你们过于严苛,这是不利于发展环境的。”
伊凡的耳畔似乎又开始响起刺耳的呜咽声,“所以啊,不管是投机倒把还是扰乱市场秩序之类的说法都是难以对这帮人伤筋动骨的。”他顿了顿,“对方明明是个故意杀人的杀人犯,你们为什么不干脆点贴出通缉令?”
“杀害近卫局干员可是挑战龙门法律的行为,也剥夺了龙门近卫局干员的生命权。调出那个商城的摄像头也好,找出目击证人也好,陈sir你没必要为了法律上没有办法明确界定的东西苦恼吧?”
伊凡这样说着直起身站起来,“既然对方在的平台比你要高级些,就把他的水平拉到和你一个状态后再收拾他不好吗?”
就在这时,伊凡的手机开始吵闹开来,他做了个“抱歉”的口型拿起来电话。看着显示屏幕上“牛院”的字样,他按下了接听键。
“喂?”
“......”
“喂,老牛?喂?”
电话那头除了隐隐约约的吱呀吱呀声没有任何回应。
“......”
“喂?回个话啊?喂!喂!喂喂喂!老牛!喂!?喂!!!”
嘟嘟嘟嘟......
办公室的电话突然间也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简直就像在预示着什么将要发生一样。
“喂?龙门近卫局。是,了解了......”
“怎么了?”
看着扣下电话的陈sir,伊凡问道。
“外环出了一场车祸。”陈sir拿起了连着刀鞘的长刀,“据目击者称,一辆装甲车被载有爆弹的无人机攻击,车上的丰蹄族扭转车头的时候因为回避不及而被袭击了。”
好,宰了那个混账。
这是伊凡把遍体鳞伤的牛院和旁边满脸是血的阿发送去医院时的第一反应,两个人身上的伤口让伊凡心儿怦怦跳,问及手术收费标准的时候他的心脏就跳得更加富有活力了。
好歹还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哟,星sir,脸色很难看嘛。”
看着走廊上站着的星熊,伊凡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手术要一晚上的时间,不管你体格再怎么强壮也不可能拿着盾牌站一晚上。”他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坐下来,稍微会好一点。”
“发生了什么?”
“星sir你的线......以前的小伙伴和我家员工似乎抓到了什么狐狸尾巴。”看着眼前的医护人员匆匆忙忙的走过,伊凡清了清嗓子,“然后就被袭击了,就这么简单。”
“抓到那家伙了吗?”
“没有,操作无人机的讯号是通过中转站发出来的。逆追踪信号的工作我不懂,不过看现场人员的表情应该是没什么收获......星sir你手劲小一点,这塑料椅子扛不住你握。”
“我知道。”
伊凡站起身来打开铳套,他亮了亮反射着灯光的铳身,“星sir,能不能给点渠道,我搞点加料的花生米。两个人抹去零头不算也是一共小二十万元的开销,这个事情我觉得不能就这样算了。”
“盐焗的你要吗?”
“要打无人机,我觉得我需要多加料的。”
“那真不巧,我车后座上光剩下同僚约我捎带的狗粮和狗,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你要的加料花生米。”
“呵。”伊凡歪了歪嘴,“养狗?”
“是啊。”星熊笑了笑,“养狗啊。”
“气狗吗?”
“不是不是,普通的铳狗。”
“呵,铳狗啊。想必很吃狗粮吧?”
“肚量是挺大的。”
“那成,我借来用用。”
“记得用完还回来。”
“狗应该没问题,狗粮我就看情况了,毕竟这狗吃粮吃的厉害。”
“就知道糟蹋近卫局的狗粮啊?”星熊笑骂着挥了挥手示意伊凡快走。
“星sir!”往医院出口走了不到一半,伊凡回过头来,“你不来一块遛狗吗?”
“我要看着我不成器的朋友们。”星熊拄着盾牌对着手术室门口坐着,“你的动作要是拖拖拉拉不快点,这条狗我就不借给你用了。”
“行吧行吧。”
看着车后座匣子里颇有存在感的黑色长铳,伊凡掂量了一下重量,感受了一下举在手里的感觉。漆黑的铳管在灯光的反射下亮起了雪白的光泽,毫无划痕的铳身彰显着新品的存在感,总的来说是一把好铳。
多是橡皮子弹这点让他有点不大满意,不过这是关于“能不能帮我遛狗”之类的友邻要求,又不是近卫局出面的委托。想也知道不大可能真的让你拿着真货出门逛游。
如果真的被举报了就会变成“随意携带铳支的危险萨卡兹接受近卫局安全教育和猪排饭特色餐饮文化”一类的事件吧。
这样想着伊凡背起匣子。
兹......兹......
灯管发出来一点杂音后晃动了一下冰冷的光线,这对于鬼族而言并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
对她而言,目前比较重要的事情变成了眼前还在亮着“手术中”的牌子。
如果说她的反应可以再快一点呢?
阿发同意把单独联系的线路告知伊凡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本来这种是不应该发生的。
线人没有随随便便就能把这方面的东西告知他人的可能性,这种特殊职业哪怕是自己最要好的朋友问询,也应该是不露一丝马脚才对。
敢乱说的话,被群殴是小事。严重的话,大概会招致从敌我双方两边共同递来的杀身之祸吧。在历史上,为活命反叛的卧底被以前的友方连同家人一起处决的事情也是比比皆是。
而从事这种高危工作的人员中不少人的报酬则并不怎么丰厚,有的人可能还要为此背上污名很长一段时间。
这种高风险且回报不一定高的职业,从事的人员自然不可能从蝇营狗苟之辈里面挑选,没有足够觉悟的普通人也不会成为抉择的对象。要干这方面的工作若没有直面恐惧的勇气和对大义的渴求,是莫不能担任的。
而且,为什么牛院也和他在一起?
是偶然的巧合还是因为什么特殊的理由?
或者说,有什么事情必须要一名“重装干员”同行。但若是普通的需求的话,星熊就是再强力不过的重装干员选择。
应该说“不能有近卫局的人员陪同”吗?那样将线路告知伊凡这件事就会变得很奇怪,对方一定会通知星熊,而星熊也有可能会顺着这段信息的来源立刻赶过去支援。
按这个方面进行推断的话就会变成“不能让近卫局直接参与其中,但是有需要重装干员的陪同”。
这样一来,在“伊凡打过去电话”时,对方立刻就能有反应也很奇怪。
两个人是在车上,除非一直看着手机,否则是不可能立即回应的。而就星熊所了解的,阿发并没有低头族的习惯,那么为什么会立刻接起电话呢?
回想着情报的交换,星熊盯着般若漆黑的表面思考着。
那就是“将要给谁发信息”的时候,恰好“伊凡的联络”来了。或者说,“将要给谁发信息”的那个对象就是“伊凡·布兰度”这个萨卡兹人。
问题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需要他们联系一个开事务所的萨卡兹人,就表面上来看,伊凡布兰度应该是这件事的局外人。
星熊自己会思考伊凡会拥有必要的信息也是基于过去一些事情的猜测以及结论。
阿发并没有直接参与那些事才对,他是怎么得出“有问题可以找伊凡·布兰度这个萨卡兹人”这个答案的?
事情全貌上的迷雾星熊努力擦拭着,她很认真地探寻着每一块拼图并把它们放好应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