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1号。
今天是一年中的最后一天。
从几天前开始,圣尤利安娜医院就开始放假了,只留了少数人在放假期间负责值班。
作为妇产科护士的七濑恋并不在该值班的队伍当中,所以她自三天前放假后就在为迎接新年做准备。
首先是大扫除。
从玄关处开始,到走廊,到厨房,到大厅,再到各个房间和杂物室。
先是把地扫一遍,然后才是拖地,用抹布跪在地上拖,拖完地又换了块抹布开始擦桌子、擦柜子、擦玻璃门床、擦佛龛……
在擦走廊处的柜子时,她注意到了旁边墙壁上的几道细小刻痕。
伸出手摩挲了几下,又仔细看了好一会儿,七濑恋这才想起那是小时候她和步量身高时留下的痕迹。
时间过得还真是快啊,明明那时俩人的身高连现在自己的胸口都够不到。
她还记得,当时自家弟弟为了让自己显得更高,在量身高时都是偷偷垫着脚尖量的,还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却不知道家里的其他人早已看穿了他的小把戏,只不过都默契地没拆穿而已。
似乎又联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往事,七濑恋不禁轻笑了一声,下意识地回过头打算说些什么。
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空荡荡的房子。
她终于还是想起了家里又剩下自己一人的事实,眼神不由得黯淡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
此时,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狗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像是在安慰她似的蹭了蹭她的脚踝。
“啊,小白?”
七濑恋蹲了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说道。
“不是说了在我打扫期间先在玄关处待着吗?”
雪白的小狗没有回应,只是蹭了蹭她的手,随后便安静地坐在原地看着她。
“你是……在安慰我吗?”
看它那乖巧的样子,七濑恋笑了笑,干脆将它抱在了怀里,一边顺着它的毛,一边自言自语地说道。
“谢谢你,我没事的。不就是稍微分开点时间嘛,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只要步没事就好。”
她不知道自家弟弟牵扯到了什么事情,只知道事情好像挺严重的,政府部门还派了好几个工作人员来家里给她说明自家弟弟将要被怎样保护、持续时间多久、期间个人又会受到什么程度的活动限制等等。
这些人对于牵扯到的事情完全不肯透露半分,要不是七濑恋确认过他们的证件都是真的,并且自己也在跟步那边得到了确认,她都怀疑这是不是什么新型的诈骗手段了。
不过即使不能得知实情也无所谓,七濑恋真正关心的只有自家弟弟的安全。再三确保了步没有出什么事后,她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嗯?你也在想念你的小主人吗?”
七濑恋见怀里的小白一直在看着某个方向,于是便顺着它的视线望去,结果看到了一个摆在柜子上的相框,里面放着一张姐弟俩人的合照。
那是一年多前七濑步刚入学总武高时所拍的照片。
“那下次我打电话时就把你带在身边吧,虽说只有声音程度而已,没法让你见上一面就是了。”
将步保护起来的政府方立场相当暧昧不定,最初是只允许待在某个地方并限制外出,然后过段时间则变成了可以自由回家的状态,但最近又被改了回去,很难让人不去猜想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造成这种局面。
抱着小白休息了一小会后,七濑恋再次投入到家里的大扫除当中。
窗外还在下着小雪,在没有强风的影响下,一朵朵雪花缓缓飘落到地上。
房屋建筑的保温层虽说隔绝掉了室外的冷空气,但屋内的温度也没因此高到哪去。然而即便在这种环境下,七濑恋依旧忙得额头冒着细汗。
屋子总共有二层,一个人要做大扫除着实有些费劲。她还抽空整理了下杂物间的东西,把一些没用的杂物挑拣出来并做好垃圾分类。
前前后后花了她两天的时间,从放假那天一直忙到今天早上才结束,至于垃圾则是昨天就拿去丢了,毕竟12月30日是垃圾回收公司年前最后一次回收垃圾的时间。
下午她又买了两棵门松摆放在门口处,让自家房子看上去有那么些年味,过年的准备这才算是彻底完成了。
“……”
今年的新年,只有自己一个人过了吗?
七濑恋趴在被炉的桌子上,浅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正在放映的电视节目,她脸上略显落寞的神情跟电视上红白歌会的热闹格格不入,宛若两个世界。
做完大扫除的家里看着整齐干净,但若是跟其他户人家对比又显得格外冷清。
因为其他人都是一家围坐在餐桌上吃着年夜饭,而自己家里却只有自己一人在迎接新年。
不知真的,七濑恋忽然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一家四口围坐在被炉旁、开心吃着荞麦面过新年的场景,一时间鼻子有点酸酸的。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没有了。
突如其来的悲伤涌上了心头,内心像是漏了个大洞般空虚。
七濑恋用力摇了摇头,将注意力放回到电视节目上,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以前的事情。因为只要不去想,那些情绪自己就会慢慢消失不见。
她不想让自己又变回以前那个经常会软弱得哭出来的自己。
已经哭得够多的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对了,要不要给步打个电话呢?’
七濑恋拿出手机,熟练地点开自家弟弟的新号码,但看着屏幕上的拨号键又变得有些犹豫不决起来。
‘可是,万一步那边在忙的话,我会不会给他添麻烦了?’
平时为了不打扰到步,她都是被动等电话打过来的,就算有什么事情也只是发个短信跟对方说一下而已。
就在她犹豫期间,自家的门铃被什么人按响了。
“叮咚——”
‘诶?是谁?现在应该是年夜饭时间吧?’
抱着这样的疑问,她从被炉出来,穿好拖鞋快步朝着门口走去。
‘啊,该不会是步吧?’
一想到这里,七濑恋内心顿时被喜悦的情绪所填满,走得也更快了,不到一会儿便来到了玄关处。
在触及门把时,她的手稍稍停顿了一下后才将屋门打开。
“哈喽~恋酱,新年快乐呀~”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双手各提一袋东西的金发女人,见到是七濑恋开门后,便一边打着招呼一边亲热地抱了上来。
“诶?菜摘阿姨?”
淡淡的失落感在七濑恋心中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惊讶与疑惑。
“恋酱,都说了不要叫我阿姨啦,太显老了……嗯,叫我贝琪就好了。”
“可是我和步以前不就是这样叫你的吗?”
“所以那时候的我一直都是既高兴又痛苦啊,被小孩子围着然后阿姨阿姨地叫着,就像被架在火上烤了一半又换了个边继续烤一样……呵,呵呵,连婚都没结过的阿姨……”
说着说着,户次菜摘的双眼逐渐变得空洞无神,浑身散发出的怨念搭配着周围的环境,让她看上去更像是从恐怖片中跑出来的女鬼。
“咳,总、总之先进来坐坐吧,那个,阿……贝琪。”
七濑恋相当清楚这位菜摘阿姨的死穴就是四十岁未婚,一旦触及到这个禁忌话题就会变成相当不妙的状态,于是她赶紧将对方接了进来,避免对方就着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
反正贝琪和户次的发音一样,菜摘阿姨想叫这个名字也不会显得有多违和,不如说听到的人一般都只会想到后者而已。
……
“现在是除夜,贝琪没跟家里人一起过年吗?”
七濑恋知道菜摘阿姨的家和工作地点都在岐阜县,离到千叶县还是蛮远的,就算坐新干线也要花上两个多小时,而现在已经晚上七点多了,对方很可能连年夜饭都没吃就匆忙赶过来了。
“啊,反正过年只会被父母催婚催个不停,我干脆就直接溜了。嗯,放心好了,我溜之前还是有好好留了封说明的信在家里的,他们看完一定会谅解我的。”
户次菜摘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将七濑家当作了挡箭牌的样子。
不过实际上她是特意过来打算陪着七濑姐弟俩人过个新年的。
“比起这个,步酱呢?怎么没看到他人影?”
“……步最近遇到一些事情,要再过段时间才能回家。”
“什么事情?居然连过年都不能回家?”
“详细的我也不太清楚,说是跟政府有关的、需要保密的事情,由于事态不怎么好,所以他们为了安全着想才将步保护了起来。”
“……你们不会被人骗了吧?政府能有什么事情会牵连到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小孩?还说为了安全着想?”
户次菜摘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的父亲是岐阜县议员,如果政府真发生了什么,自家父亲就算不忙碌起来,多少也会收到点风声才对,然而实际上却是半点风吹草动都没有,就下午她从家里溜出来时还在悠闲地看着电视。
是什么新型诈骗吗?她可不想七濑家被留下的俩个孩子再出什么事了。
“应该不会吧?他们的工作证都是真的,而且我不时还会跟步通话,他说在那边过得还挺好的,让我不用太担心,期间还回来过几次,但最近几天又没法回来而已。”
“可我怎么感觉这件事处处透露着可疑的气息啊……唉,算了,他的电话是多少,我直接打个电话看看是什么情况。”
思来想去,户次菜摘还是觉得不放心,打算跟当事人亲自确认一番。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还是谨慎些比较好。
她掏出手机,输入了从恋那里获取到的手机号码。
“叮咚——”
几乎是她按下拨号键的同时,门口的门铃又被人按响了。
“咦?又有人来了?我出去看看。”
感到奇怪的七濑恋再次起身朝着门口走去,只不过这次她没发现在客厅趴着的小白悄悄跟在了她身后。
开门后,她看到了一个正低着头看手机的熟悉身影。
在听到她的开门声后,对方也随之抬起头来。
“步?”
“嗯。”
看着恋脸上那不加掩饰的喜悦之情,七濑步果断挂掉了手机上的未知电话。
无论是谁打来的现在都没自家姐姐来得重要。
“我回来了,姐姐。”
“欢迎回家,步。”
七濑恋站在门口,温柔地说道。
“吃晚饭了吗?家里的食材还有不少,要不吃碗荞麦面吧?”
然而还没等七濑步有所回应,屋内传来了的急促脚步声便打断了俩人的对话。
“——恋!有点不妙啊,我打过去的电话被挂掉了,我怀疑他……”
握着手机跑来的户次菜摘在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俩人后,顿时愣住了。
户次菜摘:( ⚆_⚆ )?
七濑步:←_←
户次菜摘:(╬゚д゚)
户次菜摘猛地冲了过来,对着七濑步的小脸颊就是一顿蹂躏。
“……看到是陌生号码,我还以为是骚扰电话来着。”
被象征性揉了几下以表歉意后,七濑步挣脱开来,逃到自家姐姐背后。
“还有为什么你会从岐阜跑过来这边啊?现在不是除夜么?”
“我乐意不行吗?”
似乎是揉着手感不错的样子,户次菜摘双手作爪状,不怀好意地看着七濑步,同时发出反派般的笑声。
“哼哼~快让你贝琪姐姐康康你发育得怎么样?”
“我觉得你可以去看医生,真的,四十岁还未婚的菜摘阿姨。”
虽说从外表上看顶多只有二十多岁罢了。
外表不差,家境也不错,可是至今仍然未婚,这不禁让七濑步联想到了学校的平冢静老师,俩人的处境异常相像,也不知是性格和生活作风、亦或是其他什么原因所致。
然而对于平冢静还好,对于这位性格古怪且喜欢对他动手动脚的阿姨,七濑步一直拿她没什么办法。
就算满口毒舌地戳她痛处也没什么用,有时甚至会让她变本加厉,这让七濑步十分怀疑她是不是个抖M。
“……”
菜摘机低下头,完全沉默。
接着,她满是泪光地朝着恋扑过去,抱着对方哭诉道。
“恋酱,步酱欺负我,明明小时候那么可爱,还菜摘姐姐菜摘姐姐地叫的,现在长大了却变得这么可恶。”
恋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一幕,俩人在一起时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她都已经习惯了,于是又像往常哄孩子般,反过来哄了这位看着自己从小长到大的阿姨几句。
站在门口没多久后,三人便进到屋里,围着被炉边取暖边吃东西。
七濑步和户次菜摘都是没吃晚饭就过来的,于是恋就去厨房给俩人做了两碗荞麦面,而已经吃过晚饭的她则是在一旁默默剥着橘子。
“对了,这是给你们的礼物。”
吃完晚餐并收拾干净后,户次菜摘将这次带来的两个袋子放到桌上,其中一个推到恋的面前。
“这是给恋酱的,一套化妆品,希望你能喜欢。”
“这……能特意过来陪我们过年就已经很感谢了,还买这么贵重的礼物。”
“不不不,这没什么贵重的,你收下就好。”
户次菜摘将另一个袋子推到七濑步面前,并且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
“然后这个是给步酱的。”
“……”
不知为何,七濑步从她的笑容中感觉到了一丝违和感,看了看她的笑脸,又看了看眼前的袋子,有些迟疑地问道。
“谢谢阿……贝琪,不过这里面是什么?”
“里面是我精心给你挑选的礼物~”
你这不是说跟没说一样么?
故意绕弯不回答,七濑步内心的违和感更加强烈了。
“我能现在就拆开来看看吗?”
“当然没问题,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的。”
“……”
七濑步从袋子里将礼物盒拿了出来,拆开外面精美的包装,又将盒子打开。
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白相间的……衬衫?
等等,怎么看着有点熟悉的样子。
七濑步站起身,双手抓着衣肩处将那件“衬衫”举了起来。
白色的衣领,精致的蕾丝花边,黑色的大蝴蝶结……跟当初七濑步在女仆咖啡厅打工时的那套女仆装一模一样。
嗯,在拿起来时还有两块胸垫从衣服里掉了下来。
啪地掉在了桌上。
“……”
(눈_눈)
七濑步看着那对胸垫,面无表情。
“……”
(⁰▿⁰)
恋看了看那对胸垫,然后默默将视线移开,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将将~怎么样?是不是很喜欢?呀~为了找到一副一样的,贝琪可是很辛苦呢,不仅特意跑去问了我那朋友,中间还跑来跑去的。”
户次菜摘这样感叹道,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七濑步此时的表情,甚至还擦了擦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说道。
“还好,我的努力最后没有白费。”
然后她就看到七濑步一言不发地把女仆装塞回盒子里,把盒子塞回袋子里,再提上袋子、穿好鞋子,似乎是打算往外面走去。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于是她下意识抱住了七濑步的双腿。
“等、等等,步酱,你要去哪里?”
“出去丢个垃圾。”
“我能冒昧问一下,垃、垃圾是指……?”
“……”
“不要啊!明明那么合适,就算留下来当个纪念品也可以啊!”
“你还敢提?当初就是你把我骗到那家黑店的。”
“我真没有骗你啊,那家店确实是家咖啡店,只不过是女仆咖啡厅而已。”
“guna”
电视上,生物股长乐队的三人正站在红白歌会的舞台上演唱着歌曲《笑顔》。
客厅里,户次菜摘和七濑步俩人吵吵闹闹的,前者表现得像个苦苦求着家长买玩具的孩子,反倒是后者看上去更像个大人些。
恋坐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不时掰下一两瓣橘子送入嘴中。
她眼中流露出的是无奈,是笑意,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怀念之情。
自从父母逝世后,七濑家的新年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窗外飘雪依旧,屋内嬉笑吵闹,纵使不窝在被炉里,恋也不会觉得冷了。
如果……
如果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如果这样的日子能够永远地持续下去……
那该有多好啊。
她忍不住这样想道。
此时外面那薄薄积雪的道路上,有只不明白色生物正一瘸一拐地走着。在走到七濑家门口时,它似乎是精疲力尽了,直接倒了下去,很是巧合地倒在门口的表札处。
它看了眼亮着灯光的房屋,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表札。
无机质的红色眼睛中倒映着七濑的姓氏,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
1月1日,元旦。
昨晚千叶下了一夜的雪,不过今天的天气却很晴朗,不说万里无云,但也能见到阳光,尽管气温还是没超过10度。
雪之下雪乃站在山脚下,抬头望着通往山顶神社的长长石阶,嘴里呼出的气体在空中被染成了白色。
按照习俗,每到春节人们都会去各地的神社进行参拜,而新年中第一次参拜神社或寺院的行为则被称之为“初诣”。
一般人在过年时都会前往那些比较有人气的神社进行参拜,雪乃往年也是这样做的。
不过她今年却是选择了一家不怎么有名的神社进行参拜。
——守矢神社。
因为她这次参拜,除了新年祈福外还有其他目的。
关于『怪异』,雪之下雪乃早在公园那次迷途蜗牛事件就已经亲身经历过了,只不过身为幽灵的八九寺其行为和外貌都相当无害,并且结局也是因解开心结而成佛了,这让她在潜意识产生了一种错觉。
即『怪异』是无害的。
尽管后来在学校举办文化祭时,她又遭遇到了『怪异』,确切来说应该是相模南被卷入的『怪异』事件,但这起事件最后也没有谁真的受到伤害,也就相模南本人受到些惊吓而已。
所以雪乃对于『怪异』的潜意识认知,只是从无害变成了恶作剧。
直到亲身经历了守矢神社的那起蛇神异变事件,她才算是真正认识到『怪异』的存在。
那种凡人面对天灾的无力感,普通人身处恐怖片场景的恐惧感,对生的渴求,对死的挣扎……种种情绪在她内心引爆,最终她意识到了普通人的生命究竟是多么的脆弱,如同玻璃制品般精致却又易碎。
连被封印的蛇神都能冒出来了,那么那些口口相传的鬼故事或都市传说呢?这类以往被自己认为是迷信的故事中会不会就存在着真实的案例?又有多少人因这些鬼怪而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还有政府呢?这个国家机关没理由不知道这些事情才对,那么专门应对这些超自然事物的部门呢?为何没人过来进行善后处理?被卷入然后死去的无辜者又会怎么样?就当他们遇到天灾一样,稍微可怜下就没了吗?普通人遇到了都只能靠自己或等死吗?
这些天来,雪之下雪乃独自一人思考了很久很久,反复审视着自己迄今为止所度过的人生,其意义究竟是什么。
最终,她放下了原本想要追赶自己姐姐身影的想法,放下了从小时候起就一直缠绕着自己的这个执念,甚至放弃了想要将来从政的梦想。
她不会再跌跌撞撞地一昧走在阳乃走过的路上了,而是决定相背而行,跟过去的自己做个了结,走上一条自己曾经想都没敢想过的道路。
这一次,即便家里人会反对,她也不打算妥协了。
雪乃看着这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石阶,沉默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做了一次深呼吸,呼出的白气很快在空中消散。
紧接着,她坚定地迈出了自己的步伐,朝着山上的守矢神社走去。
不过雪乃不知道的是,离她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里,有个人将她刚才站在山脚下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
“唔,小雪乃居然跑到这里来了?偶然吗?还是说……”
雪之下阳乃坐在轿车的后座上,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的雪乃,直到对方的身影被石阶两旁的树木所遮掩后才收回了视线。
前段时间她听闻守矢神社的风祝又回来了,于是便借着初诣前来调查雪乃本人性格剧变的原因,至于参拜神社反倒在她心中是顺带的了,毕竟一个过年的习俗可没有她妹妹要来得重要。
“你回去吧,我在这里下车就好。”
阳乃对着司机说道,然后便自己打开车门,带着个挎包下了车。
虽然她经常故意把自己竖立在雪乃的对立面,有时甚至还会往雪乃书包里放跟踪器,但她本质上还是个希望自家妹妹能够成长并独立起来的妹控,为此不惜在雪乃眼中扮演一个坏人的角色。
最近的雪乃成长是成长了,但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成长来得很莫名其妙。
她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让雪乃整个人都发生了蜕变,从那个毫无自己主见、只会默默跟在她身后的小女孩,变成现在这个敢正面对峙自家母亲并说出“我要报考神道系大学”、内在几乎判若两人的强势少女。
连变化的契机都不知道,阳乃认为这是她自己身为姐姐的失职。
她无法原谅自己就这样一无所知,于是便主动去调查了雪乃发生蜕变的原因,当然这其中也包含了自家母亲的意思。毕竟是控制欲那么强的一个人,不可能对自家孩子的异常坐视不管。
要想解决问题,首先要找到问题的源头才行。
至于雪乃本人所说的什么蛇海、蛇神、洩矢神、八坂神……阳乃不觉得这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反倒像是某种精神暗示或精神洗脑,很可能跟邪教有关联,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先例。
按照雪乃说的经历,她还调查了侍奉部其他三人,发现了由比滨受到精神创伤,而七濑步和比企谷俩人的说法也跟雪乃出奇的一致。
连那俩个被她看好的男孩都这么说了,这不禁让阳乃对原先的想法产生一丝动摇。
或许这世上真有神鬼之事?
可也仅仅只是轻微的动摇罢了。
想要推翻过去二十年来建立起的三观和常识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单凭几张嘴是绝无可能的,至少在没有确凿证据以及自己亲自确认之前她是不会去相信这些的。
比起神鬼论,她更倾向于邪教、致幻剂、欺诈师这类贴近现实的可能。
所以阳乃找到了事件源头的守矢神社,一家现今名气不大但历史却相当古老的神社。
她本想从这里的风祝旁敲侧击询问一番,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可惜上次前来调查时神社里连人影都没见到,所以她只好作罢,改从其他地方着手调查,结果找到了一堆零零碎碎的信息,有用的却几乎没几个。
绕来绕去,阳乃最终还是绕回到守矢神社。
希望别发生什么意外就好。
她紧了紧手上的挎包,里面装着防狼喷雾和电击枪,再加上自己身上还藏着个紧急情况下使用的联络器,基本能应对大部分情况了。当然,为了应付最糟糕的局面,她还留有其他作为保险的后手。
没做好万全的准备,她可不会轻易就过来。
虽说上次的准备完全没排上用场就是了。
阳乃叹了口气,朝着守矢神社走去。
“大小姐,请多注意安全。”
头发花白的老司机这样说道,然后目送着阳乃远去,直到阳乃完全消失在他视野内了,才发动车子,缓缓从原地开走,只留下几道轮胎驶过的浅痕。
不过他没打算就此离去,只是按照大小姐的吩咐,换个地方继续等待而已。
……
欺诈师先生有个习惯。
每逢过年的时候,他总要到神社去逛一逛。
至于原因嘛,当然不可能是为了什么新年祈愿。
毕竟他是个无血无泪、没心没肺的无神论者,不信神佛,不信他人,甚至连自己都不怎么相信,唯一相信的东西大概就只有金钱了。
所以他逛神社的目的主要是看马戏……啊不对,是做研究。
观察那些抱着随随便便的心态就跑来神社,将比性命还重要的金钱当作垃圾一样扔到赛钱箱里的人,认真研究他们的生态,同时将眼前这副人间炼狱图印在脑海里作为警示,时刻提醒自己千万别成为这种人。
当然,这个是从他本人口中得到的说法,究竟是不是真的还不好说。
毕竟欺诈师先生撒谎已成本能,尤其喜欢将真实混杂着虚假一并说出来。
所以他说的话,不能不信,又不能全信。
不管怎么说,欺诈师先生现在是来到守矢神社了。
至于为什么不去伊势神宫、伏见稻荷大社、出云大社之类的有名神社,反倒选了这家名不见经传的?
或许是因为前些日子守矢神社发生的大动静,又或者是因为那些有名神社的参拜客太多了、人挤人的,也可能只是单纯这家神社离他的距离最近。
具体是哪个原因就只有他本人知道了,唯一不变的是他站在这里的事实。
黑西服,黑领带,浑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阴沉男。
贝木泥舟。
这位欺诈师从踏进守矢神社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思考着某个问题。
——坐在神社本殿屋檐上的那俩人是谁啊?
一个戴着奇怪帽子的小女孩,一个背着个巨大注连绳的成年女性,就那么光明正大地、毫不掩饰地坐在作为神明驻留之所的本殿屋顶。
“……”
喂,这家神社的神职人员呢?没人管管吗?
还是说什么,这是这家神社的特有风景?可能这种行为已经持续很久了,久到连参拜客都对此熟视无睹,久到没人会对俩人行为产生疑问的程度了?
不不不,本殿好歹是作为神明居住的地方,让人在神明家的房顶上又坐又踩的,这未免也太失礼了吧?
总不会她们就是神明本人吧?
不对,这世上不存在神明,所谓的神明不过是人类的臆想,只是古代人们从原始崇拜中虚构出来的虚假存在而已。
虽然脑海里围绕俩人身份的猜想就没停过,但贝木泥舟的视线至始至终都没在那俩人身上停留过。
他假装跟其他参拜客一样,对于俩人的存在视而不见。
毕竟入乡随俗嘛,既然其他人都没什么意见,那他也没必要站出来指责房顶上俩人的行为究竟错得有多么离谱。
不仅吃力不讨好,估计也没有钱可以拿,这买卖太亏了。
说起来她们怎么上去房顶的?本殿里有梯子可以爬上去吗?
这个问题在贝木的脑海里刚浮现出来没多久便得到了解答。
他看到那个戴着奇怪帽子的小女孩,从房顶上像幽灵一样飘了下来,直接飘到了正在往赛钱箱塞钱并摇铃的参拜客身旁。
“……”
哦,原来是幽灵啊,还挺方便的。
贝木面无表情地站在离赛钱箱不远处,然后他就恰好听到了那位“小幽灵”接下来的自言自语。
“唉,明明是来向神明祈福的,内心却在否定神明的存在,人类还真是矛盾的生物。”
“果然看不见我啊,都这么挥手了还是没反应。不过也是,如今真正信仰着神明的人类越来越少了,也不知道我还能继续存在多久……”
“嘛,尽管只是形式上而已,但看在特意跑来给我塞钱的份上就原谅你们了!嗯,我也真是大人有大量,换作几千年前早就降下神罚了。”
“小幽灵”停留在半空中,环抱着双臂,摇头叹气地这样说道。
“……”
哦,原来不是幽灵而是神明啊,那没事了。
尽管脸上还是面无表情,但贝木却是不经后退了一小步。
他保证,他只是倒退了那么一小步,这个动作如同正常人走路一样自然,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会显得突兀。
可就是这么一小步,让他被那个小女孩模样的神明盯上了。
对方直接飘到了他身边,不断绕着他飘来飘去的,并且还用相当感兴趣的眼神打量着他。
“……”
不要看了,神明大人,我只是个路过的普通人,没什么好看的。
贝木依旧在假装看不见这位神明,他不想被莫名其妙的麻烦缠上,很不划算。
现在守矢神社里的访客并不多,两只手就数得过来,而他是现场唯一一个还没进行参拜的访客。
“……”
总不会因为这个原因就盯上他吧?
贝木转过身,想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然而那位小女孩神明却是张开双臂,直接挡在了他的去路上。
话说我假装看不见走上去的话,会撞到什么东西吗?
贝木终究还是没有去验证这个危险想法的打算,只是很自然地换了个方向,走到一张长木凳旁坐了下来,掏出手机翻看了下未读的短信列表。
接着,那位神明也顺势坐在了他旁边,好奇地盯着他手机屏幕看,表现得就像个真的小女孩一样。
翻看了几下短信,对最近的业务情况了解个大概后,贝木便把手机关了,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深深地叹了口气。
别再看了,真的没啥好看的,为什么在场十来个访客就盯着我不放呢?
就因为我还没有进行初诣?
所以想让我这个欺诈师,把比自己性命还要贵重的金钱,像傻瓜一样扔到赛钱箱里做新年祈愿?
就像我每年都在看马戏的那些傻瓜一样?
别开玩笑了!
我之所以会每逢新年就去逛神社,就是为了警告自己绝对不能变成那个样子!
一旦变成那样就完蛋了!
塞钱,摇铃,二拜二拍一拜,做完这些的贝木用他那毫无起伏的声调这样祈福道。
唉,人们总会活成自己讨厌的模样,大人的世界向来如此。
从今天这件事中我该学到的教训就是以后不要再随便去逛那些没什么人气的神社了。
完成初诣的贝木泥舟终于是被那位小女孩神明放过了,实在不容易啊,要知道他为此花了整整5日元呢。
不过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还没等贝木放松下来,走了个神明又来了个狐狸女。
“呐呐,这位大叔,其实你是看得见的吧?”
站在他身后的一名女高中生这样向他搭话道,脸上挂着的笑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狐狸这种生物。
“……啊,你说什么?”
贝木回过头,发现这个女生好像有点眼熟。
难不成是他以前骗过的客户?抱歉,太多了,根本记不住。
不管怎么说,先转移下话题吧。
“说起来这位小姐,我是不是有在哪里见过你?”
“哇,还真是老套的搭讪手法啊,跟教科书上的一模一样。”
那名女高中生捂着嘴巴说道,金色的竖瞳中满是笑意。
“不过你说对了,我们确实见过一面,就在河堤旁的路上,还记得吗?”
“……”
原来如此,是当时那个浑身充满陷阱的女高中生骗子啊,怪不得自己有点印象。
贝木稍加思索一番,然后回答道。
“很抱歉,我这个人记忆力不太好,完全回想不起来。”
“啊,想不起来也不要紧,就当作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吧。”
对方摆了摆手,似乎完全不在意贝木究竟认没认出她来。
“然后呢?你还没回答小真鉴的问题呢,关于那位神明大人,你是不是在假装没看到呢?”
说着,她毫不掩饰地将双手指向了刚走开没多久的诹访子。
(σ゜ω゜)σ
于是乎,好不容易被糊弄过去的诹访子在注意到这边动静后又飘了回来。
“……”
贝木此时深刻地体会到,今年新年一时兴起过来逛这个神社的这个行为,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算了,下次还是去人多点的神社吧。
……
当雪乃踏入守矢神社时,她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浑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阴沉中年男性,跟一名笑容和行为举止都相当浮夸、总让人感觉有点不舒服的女高中生,俩人似乎在谈论着什么,而曾经救了雪乃一命的诹访子,这位土著神顶点的神明此时此刻正在俩人身旁不停飘来飘去的,时不时还对那名阴沉男性吐舌头做鬼脸的。
“……”
啊,不行了,雪乃的眼神一下子就死掉了。
因为有着上次对方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她一命的经历,雪乃内心满怀着对这位神明的敬畏与憧憬之情。
然而她今天一上来却看到这位在她内心无比高大、无比遥远的存在,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在对游客恶作剧、吐舌头、做鬼脸,所以她内心为诹访子树立起的形象一下子就塌了。
偶像破灭的感觉莫过于此。
所幸雪之下雪乃的决心还算坚定,仅仅只是被稍微动摇了一点而已。
也不知道诹访子如果得知自己一时兴起的恶作剧行为差点导致守矢神社失去一名信徒会有何感想。
另一边,贝木仍在努力地飙着演技,装出一副看不见的样子,不过当他用眼睛视野范围的边缘看到诹访子正在跟一个刚来神社的女生谈得好像很开心时,他不禁陷入了沉思。
然后他想到了战场原的例子,下意识便觉得蛮有说服力的,差点就真信了自己这随便瞎想出来的推论了。
可惜离得有点远,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
等等,离得有点远?
贝木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可以开溜了,除了眼前这个目的完全不明的狐狸女,现在没有神明拦着他下山了。
不过这时他也发现诹访子有着明确的人格,可以进行交流并且对他没有恶意,至于那些捉弄他的行为顶多只是恶作剧,若对方真怀有恶意他早就该躺在地上了,所以在确保没有危险后他倒是不急着离开了。
况且贝木其实更在意自己眼前这位给他感觉有些奇怪的女高中生。
上次见面时贝木还能将对方当做是人类,可是现在他却感觉做不太到了,身为怪异专家的直觉在不断提醒着自己。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人类』吗,还是说是『怪异』,亦或是以某种未知方式存在着的什么『东西』?
看着对方脸上依旧挂着的虚假笑容,贝木不禁眯起了眼睛。
……
“巫女……人之子啊,你说你想成为巫女,可据我所知,巫女在现代已经沦为一种职业了,无论是谁,只要通过应聘都可以成为巫女,甚至还有全职和兼职之分。不过你特意跑来这里找我,恐怕不只是单纯想当个巫女这么简单吧?”
一般来说,日本神社都是世袭制的,所有神职人员皆由一个家族的人担当,不过规模比较大的神社除了自家亲戚外,还会从社会上雇佣神职人员。
经过简单的交谈后,诹访子从雪乃口中听到了她想要成为守矢神社巫女的愿望。
“……是的,神明大人,我想要学习咒术灵能,我想成为能够退治『怪异』的巫女。”
雪乃鼓起勇气,正视着诹访子的眼睛说道,语气坚定,丝毫不在意自己在那些看不见神明的参拜者眼里就是个对着空气说话的奇怪少女。
“退治『怪异』啊,照你的说法,你应该成为的是怪异专家才对。”
在说到怪异专家这个词时,诹访子瞥了一眼贝木,然后又耐心地给雪乃解释道。
“巫女只是侍奉神明之人,是人与神之间沟通的桥梁,而不是负责退治『怪异』的存在,你搞错方向了。”
“不,我没有搞错。从那一天您出手将我们救下来后,我就已经下定决心要成为您的巫女,只是我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名独当一面的巫女,其中便包括了能够独自退治『怪异』的能力。”
“哦?有意思,你这小女孩是在跟我讲条件喽?倘若想让你成为巫女就必须满足你的愿望?明明我连收不收你当巫女的事情都还没定下来?”
“不敢,我只是在陈述我个人那渺小的愿望而已。”
“哼,说得倒好听……算了,你想成为那样的巫女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又能为此付出什么代价呢?”
“在报考神道系大学并取得相关证书后,我会作为守矢神社的巫女,永远保持着这个身份直至死去,这便是我能付出的代价——我今后的人生。”
“……你这孩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是的,我已经认真考虑过了,这便是我能想到的、自己能够支付的最大代价。”
“如果放在以前,我想必会感觉很有趣然后就答应下来吧,就算是现在,看到有人愿意将身心奉献给神明,我也觉得挺高兴的,可对于你来说并非如此。”
诹访子摸了摸雪乃的头,语气如同一名和蔼的长辈。
“你还小,对很多事情都一无所知,仅仅只是溺水之人看见一根稻草便抓了过来,你的人生不应该就这么简单地交代出去才对。”
“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所以就先这样吧,我可以让你成为守矢神社的临时巫女,但要不要教你点什么全取决于你后面的表现,而你则先把承诺留着,等到将来再给我答复就好。兴许一两年,又或者十年数十年,你可以慢慢考虑,反正人类的一生对我而言只是很短暂的时间罢了。”
嘛,虽说如今信仰越来越缺失,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以这幅姿态存在多久就是了,不过至少应该能看到早苗长大成人的样子,这就足够了。
“……我明白了,那么今后就请多多指教了,神明大人。”
雪乃低下头,对着诹访子缓缓地鞠了一躬。
“嗯,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了,如果让我发现你这巫女的信仰不合格,我可是会毫不犹豫地让你走人的。”
诹访子能感受到雪乃的决心,其身心也符合巫女所要求的纯洁无垢,可以说是资质相当优秀的少女,但雪乃对于守矢神社神明的信仰究竟达到何种程度,她还需要进一步确认才行。
于是她拍了拍雪乃的肩膀,转过身朝着某个方向飞去,期间还特意瞥了不远处的一根御柱,不过低着头的雪乃并没有看见这一幕。
“跟我过来吧,我记得多余的巫女服应该是放在这边才对。待会你穿上巫女服,分别做一次初诣和祈祷,这我便是对你的第一次测试,至于静香那边我稍后会跟她说明清楚。”
“……是!”
做了一次深呼吸后,雪乃抬起头来,不敢有丝毫怠慢地跟在了诹访子的身后。
曾经,她的梦想是从政,她想要成为一名像自己父亲那样具有一定影响力的政治家,但追究其原因却单纯得没人愿意相信。
她想要改变这个世界,改变这个既不正确也不温柔的世界,或许这也跟她中学时的经历有关吧。
如同小孩子般幼稚的想法,但当事人却是认真的。
所以当阳乃承担了雪之下家族的各种交际应酬,作为下一任接班人被家族培养时,雪乃选择了追赶她的身影。
如果能够超越自己的姐姐,想必父母也会认可自己的吧?
她这样想着,可惜俩人间的差距越拉越大,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做什么事情,雪之下阳乃始终都走在了她的前面。
她看不见丝毫的希望,并且阳乃可以为了自己目的而戴上各种面具去对待他人,而她却做不到,她那正直又正确的性格不会允许自己去做这种事情。
殊不知这样的她在大人眼中就是未成熟的表现,置身于象牙塔的雪乃尚未染上社会的淤泥,所以才会将一切想得那么天真。
这份天真是社会所不容许的,毕竟所谓的成熟就是通过不断舍弃掉类似于这样的事物来实现,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雪乃以后也会渐渐将自己的这份天真舍弃掉吧。
然而她遇到了怪异,遇到了神明,遇到了常人无法遇到的人生岔道口。
——成为侍奉神明的巫女。
巫女恰巧需要少女身心的纯洁无垢,大人世界不被需要的天真反而是加分点,并且该巫女侍奉的神明是真实存在的,这意味着雪乃可以就此步入世界里侧。
不用再追赶他人的身影,不用再想着为了自上而下改变而去从政,只要成为了世界里侧的一员,只要方法得当,她自己一人便可以改变世界。
当然,前提是她要通过诹访子对她的考核才行。
不过雪乃没有注意到的是,有人躲在不远处将她的一举一动全看在了眼里。
“……啧,这还真是有点不妙啊。”
呼出的气体在空中凝成白色,阳乃正躲在某根御柱后面,额头冒出丝丝冷汗。
不久前,她踏进神社后恰巧看到了雪乃站在原地的异样,于是便躲了起来想着先观察下情况,结果却是看到了雪乃一直在对着空气说话的诡异场景,甚至还很激动地鞠着躬,仿佛空气中有个其他人都看不见的存在似的。
这一幕看得阳乃头皮发麻,胳膊都起满了鸡皮疙瘩,明朗的阳光似乎在此刻也暗淡了许多,本来还算正常的神社在她眼中一下子就变得阴森恐怖了起来,更别提远处还有个在神社元旦期间却穿着丧服、浑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可疑男子。
她差点就要冲出去将雪乃强行带回去,并回家请些心理医生或直接将雪乃送往医院去检查一下精神状况,只是看着雪乃像是跟在什么人身后般拘谨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她才忍住了。
因为她想要知道雪乃究竟在这里发生过什么,以及这家神社究竟是什么组织的可疑据点。
“小雪乃啊小雪乃,这次姐姐回家后可饶不了你,老实做好觉悟吧。”
阳乃掏出手机给待命的司机发了条信息后,自己咬了咬牙,将挎包的拉链半开以方便自己随时取出里面的防身武器,然后揉了揉自己的脸,深深地呼了口气后便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
脸上的紧张神色顿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神态自若的样子,此时的阳乃表现得就像个初次踏入守矢神社的女大学生,打量着神社的同时,眼中充满了对周围环境和建筑物的好奇。
她就那样带着随便走走、在神社欣赏风景和建筑物的样子,有意无意地朝着雪乃刚才离去的方向走去。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能够顺利追上雪乃,并且可以在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前先行跳出来制止。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嗨嗨~这边这位小姐,我能打扰一下吗?”
刚才一直跟那位丧服阴沉男交谈的那名女生忽然拦住了阳乃,双手合十,眯着眼睛请求道。
‘当然不可以!麻烦别挡路好吗!?’
阳乃在内心骂了个不停,但脸上却相当自然地表现出了疑惑的神情。
“啊,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是这样的,其实我们刚才一直在争辩个问题,但谁也无法说服对方,于是便想请作为游客的小姐来评评看,究竟谁的观点更有道理。”
阳乃只想着快点追上雪乃,对于他们俩的辩论并不感兴趣,于是便顺着对方的话问了下去,打算随便附和其中一人的观点后草草了事。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们在争辩什么呢?”
然后她就听见眼前的女生这样说道。
“神明究竟是否真实存在,我们正在争辩这样一个问题。”
女生笑眯眯地说道,同时抬头看向了神社正殿的方向,甚至还招了招手,屋顶上那位背负着巨大注连绳的女性神明则是不带感情地瞥了这边一眼,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顺便一提,我是持肯定态度的,也就是神明是真实存在的,你又是怎么看的呢?”
阳乃下意识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然而什么人也没看见,只看到湛蓝的天空与空荡荡的屋顶。
她顿时感到一阵恶寒,握着挎包的手心开始冒汗。
跟空气交流的雪乃,浑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丧服阴沉男,外表看似正常但实则精神异常的女高中生……
这家神社的人,或许都没一个是正常的。
============
星河希卡由是一名普通的女高中生。
作为某部galgame的女主,她甚至比起一般女高中生的心思还要简单许多,性格善良又单纯。
所以她不会怀着恶意去揣测他人,也不擅长在好友面前隐瞒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
自从跟那位岩本先生签了相关的提升战斗力文件后,她一直表现得心不在焉的。
因为岩本先生跟她说不能将此事告知给米特奥拉,导致她在面对米特奥拉时总有一种莫名的心虚感,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米特奥拉那边则是由于最近的一系列事件,对政府方产生了不信任感,并且在提防着政府方人员的同时还在暗中注意着己方『被造物』每人的状况是否出现异常,所以才在星河希卡由出现异样时能够第一时间发现。
未经世事的单纯女高中生,哪里经历过曾经引导着勇者去拯救世界的大贤者的话术,不到三两句,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全被米特奥拉套了出来。
于是为了防止眼前这个傻白甜被坑了还要傻傻地去感谢别人,米特奥拉直接去了对方的房间,将那份签署了的协议文件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让她感到奇怪的是,这里面看上去好像没有明显危害性的条例。
将战斗相关的经验和能力全部赋予另一个人格,让这个战斗人格代替主人格去战斗,并且战斗人格受到主人格的支配,主人格可以自主选择是否唤醒战斗人格来战斗,并且战斗人格在战斗结束后会自行陷入沉睡。
星河希卡由是个普通女高中生,所以无论再为她增添多少战斗上的能力设定,她都无法将其熟练运用在战斗中,跟经常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其他人不一样,她没有相应的战斗意识。
所以给她增加一个战斗人格,一个能够受她控制的、专门负责战斗用的工具人人格,这样一来问题就可以顺利解决了?
就连米特奥拉也不得不承认,这方法或许可行,并且表面上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可事实真有这么简单吗?
要知道,人格是一个人思想、情感、行为和能力等特征的总和,它是一个相当复杂且精细的结构系统,凭空多出来一个人格不可能不对现有人格造成影响。
至于会造成什么影响,具体就只有当事人知道了,毕竟米特奥拉对这方面的了解并不多,更没有做过类似的非人道实验。
不过若想要在短时间内提升战斗力,这个办法比起原来讨论的单纯增加能力设定的方法要好得多了,只需要在细节上对该协议再多补充一些限制便可以保障星河希卡由本人的安全性。
“你觉得如何,希卡由殿?”
“若你仍想继续进行这个企划,那我会去跟那位负责人先生讨论这份协议文件的事情,让他在上面补充一些安全细节;若你现在不想继续这个企划了,那我们会想办法提升你的战斗力,而这份协议毁约的事情就让我去跟那位负责人先生说明清楚即可。”
“如果你不想面对对方的话,也可以委托我全权处理此事,我会在解决完后再把相关协议和经过告诉你。”
“无论如何,选择权都在你手中。”
米特奥拉并不想强行去干涉对方的想法,她能做的就是尽量消除对方所作出的决定中暗藏着的陷阱,让人不至于掉进挖好的坑里而已。
那位负责人岩本先生,无论是出现的时机还是本人的身份,处处都透露着可疑的气息,直到现在米特奥拉也看不出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所以为了避免『被造物』们在不知不觉间被带进坑里,米特奥拉一直对他有所提防。
如果事后证明这些都只是她的被害妄想症,那她自然会为自己的行为亲自向对方赔礼道歉。
“诶?我、我来选吗?”
星河希卡由指着自己,有点不知所措地问道。
在她看来,能够帮她辛苦制定了提升战斗力企划、性格很和蔼的岩本先生无疑是个好人,而相处了这么久的米特奥拉则是个面冷心热、很耐心地开导心存烦恼的同伴的好人,但不知为何这俩人的关系却不太好。
总觉得这两个选项无论她选什么都会让俩人关系进一步恶化,而这一切都怪自己藏不住心事。
“嗯,一切都在于你自身的意志。”
“那、那我能……能不选吗?”
“……”
看着她不敢跟自己对视的样子,米特奥拉沉默了一小会,随后又问道。
“希卡由殿为何会这么想?”
“因为你和岩本先生的关系好像有点……所以我不想再因为我的事情而让你们的关系变得更糟糕。”
“我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呃,我觉得应该蛮明显才对,至少大家都知道的,毕竟米特奥拉桑完全没有要掩饰的意思。”
“是吗,我知道了,之后我会好好反省的。只不过我和岩本先生间或许存在着某些误会,但目前还是以阻止阿尔泰尔的阴谋为主,所以仅仅只是这种程度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们的关系会更加恶化,希卡由殿只要按照自己真正的想法来即可。”
“我真正的想法……”
星河希卡由的眼神逐渐从迷茫转变为坚定。
“我想要帮上大家的忙,但是我对战斗又派不上用场,就跟岩本先生说的一样,即使添加了战斗方面的能力我也不能很好地驾驭住这份力量,所以我想按照岩本先生说的那样做。”
“回答是前者吗,我明白了,那位负责人那边我会负责去联系,让他在协议的细节上做一些修改和补充的。”
米特奥拉点点头,然后将目光转向放在桌上的那份协议,准备再仔细地看一遍。
“还有为了以防万一,请让我也一起跟着吧!”
星河希卡由双手握着拳头,像是在为自己加油般说道。
“以防万一?要防止什么?”
“当然是防止你们吵起来啊,你们经常谈着谈着火药味就变重了。”
“有吗……嘛,算了,希卡由殿愿意跟着是再好不过了,有当事人在场的话,很多事情都会比较方便。”
米特奥拉找了张白纸,一边对照着协议,一边在白纸上列出接下来需要跟对方讨论的细节部分,而星河希卡由则是凑过去看了一眼后又自己玩起了手机。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当米特奥拉把该考虑到的点都写下来后,她通过电话联系到了那位岩本先生,而在得知对方目前就在这栋公寓的某个房间后,俩人便拿着文件袋前去了对方所说的那个房间。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则有点超出了米特奥拉的预料。
不是说进展不顺利,而是顺利过头了。
当她们找到岩本先生,并提出了要对协议进行补充和修改,重新制定一份协议时,对方居然在仔细看了一遍后很是爽快地答应了,甚至还向她们主动道了歉,说没考虑到这些细节问题是自己的失职,还请原谅他什么的。
在米特奥拉的监督下,俩人又重新拟定了一份协议,双方签署完毕后,这件事就这么圆满地落下了帷幕。
星河希卡由自然是对这个结果感到很开心,因为岩本先生主动退了一步,俩人的关系并没有因此而恶化,而她也不用看到自己人和自己人吵架的场景了。
至于米特奥拉在回到自己房间后,反而眉头皱得更紧了。
如此爽快地重新拟定一份协议,甚至还为自己的疏忽道了歉,倘若不是这份协议的存在毫无意义、真正的目的根本不在此处,那就是对方真的是站在己方阵营这边,真心诚意在为阻止阿尔泰尔的阴谋做贡献,只是对方身上的一系列巧合导致她出现了错误的判断。
难不成,真是她想错了?
然而这事情关乎到『被造物』们的人设,也就是关乎到『被造物』们的自我和能力,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变成筑城院真鉴那样,甚至是更糟糕的下场,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米特奥拉躺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将手背压在额头上,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谁又愿意整天去怀疑别人呢?
这样活着多累人啊。
渐渐的,这名身材娇小的异世界大贤者躺在椅子上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自己曾经作为万里图书馆司书的生活。
——梦里的她正在看书。
即使世界濒临毁灭,即使天空不复苍蓝,但位于最终台地尽头的万里图书馆却因为地理位置特殊而与世隔绝,丝毫不受外界的影响。
万里图书馆里很长时间才会迎来一名客人,大部分时间都是米特奥拉自己独自一人待在图书馆里。
不过她并不感到孤独,因为她有书为伴,书籍可以说是她的整个世界。
——梦里的她正在烦恼。
通过魔导书的能力,米特奥拉即使整天待在图书馆里也能够掌握外界的情报,所以她时常担心着世界的安危,甚至还一度想着放弃图书馆、自己去寻找3个秘宝来阻止世界崩溃。
直到勇者来访她的图书馆,她忽然发现自己可以将这份重任托付给眼前的这位勇者。
——梦里的她正在观察着勇者。
经过一段时间后,勇者成功地通过了她的几道考验。
米特奥拉从勇者身上看到了人性的光辉,感受到了对方信念的纯粹,只是尚且战斗方面稚嫩,没有经历过多少磨练,于是她便打算传授给勇者知识,并引导对方去寻找3个秘宝来拯救世界。
勇者很高兴地答应了。
——梦里的她正在教导勇者该如何释放魔法,如何分辨野外的草药和毒物,如何去解读古代书籍……
那是一段非常祥和宁静的时光。
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勾心斗角,只需要考虑如何尽可能将会用到的知识与经验传授给勇者即可,有时米特奥拉还能听勇者口中听说到一些对方旅途中的奇闻趣事,或是某些国家的人文风情。
尽管从图书馆的书籍上也能够获取到这些信息,但总归没有亲身经历来得有的实感。
于是她开始萌发出想要出去旅游一趟的想法。
如果能够让苍蓝再次回归天空,那时候自己再出去旅旅游、晒晒太阳吧。
——梦里的她正在目送着勇者远去,自己则抱着一本魔导书伫立在图书馆门前。
勇者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米特奥拉转身想回到图书馆,这时天空突然一扫之前的阴霾,露出了原本的苍蓝色。
阳光洒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米特奥拉怔怔地看着天空,看了好一会儿后才认命似的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她知道了,自己正在做梦。
……
“这是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上面特意交代了要把这些内容全记下来的东西。”
“是什么失传的武术吗?”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那好,我看看……黑暗女帝设定集和故事集?这是什么?”
“别问我,我也不清楚的,但这是不久前从八煌断罪刃那里下达的命令,我们没有质疑的权利,只有服从。”
“……没开玩笑?”
“我也希望这是个玩笑,但很遗憾,除非有什么势力在短时间内悄无声息替换掉『暗』在日本的所有联系人,然后就为了看我们出丑,不然这就是真的。”
“你的意思是其他武人也收到了同样的命令?”
“嗯,不止是我们,武器组的其他人也收到了同样的命令。”
“……唉,上面这些大人们究竟在想些什么,我完全弄不明白。”
“我们也不需要明白,只需要照着做就是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趣啊。”
“两天之内将其完全记住,还要加上这一份。”
“星河希卡由?这又是谁?”
“……你这是把内容背下来了?不对,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你问题太多了,两天之后会有人来检查结果,如果无法将这些内容记住的话,你自己后果自负。”
“啧,你在小瞧我吗?这种程度的东西我今天就能熟记于心。”
“那就最好,开始吧。”
如果梁山伯的人看见这一幕,想必会忍不住发笑吧。
两名武器组的成员,正认真地在将几本美少女设定集的内容完全记忆下来。
可如果当他们真的弄清楚这种行为背后的意义,反而会变得笑不出来。
了解这种行为意义的前提是知道『承认力』的存在,知道赛蕾嘉的第一次『承认力』覆盖和筑城院真鉴的人设修改这两个事件,不然没有钥匙,空有锁头是没有意义的。
『暗』正在利用自己的势力,在不暴露给普通人的情况下,从众多武人身上获取大量的『承认力』,对星河希卡由的角色赋予二次设定。
如同封闭的秘密宗教一样,他们在秘密地造神。
『暗』本来就潜伏于世界的里侧,普通人根本不会触及到他们,也没人知道他们正在做什么。
就算被其他人知晓也无所谓,只要不是米特奥拉所在的特殊对策组的成员,其他人就算得知此事也不会明白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有何意义。
一切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进行着,武神人格的『承认力』日益增强,而星河希卡由本人却对此一无所知。
这个纯真的孩子现在还躺在自己的床上,因为自己将来能帮得上其他人的忙而忍不住用被子捂着脸偷偷地傻笑着。
.
.
.
.
.
.
鼻梁骨隐隐作痛.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