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是扭曲的,并且被扭曲得悄无声息。
修改地理,歪曲历史,篡改存在,蒙骗记忆……名为世界融合的异常,早在所有人都未察觉时就已经开始了。
那么,最初的异常是什么时候呢?
既然世界的融合是以某个存在为核心,那这种现象是一年多前他从病床上醒来的时候开始的吗?
——并不是的。
熟知自身作品故事的卧烟伊豆湖很清楚,发生异常的时间点还要再往前推一段时间。
两年多前,某只迷路的蜗牛与某个赌气冲出家门的男孩,来自不同世界的俩人却在同一个岔路口相遇了,最终这场匆忙的相遇以救人心切的男孩遭遇车祸而昏迷不醒作为结尾。
故事从这里开始脱离了原轨,物语世界极有可能也是由这个时间点开始与其他世界进行融合。
也就是说,早在‘七濑步’尚未穿越到这个世界来时,世界本身就已经异常了?真正引发异常的其实另有其人?
——不对。
自己早就验证过了,引起异常的核心就是身为外来者的他,仅仅是存在着便会潜移默化对整个世界造成影响,那么为什么……
思考着,卧烟伊豆湖根据已知的情报而认真思考着。
然后,曾在原作品有着全知设定的她得出了某个结论,或者是说猜想。
如果事实真如她所想的那样,那么她脑海里的很多问题也都能得到解释。
——时间搞错了。
是了,整个事件从前提就搞错了。
七濑步并不是一年多前来到这个世界,然后穿越成医院中被抢救成功的少年,而是早在两年多前的那场车祸就已经穿越过来。
穿越后的他在医院里昏迷了一年,直到又一次濒临死亡时被医生们抢救回来,才在病床上恢复了意识。
或许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潜意识在抗拒着苏醒,抗拒着从梦境中醒来,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在病床上昏迷了整整一年的原因。
这一年间,不同作品的世界继续吸引、融合,毫不相干的人物命运开始交织,所谓的作品剧情被杂糅成一团,只为让这个世界整体更加趋于合理。
当他醒来时,这个缝合怪般的世界已经被修补得七七八八,仿佛从一开始就是这副模样。
只有极少数人能在悄无声息的世界融合中察觉到违和感,并寻找到异常之源,而卧烟伊豆湖便是其中一人。
然而即便获知了世界的真相,她依旧有个问题无法得到解答。
那就是当初的七濑步在偶遇到八九寺的时候,引发世界融合的异常点尚未出现,即如今的七濑步还未出现。
他是在原身发生那场车祸后才穿越过来,可为什么物语世界在此之前就已经跟其他世界接轨了?
是对方在降临前所引发的异常征兆?还是某个未知存在的所作所为?
卧烟伊豆湖并不知晓。
在融合的新世界里,她失去了全知的设定,但她却乐于见到这种变化,因为它能让人不用再像个提线木偶般被所谓的“剧情”或“命运”操纵着前进。
尽管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即使知道了也不会有人将这种荒诞的事情当做真相。
凭借着现有的情报,卧烟伊豆湖无法得知当初车祸发生前的异变,但她隐隐觉得那只与那场车祸同一时间出现的骏鹰会是解开这个问题的关键。
或许,该找个时间去七濑家拜访一下?又或者去问问幻想乡的那位仙人?
卧烟伊豆湖想了想,一时间竟有点决定不下来。
她是为数不多察觉到世界融合的真相并且还愿意接受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跟安心院店长一样,只不过她是被动接受变化的原住民,而对方是从其他世界溜进来的偷渡客罢了。
其实在事情已经发生的情况下,就算不愿接受也没什么意义。
因为七濑步就在这里,就在这个世界上,只要身为“锚”的他还存在着,就没人能将世界恢复成原样,即使是那个在原世界设定过于夸张的偷渡客也一样。
至于把“锚”拔除掉会产生什么后果,没人能知道。
就好比那只被薛定谔关在封闭容器中的猫,谁也无法在不打开容器前确定猫的生死。
或许什么变化都不会有,就像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众多逝去的生命一样,只不过是一个生命提前迎来了自身终将面对的结局。
又或者整个世界在下一秒就会像按到倒放键那样,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回到了最初的模样,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变化,只是某个存在曾经在这里做了一场不错的美梦。
当然,也不排除新世界在失去了“锚”后变得四分五裂,最终一步步走向毁灭的结局,或者一步到位直接消失也不是不可能。
任何正常人都不会选择去尝试这种完全笼罩在未知迷雾中的危险行为,在这点上就连卧烟伊豆湖也是如此。
在对待七濑步的事情上,她可以说是中性偏向友善的存在,而忍野扇则是出于自身立场的原因,选择了最直接的敌视。
至于那位安心院店长,从她对七濑步所做的事情来看,正面和负面事件各占一半,就像是个追求中间平衡的强迫症患者一样,很难让人猜出她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来做这些事的。
数千兆种能力,三兆四千多亿年的年龄……她的三观和思维方式根本就不是正常人类能理解的,就好比她对待任何人的态度都很亲切,仿佛很平易近人,然而实际上只是所有人类都能在她那里划上等号罢了。
在她眼里,一个人类跟一块橡皮擦并没有什么区别。
对于这样的存在,卧烟伊豆湖很难保证对方不会因一时兴起而突然想对七濑步做些什么,因为她自己就做过类似的事情。
当然,也并不是每个得知真相的人都像她们这样较为中立的,好比忍野扇,她就选择了敌视并为之付诸行动。
不过这或许也只是因为她没得选罢了。
她是镜世界的阿良良木历,是对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自己。尽管俩人连性别都不同,但那份老好人和追求正确到扭曲的性格却是一样的。
所以她无法放着七濑步不管,无法忍受自己所在的镜世界遭受现实世界的异变侵蚀。
镜世界,七濑步,很简单的二选一问题。
如果换作是优柔寡断的阿良良木历,他想必会无法作出抉择吧。
因为他是个理想主义者,总想要两全其美,总觉得所有人都幸福的世界是理所当然的,然而现实有时就是残酷的二选一,而忍野扇则会在这种时刻作出抉择,这也是俩人不同的地方。
嗯,不过忍野扇在守矢神社打算做的事情失败了,现在又好像在准备介入隔壁作品的故事?
名字是叫阿尔泰尔来着?不知道那个小姑娘会有什么反应。
卧烟伊豆湖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来,朝着某个方向望去。
她的视线仿佛穿过了树木,穿过了城镇,穿过高楼大厦和墙壁的阻挡,看到了正在某栋公寓里发呆的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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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看起来各种作品都有的世界是因为我才融合形成的?
即使过了一天,七濑步依旧没从昨天卧烟伊豆湖对她说的那些话语中回过神来。
我有这么厉害吗?我怎么不知道?
他坐在床上,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张开,合上,再张开再合上,反复了好几次,然后整个人又往后倒在被子上,将手掌对着天花板。
他闭上眼睛,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仍然感觉不出自身有什么潜藏的神秘力量。
就跟以前的自己一样,跟任何超自然力量都绝缘,即使被逼到绝境也不会突然爆种,除了死亡会穿越的能力外,仿佛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会累,会受伤,会饿肚子,被人打了会疼,哭的时候也会流出眼泪。
他又回想起昨天以来所见到的人。
面瘫但内心戏却很足的斧乃木,经常面无表情但却喜欢说个不停的米特奥拉,捉摸不透、经常挂着一张笑脸的卧烟小姐,把守着公寓入口的保安大叔,在路上嬉笑着追逐的几个小学生,拄着拐杖、弓着腰走路的老人,脸色疲惫的上班族……
他们都过着各自的人生,都是拥有自我意识的、活生生的存在,不是什么一句虚拟作品中的角色或背景板人物就能简单略过。
——世界是宽广的。
这个地球上生活着七十亿的人类,每时每刻都有生命在凋零和新生。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那些跟自己毫无交集的人们每天都在上演着不同的故事,他们的生活依旧在持续着。
对于七十亿的人类群体而言,一个人所占的比例实在是太小了,更何况地球之外还有银河,还有宇宙,这样一比不仅是个体,连地球的存在都显得格外渺小。
所以七濑步从不觉得自己有多么特别,也没有‘自己就是穿越小说中常见的主角’之类的想法。或许当初第一次穿越时他曾有过类似的念头,但当他被动穿越过几次后,这种想法便自然而然地从他脑海里消失了。
经历得越多,越能感受到世界的宽广与自身的渺小,而他的三观也在一次次穿越中不断被粉碎重塑,逐渐固定成了现在的样子。
不同的世界,不同的国家,不同的身份,不同的人生……
他本以为经历过这么多的自己,无论再遇到什么荒诞离奇的事情都能够坦然接受,毕竟连世界都不一样了,再冒出些颠覆他以往常识的事物也不足为奇。
可如今,卧烟伊豆湖跟他说的事情却是让他陷入了迷茫与混乱,数十年以来形成的三观又一次遭受到了冲击。
虽然他昨天在卧烟伊豆湖面前表现得只是有点吃惊,一副很快就接受了的样子,但事实上他只是对此并没有半点实感而已。
没有。
不可能有的。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闭眼睡去,第二天醒来太阳又会照常升起,每个人的生活还会继续着。
自己也不过是个在他们当中连过客都称不上的家伙罢了。
然而一想到卧烟小姐的话,七濑步的思维又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散。
我的存在被动造成了世界融合?为什么?就因为我是穿越者?
世界融合的方式又是什么?被动的?我能控制吗?为何半点感觉都没有?忍野扇因此而盯上了我,但她为什么要去引发蛇神异变?是有这方面的原因吗?
我还有其他隐藏能力吗?我是否应该去询问卧烟小姐?我该怎么处理世界融合的问题?我有那个能力去解决吗?我……
【我如果死了,这世界会怎么样】
一切纷乱的思绪戛然而止。
七濑步以前从未思考过这样的问题,这是因为他确信自己不过是这些世界的过客。
悄无声息地降临,又悄无声息地离去,就像大海卷起的无数浪花中的一朵,无论他在或不在,世界依旧会继续运转。
他的视线不由得移向了自己手腕处。
白皙得不像男性的皮肤之下,隐约能看到数条浅色的紫线或绿线,涌动着从心脏奔向身体各处又回流的血液。
人体的命脉,生命的管道。
扑通,扑通……
只要划下去,只要轻轻一划,或许就……
“……”
等等。
或,许?
或许什么?
我刚才都在想些什么!?
回过神来的七濑步闭上眼,猛地将手拍在自己的额头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开始在内心调整自己的精神状态,并对自身进行一些心理暗示,试图让自己忘掉刚才的记忆,强迫自己不再去思考刚才的某些想法。
维持着这个样子,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直到听见有人在敲他房门时,他才深深地叹了口气,缓缓从床上起身去开门。
“下午好,七濑殿。”
站在门外的是米特奥拉,她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后便开始说明自己的来意。
“有时间来大厅一趟吗?对于阿尔泰尔的应对措施,我已经有些许头绪了,待会要在大厅跟其他人讨论一下。”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
“或许今天就能将整体方案给确定下来。”
“……”
阿尔泰尔的应对措施?
可就连我也能想到,对付身为『被造物』的阿尔泰尔最有效的手段就是从『承认力』下手。
就像对付筑城院真鉴那样。
修改人设,扭曲设定,妄图掌控……那一小部分高层被筑城院真鉴覆灭的事情很可能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比起阿尔泰尔,同为『被造物』的你们更应该担心来自政府方某些势力的黑手才对。
当然,这个道理对于我们这些『造物主』来说也一样,毕竟己方势力终究不是一块铁板,内部都在勾心斗角、暗潮涌动的。
当恶龙尚在时,便有不怀好意者按耐不住地伸出了试探性的黑手,若是恶龙消失了,失去了共同的敌人时,迎接勇者们的可不一定是鲜花跟美酒啊。
——你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七濑步看向她的眼睛,那水蓝色的瞳孔如同波澜不惊的湖面一样,将内心所有的想法与情感都深藏于湖底。
作为异世界的大贤者,近乎智慧的化身,想必对于自身的处境看得要比他这个外人要清晰得多,连他都想得到这些,那对方也没理由想不到才对。
一时间,种种念头从他脑海里闪过,但他最终也只是点点头应了下来,没有将刚才的想法说出来。
随后,他跟着米特奥拉来到了大厅处。
环视一圈,有人坐着有人站着,还有俩个在大口大口嚼着薯片。
『被造物』、『造物主』、政府,三方的人都到齐了,就连那个新来的岩本先生也在场。
“那么,就由我先简单说明一下吧。”
站在屏幕旁的米特奥拉操纵着最近已经使用得很熟练的笔记本电脑,将岛崎刹那在卧轨自杀前上传到网上的二次同人视频投影到大厅的屏幕之上。
视频的标题为《world Étude》,意为世界的练习曲。
无论是音乐还是画面,从头到尾都充斥着阿尔泰尔的绝望与悲伤,蕴含的情感仿佛都要从屏幕中满溢而出。
“阿尔泰尔,一切的元凶,其真实身份是岛崎刹那以《悠久大战巨大天体》中登场的角色‘白诘草’为原型而创作的二次同人角色,该视频就是她的出处作品,这点相信大家之前都已经知道了。”
“我接下来要说的是她的能力方面,多亏有了中乃钟殿前些天的帮忙,我才能将这方面确定下来。”
说着,米特奥拉又将另外几个预先下载好的视频拉入了播放列表当中。
等到视频播放完毕,软件自动播放到下一个视频时,屏幕上的视频画风和乐曲风格陡然一转,从深沉悲伤一下子就变成了欢乐恶搞。
只见Q版的阿尔泰尔站在舞台上,左右各有一个跳舞的小人。她以军刀为弓、波波沙冲锋枪为乐器开始演奏乐曲,伴随着她的动作,周围凭空冒出了数个泡泡,并且在炸裂时变成了数个跟她左右边一样的跳舞小人。
这是阿尔泰尔在对付鹿屋瑠伟的巨型机器人时使用的能力,其余几个视频也表现出将事物变成花瓣、能凭空变出并操纵无数把军刀、能够进行空间移动等能力。
“阿尔泰尔是二次同人作品的人物,而她的能力又来源于她自身的二次同人作品,只要网上还有人创作出她的作品,并且该作品的『承认力』足够大,也就是给一定数量的人群留下了印象,那么她的能力就能相应增加,数量很可能没有上限。”
至于那些能力是阿尔泰尔被动接受的还是主动选择的,米特奥拉没有选择将这个疑点指出来。
因为她个人觉得很有可能是前者,而前者则会让人自然而然地联想到给阿尔泰尔增加Debuff设定以削减战力的方法,即恶化或弱化人设,到头来又会回归到修改『被造物』人设的这个敏感问题,于是她在讲述时刻意略过了这件事,让其他人把注意力放在了‘能力的数量无上限’这句话上。
“数量无上限?这不是无敌了吗?”
鹿屋瑠伟不禁吐槽道,手上的薯片顿时也觉得不香了。
“不能这么说,能力重要的是质而不是量,还有本人对自身能力的理解和运用熟练度。”
站他旁边的薯片同好者——弥勒寺优夜相当淡定地说道,似乎一点也不为阿尔泰尔的强弱感到担心。
“那个军服的小鬼之前就已经强得一塌糊涂,不过那副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傲慢样……啧,要不是被那个特让人不爽的老爹搅局了,我那时肯定上去就给她一刀。”
“唔,总觉得大家在被召唤到现实世界时都跟军服公主交流过啊,就我一个被莫名其妙地扔过来,未免太过分了吧?听中乃钟先生说,我跟我的GIGAS MACHINA还是直接从他家电视屏幕里冒出来的,差点就把他的房子给……啊,他家好像已经炸了。”
“我家的房子,还有手办……唉,不要再提了。”
“嗯?在你原来的世界里,那个军服小鬼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不,有是有啦,不过她只说了几句话,什么给予世界制裁的全是我完全听不懂的话,而本人也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接着就把我拉过来了。”
“我懂我懂,我超懂的,那个军服小鬼基本都不说人话的。”
“……我刚才说的只是一种猜测,不排除有这样的可能性罢了。然而无论是阿尔泰尔想要动摇世界御柱的计划,还是她可能每天都在成长和增加的能力,都说明时间拖得越久,越对我们这边不利。”
眼看着话题渐渐被人带偏,米特奥拉在内心叹息了一下,接着又面无表情地将其话题拉了回去,并将大屏幕显示的内容切换成一张鸟笼的图片。
“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我们不能一直被阿尔泰尔牵着鼻子走,不然将来她真要做些什么,恐怕那时的我们也会因太迟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发生。”
“为了扭转这种局面,我最近一直在调查和研究关于阿尔泰尔的事情,包括能力、目的、存在本身、受到的限制等等,最终我依靠这些信息形成了一个粗略的方案,一个可以阻止军服公主、让这场持续了几个月的戏剧彻彻底底落下帷幕的方案。”
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米特奥拉不留痕迹地瞄了一眼跟菊地原站在一起的那位岩本先生。
“我将其命名为——”
对方正在认真地拿着小本子记笔记,时不时还抬头看向屏幕,看上去就只是个对工作一丝不苟、比较尽心尽责的政府方负责人。
“『鸟笼』计划。”
此时,岩本先生正好将注意力从那种鸟笼图片移到了米特奥拉身上。
俩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岩本先生的脸上浮现出平时常见的温和笑容,微笑着对米特奥拉点了下头。
米特奥拉微微眯了下眼睛,也点了点头作为回应,随后便将视线错开。
俩人仿佛都只是打了个再简单不过的招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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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栋五星级酒店里的一间豪华套房。
一个身穿水手服的麻花辫少女正翘着腿,很是随意地躺在沙发上,一览无遗的黑色蕾丝边内裤则刚好对准了门口的方向。
当然,如果有什么幸运儿刚好推门而入,那对方也不会注意到她走光的内裤。因为那位幸运儿先触发少女在门口设置的陷阱,到时候估计只会顾着逃离某只不请自来的时空猎犬的追捕,或者干脆就被当成食物吃掉了。
少女手上捧着一本小说,并且她还在以一种相当快的速度来回翻动着,像极了那种在看小说时因看到了自己不感兴趣的情节而选择囫囵吞枣、一目十行进行阅读的人。
旁边的实木桌子上则是相当凌乱地摆放着十来盒牛奶和数本小说,小说封面的字体和图片都是同一风格,跟少女正在看的那本小说一样。
《夜窗鬼录》第六卷,作者鞍隈天球。
“……唉,这不是完全没用嘛,这下真是小真鉴大危机了。”
在翻到最后一页时,筑城院真鉴猛地将书合上,同时深深地叹了口气。
就在数天前,她用『言叶无限欺』的能力成功从那俩个被她抓住的情报员身上套出了一些情报,然后她就借着那些情报,顺藤摸瓜地找到了对她进行人设修改的那群幕后黑手本营。
她本想着直接进去给他们来个‘小真鉴式大惊喜’,先把他们吓个半死或直接吓死,再让剩下的全部社会性死亡,连要演什么剧本都很贴心地给他们想好了,谁知道一进去却只看到满地的残骸鲜血。
当时筑城院真鉴的头上满是问号。
现实情况跟她所料想的根本就是天差地别,她都还没开始玩呢,这些人就自己全挂了,也不知道是哪个见义勇为的好心人干的。
然而就在她打算从案发现场找找看有没有遗留下来的线索,想借此还原下这里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时,那间会议室忽然就毫无征兆地爆炸了。
幸亏她本身的身体能力还可以,再加上离爆炸源比较远而只受了点轻伤,不然就要被活埋在里面了。
在逃出来没多久后,筑城院真鉴就发现有好几辆警车立即出现在了别墅附近,效率之快简直就差把‘早就预谋’这几个字直接按到她脸上。
有前科并且有充足理由杀人的她明显是被人当做替罪羊了,一口黑锅就这样从天而降地扣在了她头上,并且尺寸还刚好合适。
她寻思着估计第一时间找到自己的不会是什么警察,也不是米特奥拉那边阵营的人,而是那个喜欢当正义使者、自穿越过来就一直跟她纠缠不清的武侦先生……或者说是小姐?反正没差啦。
对方早就满脑子想干掉她了,只是碍于那位安心院店长的存在而不得不遵守承诺、压住内心的怒火,而当自己再犯事时,之前定下的规则就会失效,所以现在就算逃进店里也没用了。
虽说事实上她并没有杀人,眼前的惨剧也跟她无关,只要她肯低下头去跟远山加奈解释一遍,想必对方还是能听得进去的。
——可是,她为什么要解释呢?
筑城院真鉴觉得与其去跟对方解释,还不如干脆自己承认得了。
这样做反而更有趣不是吗?
是是是,没错,就是我干的!
于是她主动跳了出来,将那群警察都揍了个遍。
至于死没死人她就不知道了,毕竟当时她只顾着发泄情绪而没考虑到其他事情,发泄完就开着顺手抢来的警车从那里离开了。
离开那里后,她迅速构思了几种方案,最终决定了采用一边四处搞事吸引注意力,一边暗地里搜集线索,将陷害她的人揪出来的方案。
毕竟她喜欢搞事,也乐于见到眼前混乱的发展,但这不意味着她喜欢被人陷害,并且被陷害了还能无动于衷。
可惜,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随着她那天在酒店睡了一觉后醒来,一切都变了。
那群死去的高层们的计划成功了,筑城院真鉴本来还有所混淆的记忆在这一刻彻底被覆盖了,就如同《夜窗鬼录》第六卷所描绘的内容一样。
多出来的弱点,被改写的记忆,骤然转变的内在性格……种种变化她本人甚至一丁点也无法察觉到异常,仿佛自己原本就是这副模样。
要不是她那天早上对自己感觉到了一丝丝违和感,要不是她选择了相信在原来世界多次救了自己一命的、虚无缥缈的直觉,现在她可能就自己主动跑到米特奥拉阵营那边帮着拯救世界、对抗阿尔泰尔了。
毕竟小说第六卷和官方放出的设定集对她的洗白效果太夸张了,全学园学生被杀害的锅直接扔到了某个邪神身上,而她本人反而成了为维护邪神封印而不惜被主角所误解的正派角色。
说不定还能跟远山加奈一起成为正义的伙伴,
“……”
“——啊啊啊啊!不行,要吐了,光是想想就觉得恶心!”
筑城院真鉴疯狂地抓了住头发,整个人直接从沙发跳到地板上开始打滚。
然而事实上,她此时的内心并不觉得这有多恶心反感,甚至觉得很普通,言行举止跟内心完全对不上号,这也是她为了摆脱被『承认力』覆盖而留下的后遗症之一。
在察觉到违和感的那天,她调查了半天,最终将源头锁定在了那本被铺天盖地宣传得有点过头的、《夜窗鬼录》最近新出的小说第六卷。
然后她就明白了自己的违和感出自哪里。
那轻微的违和感是她本身对『承认力』覆盖现象所作出的最后抵抗。
只不过已经晚了。
没人知道筑城院真鉴曾经的样子,就连那位创造出她的『造物主』也不知道,因为对方不可能也没理由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将她的一生构思并描绘出来,这一点筑城院真鉴也早已从对方临死前的口中得到了确认。
足足17年的人生,完整经历过这6200多天并保有记忆的就只有她本人而已。
所以当她的记忆被覆盖后,那些原本的记忆便彻底找不回来了。或许回到原来的世界还有可能,但在这个世界,即使她想用『言叶无限欺』的能力来恢复也做不到,因为她没办法恢复连存在都无法确认的东西,就算找来《夜窗鬼录》的读者也一样,那些人对她的认知仅限于从小说第五卷第六卷所获取的信息,根本不知道她那些被覆盖的记忆。
说不定她所认为的那些记忆本来就不存在呢?
说不定这一切都只是她的妄想呢?
说不定现在的她才是正常的呢?
如果是普通人,估计早就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漩涡中,或者因为无能为力而陷入自暴自弃的状态。
可她并不是普通人。
她是筑城院真鉴,是言灵使兼欺诈师,是『苍玄宫杀人事件』的元凶,是个撒谎成性、喜欢随心所欲以及幸灾乐祸的女高中生。
【她只能是她自己】
于是,容不得自己存在有半点被人修改的筑城院真鉴将自己的记忆和性格都给否定了。
她以小说第五卷作为参考,将第五卷和新出的第六卷做了比较,然后借助能力把第六卷里面任何涉及到她的新增信息都从自己身上剔除掉。
出现了往事就抹除掉相关记忆,表现了性格就扭曲掉那部分性格,疗疮剜肉的她最终摆脱了『承认力』对她施加的人设覆盖影响,成功找回了一点原本的自己。
尽管她变得不再完整,跟以前的自己也有所不同,但她至少保证了如今自己所保留的全是原原本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而不是被什么人给硬塞进来的。
这便是筑城院真鉴这几天的经历。
“啊,说起来在这里也住了快两天了,该是时候换地方了。”
在地毯上打滚的筑城院真鉴忽然停了下来,自言自语地说道。
因为她觉得那个贼讨人厌的武侦差不多又要找到她了,至于为什么说又,那是当然是因为她在这短短几天内已经被对方找到过两次了。
嗯,差点就被那大镰刀砍成两半了,还好她跑得够快。
“——那要不要过来这边?我们刚好还挺缺人的。”
忽然,本该只有她一人的房间内出现了另一个女生的声音。
“!”
筑城院真鉴顿时绷紧了神经,一个翻身从地上跳到沙发背后,同时眯起眼睛望向了声音的源头。
那是一个浑身散发着诡异氛围、两只长袖完全将手遮住了的少女,她正靠在墙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无比漆黑的眼瞳仿佛连光都要吞噬殆尽。
“啊对了,好像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做忍野扇,姑且是总武高一年级的一名转学生。”
“……你从哪里出现的?”
“这个啊,我是被阿尔泰尔小姐传送过来的,空间传送还真是相当便利的技能呢~”
“阿尔泰尔?”
“就是她将你带到这个世界的,你应该还记得才对吧,穿着军服的那位。”
“呀~其实我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再普通不过的女高中生啦,虽然对那位不认识的阿尔泰尔小姐很抱歉,但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普通女高中生也可以啦,你看,我不就是个普通的转学生么?”
“不不不,这种事情怎么可以随便的呢,我还要上课呢,我建议你们去找其他人比较好。”
“真的?你就不想变回以前的自己吗?”
“……”
筑城院真鉴嘴角挂着的轻佻笑容消失了,表情也渐渐冷了下来,如同猫科动物般的金色竖瞳直直地盯着忍野扇。
她歪了下头,问道。
“你们在监视我?”
“不,所有『被造物』的情报她都知道,其中也包括了每个人的现状。”
“……看来我的隐私权是完全没有了,真是的,就连现在也在不知哪个角落里看着这边吗?呜哇,真是有够恶趣味的。”
她一边摇着头,一边从沙发背后走出来。
“不,这你就想错了,她可不会像个偷窥狂一样无时无刻都在监视着别人,只是她偶尔会用能力收集一些必要的情报罢了。”
“撒~这可不好说,我又不知道实情,就好比我说她使用这个能力有很大的副作用,并且随时可能暴毙,你觉得这种事有可能是真的吗?。”
“设下语言陷阱是没用的,你想让我否定你的这局话后使用自己的能力吧,抱歉我可不会上这个当。”
“哈哈哈,怎么会呢?小真鉴我这么可爱,怎么会做这么过分的事情,要知道小真鉴以前可是每天都要扶老奶奶过马路的好好学生耶?”
“闲聊就到此为止了,你的回答呢?”
“等等,在回答你之前我还有个问题,那就是军服公主打算怎么将我恢复原样?”
“阿尔泰尔小姐拥有的能力中,有一种可以将『被造物』后来追加的设定失效,让『被造物』回到被修改前的状态。”
“呃,这也太犯规了吧,不愧是将我等从作品世界带到现实世界的大boss。”
“那么,你的回答呢?”
“嘛,你们都对我了解到这个地步了,这还用问吗?”
筑城院真鉴耸了耸肩,整个人像是放弃了似的松懈下来,俩人间针锋相对的紧张气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着,她神情自若地走到了正对着忍野扇的阳台附近。
“——答案是NO哒!”
她左手下拉眼皮、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同时右手中指与大拇指相互挤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她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没有半点后悔,所以她不需要也不愿意接受阿尔泰尔的拉拢。
自顾自地跑出来,自顾自地说要帮助她恢复原样,可她筑城院真鉴什么时候说过自己需要别人的帮助了?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屈服么?
不存在的!死也不可能!!!
就在响指被打响的那一瞬间,走廊的角落喷出了奇怪的烟雾,扩散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将整个角落都包裹在里面。
就在烟雾扩大到一定的体积时,有什么东西从烟雾中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外形像是将蜥蜴与蝙蝠杂糅在一起的不明生物,全身覆盖着青绿色的、如同脓液一样的东西,犹如中空吸管般的长舌头从它那畸形大口中一直垂落到地板上,那扭曲的身形仅看一眼便足以令任何正常人尖叫逃窜。
它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忍野扇背后。
廷达罗斯之猎犬。
追杀猎物至时空尽头的猎犬。
“拜拜~”
轻轻挥了下手,筑城院真鉴没有再回头多看一眼,果断拉开了阳台的玻璃门,纵身从这酒店几十楼的高度一跃而下。
几乎在她跳下去的同时,房间内传来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产生的冲击波直接将所有阳台玻璃都给震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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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笼』计划。
利用『承认力』,将所有出现在现实世界的『被造物』所属作品连接到一起,打造出一个能够兼容所有世界观的舞台。该舞台既是囚禁住阿尔泰尔的鸟笼,也是跟对方展开最终决战的地点。
在召开的临时会议上,米特奥拉所提出的这个计划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计划经由会议表决通过后,众人再对其进行了详细地讨论与补充,最终以『鸟笼』计划为核心,制定了名为『消除室FES』的企划。
于是,政府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关又开始运转了。
凡是『消除室FES』企划涉及到的公司,那些公司的实际掌控者全都被政府秘密约谈,有的还牵扯到了不同的财阀势力,但最后所有人都达成了一致,至于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就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对于该『消除室FES』企划,政府所展现出来的执行效率简直高得有些不可思议,就连七濑步也不禁好奇政府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要知道那些被牵扯到的财阀和既得利益者群体可不会因为世界毁灭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而选择妥协,至少在真正的危机到来之前,不到最后一刻他们都会死死咬住自己手上的那丁点利益不放。
不管怎么说,事情能够顺利进行总好过在第一步就碰壁,在解决了这些大人物的问题、跟他们签订了相关的保密协议之后,接下来就该轮到下面的人忙了。
因为要保密的缘故,知道『消除室FES』计划实情和『被造物』存在的只有极少数人,下面的负责人和打工仔没一个知道自己上头和政府究竟在搞什么花样,而他们本人很快也没那个精力和时间去查明背后的真相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了。
总共四个月的时间,两部90分钟的剧场版动画『边境世界竞技场』,再加上一部特殊PV。
剧情完全原创,联合多部作品进行的角色大乱斗。
然后设定和脚本的进度都为零,也就是说第一个月要先把剧本做完,同时还要开始在各种传媒上对该企划进行宣传造势。
总的算起来,留给动画制作的时间只有三个月。
——这什么概念?
要知道动画业界制作一集电视台上放送的普通动画就要花费两个月左右的时间,如今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却要完成两部90分钟剧场版和一部特殊PV。
所有看到这份企划的人员,经过再三确认当天并不是什么愚人节之后,无一例外都开始怀疑起了人生。
尤其还是政府催稿,不允许延期。
虽然不明白政府为什么要弄这个,但这要求谁顶得住啊!?爆肝都做不完!
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有部分人员打算奋起反抗或者直接递辞呈,然而当这些人看到了这次的工作报酬数字时,又默默地坐回了原位,一副“我不走,公司就是我的容身之所,我誓要跟公司共存亡”的样子。
没办法,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人,如果有,那就超级加倍。
于是,整个企划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匆匆忙忙地开始了。
……
某间办公室内。
距离『消除室FES』企划的提出和通过已经过了三天。
七濑步正坐在自己的笔记本前,一边听着中乃钟先生对松原崇等人所拟定的各自大纲进行汇总,一边陷入了沉思。
要将所有作品进行联动,让所有角色来到他们准备的『边境世界竞技场』舞台,就必须先想出一个能说服观众的中间发展才行。
谁,在原世界发生了什么,又因为什么理由以及什么手段而来到这个世界,这些统统都要显得足够合理才行。
现在松原崇他们几人正在做的工作就是这个。
看着他们一个个化身为肝帝、几乎每天都是dead line的感觉,七濑步不禁感到有些庆幸。
他虽然也是『造物主』,但因为远山加奈的行踪很难把控,他唯一知道的联系方式就只有那家女仆店,可对方最近却从女仆店里消失而不知跑去哪里,再加上远山加奈跟这边的阵营基本没有接触,于是『鸟笼』计划里便将对方剔除掉了。
应该是知道筑城院真鉴的事情后又开始去追杀她了吧。
毕竟远山加奈是什么样的人,七濑步知道得一清二楚,更何况这个他还是自己笔下世界的人物。
一想到这点,七濑步又产生了些许担忧的情绪。
筑城院真鉴能够通过他人来欺诈现实的能力太过棘手了,而加奈本身又没有什么超自然能力,唯一的战斗手段就只有物理破坏,实在不好对付这种能力的敌人。
再加上昨天安心院店长的那番话,什么叫“俩个跑掉的员工已经不会回来了,是时候招点新人了”,既然都是幕后大BOSS了,就不能更像个反派点,主动把所有情报都说出来给人讲明白吗?
七濑步在内心其实很反感这种几乎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只会默默布置自己棋盘的人,因为这会让他想起福尔摩斯,想起那个莫名其妙就要将加奈狙杀的家伙。
他甚至觉得当时的福尔摩斯早已料想到自己会注意到那次狙杀的行为,早已料想到自己会为了保护加奈而以身体去挡子弹,而对方的实际目的就是自己,所以自己扑过去时才会那么“凑巧”被击中了心脏。
可是如果真是那样,福尔摩斯那个老家伙为什么要那样做?
“七濑……”
除掉我对他有什么好处吗?我当时已经在伊·幽生活了那么多年……
“七濑桑?”
“啊?啊,很抱歉,刚有点走神了。”
不知什么时候,胖胖的中乃钟先生已经站在了他旁边,于是七濑步急忙道歉道。
“不不,没关系的,现在刚好进入休息时间了。”
中乃钟看着他,神情担忧地说道。
“七濑桑如果觉得累的话没必要瞒着不说的,我们这边是已经踏入社会的大人,遇到赶工忙碌的时候每天睡眠不足都是常态,并且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早就已经习惯了。可你不像我们,你还未成年,这两天激增的工作量对你来说可能负担有点重了。”
“……”
不不不,我走神并不是因为累啦。
七濑步摇了摇头,回答道。
“我走神只是因为刚才在想其他事情而已。”
“真的吗?不要太勉强自己了。”
“是真的,再说跟你们相比,我负责的部分不是算很少了吗?”
七濑步负责的只是帮他们打打手之类的工作,主要部分还是落在其他作者身上。
“可是,总觉得有种雇佣童工的罪恶感……”
“嗯,这点我也同感。”
发际线偏高的松原崇在一旁附和道。
“喂喂,你们再这么说我可要生气了?”
七濑步双手抱臂,用装作生气的口吻说道。
明明自己才是年长的,但却只能被人当成是小孩,而自己不仅不能解释还要适当表现得像一个小孩,就像现在这样,这是七濑步对自己感到最为别扭的一个地方。
“哈哈哈,抱歉抱歉,我开玩笑的。”
松原崇摸了摸后脑勺,笑着说道。
“放心好了,只要看过你的作品的人都不会将你当成小孩的,这点咱可以保证。”
正坐在原位画漫画的、笔名为骏河骏马的漫画家没有抬起头,只是用带着浓厚关西腔的口音插嘴道。
作为将七濑步的小说作品漫画化的负责人,她比起其他作者要更加了解七濑步。
一部作品能从很多小细节处体现出作者的阅历和知识面,如果抛弃身体年龄而单论精神年龄的话,骏河小姐甚至觉得七濑步已经算是一位合格的社会人了,能跟她在忙完工作后一起去居酒屋喝酒聊天倒苦水的那种。
“真是的,既然你们还有开玩笑的精力,不如先想想该怎么合理地把不同世界观整合到一起吧,在我看来目前列出来的理由都还不够严谨,照这样下去观众买不买账都是个问题。”
给众人泼了盆冷水的是性格偏粗暴的八头司辽,在每天都是dead line的压力下,他现在就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副要白日飞升、原地成仙的样子,连怼人都变得没啥力气,或者说他已经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怼人这件事上了。
不过当星河希卡由,这个他非常喜欢的galgame角色在场时,他又会从一副修仙样一瞬间转变成精神满满的工作狂,所以导致现在办公室内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这个角色的粉丝。
“就算你这么说,我能想到的也就这样了,更何况后面还有一大堆工作要做,如果在这里卡太久的话,进展就会跟不上了。”
松原崇叹着气回答道。
“这个还是等下再讨论吧,现在是休息时间,多少让大脑休息一下比较好,说不定休息完后就有新的灵感呢?”
负责汇总的中乃钟如此劝说道。
“哪有那么容易就冒出灵感,别把现实想得那么美好啊。”
八头司辽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被此时办公室门口那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
“那、那个……”
两名穿着便装的少女出现在了门口,其中那名留着双马尾的粉发少女握着半开的门,半个身子躲在门后,有些怯生生地对着众人说道。
“我们从米特奥拉那里带了些零食过来。”
说着,她提了提手上的塑料袋,略带不安地问道。
“应该……应该没打扰到大家吧?”
站在她背后的另一名黑长直少女则是正在用冷冷的目光扫视着室内,仿佛有谁要是即将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就会在说出口前被她先行一步塞进垃圾桶里,不过在粉发少女回头时她就会瞬间变脸成一个面带微笑的、懂礼貌的邻居家孩子。
嗯,那副样子就是装出来给粉发少女看的,在其他人面前她都懒得伪装自己,而在场唯一被蒙在鼓里的,好像就只有粉发少女一人。
一想到这里,七濑步看向对方的眼神便不禁带上了几丝同情。
这是典型的病娇啊。
不过就在他感慨的时候,粉发少女恰好跟他对上了视线,脸上随即便露出了些许腼腆的天真笑容。
七濑步的内心顿时咯噔了一下。
与此同时,一道无比渗人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七濑步的头顶似乎隐隐冒出了一个血红色的“危”字。
……
经过短暂的中场休息后,众人又继续进入了工作状态。
期间,鹿目圆好像是有什么事想找七濑步,但不知是因为脸皮比较薄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而一直没能说出口,憋得让在场的其他人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于是瞎编了个‘长身体阶段应该劳逸结合多休息’的借口趁机给七濑步放了个假,让俩人有个独处聊天的机会。
“……”
哦不,应该是三个人。
跟办公室隔了好几个房间的地方,有一间空荡荡的休息室,三人就坐在这个房间里。
“很抱歉,总觉得我几乎帮不上什么忙,只是一直在给你们添麻烦而已。”
坐在七濑步对面的鹿目圆低着头,有些消沉说道。
“最近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而我却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在一旁看着,感觉太狡猾了。”
“这不是小圆的错,因为这些事情本来就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你没必要自责的。”
“小焰,这种想法是不对的。”
她摇了摇头说道。
“我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明明周围人的语言都是相同的,但我却感觉自己身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里,连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消失了。在那个时候,是七濑桑他们救了我,是米特奥拉她们帮我找到了现在的住所,还有茉美香,大家都是重要的朋友,怎么能说是没有关系呢?”
“小圆……”
“嘿嘿,虽然话说得那么漂亮,实际上的我还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什么忙也帮不上就是了。”
“没有的事!只要小圆想的话,无论是什么样事情我都会帮你达成的!所以——”
【所以不要再回去了,和我一直在一起吧】
晓美焰的情绪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
然而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看到了小圆那粉红色的瞳孔,看到那瞳孔中所蕴含着的情感,剩下的话语便再也无法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那所谓的答案会是什么。
“……”
七濑步感觉自己在这里就是个多余的,不仅如此,冰冷冷的狗粮还一直在疯狂地往他嘴里塞。
你们不要再塞了,我真的已经吃不下了,连晚饭都能省下来了。
“果然,小焰还是和以前一样厉害呢。”
鹿目圆笑了笑,没有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转而看向了七濑步。
“七濑桑,很抱歉耽误了你这么多时间。”
“不不,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要紧事,根本算不上什么耽误。比起这个,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嗯,我确实是有点事情想要问问七濑桑,不过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比较好。”
“没事,有什么事情直接问吧。”
“谢谢,其实我想问的只有一件事——”
握紧了双手,鹿目圆以尽可能温和的语气问道。
“七濑桑,对于自己现在的生活感到满意吗?或者说感觉到幸福吗?”
“……”
稍微愣了一下后,七濑步有些不解地反问道。
“你为什么会想问我这个问题?”
他设想过小圆可能会向他倾诉烦恼,可能会问他有什么工作可以分配给她来做,又或者是对阿尔泰尔感到同情或对世界可能会毁灭的将来而感到不安等等。
可他没想到,对方会问他这种事情。
“因为周围跟其他人相比,七濑桑不是跟我年龄相仿吗?很明显跟那些大人们不一样吧?但感觉直接问本人会有些失礼,所以我就去问了下米特奥拉,然后她说你被自己的作品角色追杀,至于详细原因她没看过作品也不好评价,只是跟我说可以去找负责将作品漫画化的骏河小姐,对方估计是仅次于本人第二清楚的人。”
“于是我就去找了骏河小姐,从她口中我得知了详细原因,还得知了七濑桑的一些家庭情况……”
“……”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这样打听你的事情是不对的,就算被责备也毫无怨言,但是拜托了,请告诉我答案。”
“骏河那家伙……嘛,其实就算知道也无所谓的,反正又不是什么秘密。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问这个,但看你的眼神也能明白你不是基于同情或怜悯之类的情感才来问的,这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那么,该怎么说呢……”
七濑步往后靠了靠椅子,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起这一年多来的种种经历。
最初他只是在病床上醒来的一具行尸走肉,某个笨蛋姐姐坐在他床边傻傻地念了一个月的故事,最后那副哭着笑着对他进行自我介绍的样子,让他从一副空壳变成了人。
到后来当他企图自杀时,那个傻瓜姐姐抱住他哭着喊着求他别丢下自己一人,他这才放弃了无限的死亡循环,决定留下来,陪着对方。
之后他又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和事情。
时至今日,七濑步忽然才发现,自己这一年多来的经历还真是多灾多难啊。
真是的,本来还以为就是普普通通当个学生混日子的,结果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冒出来了。
不过……
“我很满足哦,对于现在的生活。”
嘴角微微露出一些笑容,七濑步这样回答道。
“因为我最重要的家人还陪伴在我身边,没理由感到不幸福吧?”
“是吗,太好了……谢谢。”
“为什么要道谢?”
“谢谢你愿意回答我的问题。”
谢谢你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处。
以及,谢谢你现在能够获得幸福。
看着七濑步脸上那淡淡的笑容,小圆知道,她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
稍微讲点过去的事情吧。
那是一个无比善良却又无比自卑的平凡女孩的故事。
过着平凡日常的女孩,有一天被突如其来的魔女打碎了平静。
这并不是最初的开端,但却是最终的开端,是打破无数时间循环的开端。
以魔女为起始信号,女孩身边便开始发生各种各样的悲剧。
先是身为前辈的学姐的阵亡,将血淋淋的残酷现实摆在她面前。
然后是挚友成为了魔法少女,一道无形横线将俩人分割在了不同的世界。
只是普通人的女孩没有能够帮助挚友的力量。
她只能成为旁观者,无力地目睹着挚友渐渐崩溃,化身为魔女,还有死亡。
屠龙的勇士终将成为恶龙,魔法少女也终将化身为仇敌的魔女。
再后来,为了拯救女孩而不断将时间循环的少女,只身一人前去对抗即将席卷整座城市的魔女之夜。
绝对不可以成为魔法少女,一切的魔女都由我来解决。
这是少女跟女孩的约定。
跟以往一样,少女依旧敌不过魔女之夜。
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她没有再进入时间循环逃避,而是陷入了绝望。
又跟以往一样,女孩还是在最后打破了约定,许下愿望成为魔法少女。
可是这一次的女孩却是为了斩断命运的悲剧锁链,许下了将所有魔女都消灭在诞生之前的愿望。
缠绕于她身上的庞大因果与违反因果律的愿望,最终使得女孩成为了神明。
她成为了名为『圆环之理』的概念存在。
在那之后,女孩改变了所有魔法少女的命运。
她重塑了宇宙,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当中,并且不断前往各个时间段即将魔女化的魔法少女身边,提前将她们接走。
可是在她拯救魔法少女的过程中,她偶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有一个原先命运是被魔女袭击而亡的家庭并没有恢复原样。
那个一家三口的家庭里,如今只剩下双亲的存在,而原先的小男孩则永远消失在了这个宇宙中。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明明魔女已经不复存在了,为什么那名小男孩却没能回来呢?
成为神明的少女对该现象感到疑惑,感到愧疚。
她身为人格的一面想要找回那名男孩、想要拯救他,可是她身为神格的一面却又不允许她这样做。
因为还有很多即将魔女化的魔法少女等着她去拯救,她不能将时间浪费在一个连魔法少女都不是的男孩身上。
这是她当初许下的愿望,也是如今束缚着她的规则。
最终女孩也无法违背自己的神格,选择了继续拯救魔法少女,不过男孩的事却是被她记在了心里。
再之后,她要拯救的对象变成了少女。
即使宇宙重塑了,少女仍然保留着对女孩的记忆。
少女深爱着女孩,渴望着她能获得幸福,希望她能为自己着想,而不是为了所有人甘愿变成圆环之理,被所有人所遗忘,连家人也不曾记得自己的存在。
所以,少女在最后拒绝了女孩的拯救,化身为恶魔。
她将女孩的人格与神格分离,夺走了女孩的人格,为其打造了一个跟以前居住的城镇一模一样的新世界。
她找来和以前跟少女相关的所有人,让这些人在这座城镇沿着原来的轨迹继续生活着。
她所作的一切,只是单纯为了让女孩能够像以前一样过上平凡的、幸福的生活而已。
即便这只是虚假的日常,她也希望女孩能够获得幸福。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女孩被分离出来的人格会本能地想要回归本体。
一次,两次,三次……
渐渐的,少女也感觉到了力不从心。
可是有一次,当女孩的人格即将再次发生回归现象时,某种意外发生了。
女孩朦朦胧胧感觉到了某个异世界的联系,朦朦胧胧感觉到自己想要寻找的某个人就在那里。
尽管此时的她记忆尚未恢复,也完全不记得男孩的事情,但在内心情感的驱使下,她朦朦胧胧跨越了世界,来到了男孩所在的地方。
之后,发现女孩消失了的少女跟女孩的神格达成了一致,打开了异世界的通道,紧追着女孩的脚步而来。
……
“小圆。”
“嗯?怎么了,小焰?”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嗯,大部分都想起来了。”
“包括我对你做的那些事情?”
“嗯,小焰的事情我都想起来了。”
“……对不起。”
“小焰没有道歉的必要,那并不是小焰的错。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我的错吧,对不起,那时没能考虑到小焰的感受。”
“果然,小圆还是老样子,一直都是这样,一直、一直都是这么温柔,善良,呜……明明,你自己也不想,成为神明的,呜……为什么,就不能,多为自己着想一点。”
“小焰……”
“我是以为,只要小圆能够幸福,那无论结局是什么,我都能咬着牙忍受,但是、但是实际上不是那样的,对吧?”
“……”
“小圆对我说过,自己不想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自己不想离开家人和朋友,明明那么不愿意,但还是那样做了,为了其他人而选择牺牲自己,你让我怎么能忍受得了啊。”
“……对不起。”
“……小圆没有道歉的必要,因为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当一个坏人。”
即使会被你所讨厌也好
即使会跟全世界的人为敌也罢
即使会化身为令人厌恶的恶魔也无所谓
即使会堕入深渊永远都得不到救赎也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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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次也一定要拯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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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间会议室内。
星河希卡由正忐忑不安地坐在椅子上,而坐在她对面的则是岩本先生。
俩人中间的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写着《关于星河希卡由的战斗力提升方案》。
“怎么样,星河小姐,您现在考虑得如何?”
“是、是不是只要同意这个,我就能帮得上大家的忙了?”
作为唯一一个没有战斗力的『被造物』,再加上本身还是个不懂世事的女高中生,她几乎帮不上其他人什么忙,甚至可以说是纯粹拖后腿的存在。
尽管周围没人会嫌弃她,但她知道接下来会有场很可怕的战斗,所以她也想帮上其他人的忙,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是的,这份计划书是我们很多专业人士跟您的『造物主』大西先生,经过长时间讨论而得出的方案,只要您同意执行,在将来展开的『鸟笼』场地中就能拥有足够的战斗力,到时候能在战斗中帮得上忙了。”
“可、可是,这里面说了我要变成另一个人,那、那到时候我会变成怎么样?”
“您可以放心,到时候您不会有任何事情。打个比方,魔法少女动画您小时候应该有看过类似的吧?跟里面的变身一样,只不过因为考虑到就算直接赋予您强大的力量,恐怕您也没有与之相匹配的战斗意识,再加上我们有过不能将『承认力』施加到『被造物』记忆性格方面的约定,所以我们在这方面有限制,不能对您进行相关的设定影响。”
将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岩本先生态度诚恳地说道。
“于是,我们最终拟定了现在的方案,决定赋予您一个新的人格,将所有与战斗相关的事情全都交给她,而您还是保留着原来的样子,并且占据着主导地位。您可以想象成自己多了一个伙伴或保镖,如果需要战斗时就叫她出现,等到战斗结束后她就会自行回去,而在这期间您只会像睡了个觉一样,不用担心其他事情。”
“哦哦,这样啊,我明白了。”
星河希卡由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最后才反应过来对方已经说完了,正在等着自己的回答,于是才连忙点头答道。
“呵呵,星河小姐不用太紧张,反正计划书就在这里,您可以仔仔细细看个遍,只需今晚给出答复便可以。不过关于人格方面的事情,还请您对米特奥拉小姐保密,毕竟我们这样做也算是出格了,有些违背了刚才说的约定。如果被她知道的话,很可能这份计划书就报废了,之后无论我们怎么制定其他方案,都只能让身为‘普通女高中生的’、‘毫无战斗意识的’您亲自登上‘生死相拼的’战场了。”
“……呼,我知道了,只要能帮上大家忙的话,我愿意这样做。”
做了一次深呼吸后,星河希卡由似乎下定了决心,对着眼前的人如此答道。
“好的,那请您在这份计划书的尾页处签署上您的名字。”
“尾页……名字……嗯,好了,这样就可以了吧?”
“是的,非常感谢您的配合。”
将签署好的文件收到公文包里,岩本先生朝着她微微鞠了一躬。
“我能保证,一旦计划成功,您肯定能够成为我方最重要的战斗力。”
“嗯,如果能顺利就好了。”
星河希卡由松了口气,心中压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不过就在即将走出房间时,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对着还站在里面的岩本先生问道。
“对了,岩本先生,你说到时候我能跟她成为好朋友吗?”
岩本先生似乎也没料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
他先是愣了一会,随即又露出了跟平时一样的温和笑脸,耐心地解释道。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因为按照计划书中的描述,为了安全起见,你们应该是无法进行对话的。”
“不过,如果到时候你们能进行交流的话,应该能成为好朋友吧?毕竟那就是你自己,只要你有那个想法,一定能成为好朋友的。”
“嗯!谢谢你,岩本先生。”
“这是我应该做的。”
岩本先生就那样微笑着站在原地,目送着星河希卡由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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