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样一位存在。
任何武术天才都会在她面前感到自惭形秽。
她几乎就是为了武术而生的完美存在,甚至可以说是『武术』这一概念在现实中的实体化。
被她这与生俱来的能力所折服的武人不在少数,然而也有一些心生嫉妒而想要毁掉她的武人,为之付诸行动的更是比比皆是。
从弟子级中的不入流者到达人级中的佼佼者,从光明正大的挑战到不择手段的群殴,从武器组到空手组……这些实力参差不齐的武人们散布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怀揣着不同的目的,不约而同地前来了这片极东之地。
有的想要杀死她,有的只是想凑个热闹,有的则是想收她为徒,但更多的武人却是怀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而来。
这些武人迫切地想要见一见这位存在,想要亲眼目睹并确认一番那份能力的真伪。
因为倘若这份能力是真实存在的,那他们将见证历史。
这世间,或许即将多出来一位王者,一位能够让所有武人都认可的王者,而这位王者将引领整个武术界再次走向辉煌。
于是,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她如同玩笑般轻而易举地击败了所有人。
即使刚出手就使出全力,即使以多敌少一拥而上,依然没人能够触碰到她的衣角。
跟她交过手的武人无一不对自己在武术上咬牙刻苦、耗费所有精力投入的人生感到茫然。
数十年磨砺的招式,无数个日夜所付出的汗水,换来的却只是她一眼就能看破、甚至还能将招式使用得比自己更好的结果。
这是对他们迄今为止的人生的否定,她仅仅只是存在着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嘲笑,嘲笑着他们多年来的努力终究毫无意义,所以才会有那么多武人发疯似的想要置她于死地。
即使他们知道这只是在自取灭亡也一样。
因为这些被绝望压垮的武人大多是在武术方面的偏执狂,某种意义上武术甚至比他们自身还要重要,而要将这些人在武术上的人生给彻底否定掉,无疑比杀了他们还要更加难以接受。
除了这些飞蛾扑火的,其他交过手的武人要么绝望到自杀,要么转变成狂信徒,还能维持住原来三观、不被其影响的只是少数中的少数。
凡人与天才的界限在此刻被刻画得无比清晰……不,“天才”这个词语已不足以形容这位存在了,对方不该被归类为“天才”的狭窄范畴之内。
她应该被称之为【神明】。
武术的神明,武术的现人神。
『黑暗』武人尤为狂喜,因为这位武术之神对待敌人并不拘泥于所谓的杀与不杀,夺人性命时连眉毛都不会皱一下,三观明显比起神武不杀、绝不夺人性命的迂腐之辈要更加接近于『黑暗』作风。
八煌断罪刃的二天阎罗王,一影九拳的一影,在这两名首领前去尽全力挑战并干脆利落地败北后,『黑暗』的空手组和武器组都向这位武术之神表示臣服。
自古分割成两派、互相看不起的『黑暗』,首次有了共同的首领,这个势力遍布全世界、如同树根般扎根在这个世界的武人集团被凝成了一个整体。
于是,这位武术之神被赋予了新的称号。
【黑暗女帝】
尽管其真身不过名不到十岁的小女孩,但没人敢对其有丝毫不敬与轻视。
小女孩起初也没有成为『黑暗』首领的想法,因为在她眼里世界是没有色彩的。
一眼就能洞悉事物原理并熟练掌控的犯规能力,并不局限于武术这一范畴。
她是万能的天才。
无论什么事情都能轻易完成的人生,让她的三观变得异于常人,完全感觉不到活着的实感,如同一名世界的旁观者,漠然又空虚地看待着一切。
在她看来,成为『黑暗』首领这件事还不如思考晚上要吃什么要有意义得多。
然而有人看穿了这一点,掺杂了私心向她这样提议道。
——来玩场游戏如何?
——将整个世界都卷入其中、让您的日常不再无趣的大游戏。
小女孩知道这名提议的人究竟在作何打算,但她还是同意了,只因为这样会更有趣,至少不会过得太无聊就是了。
于是,她破天荒地开始去主动学习。
学习政治生态,学习世界历史,学习国家制度,学习宗教文化,学习经济体系……
她用极短的时间学习完普通人一生都不可能学完的东西后,开始作为黑暗女帝利用『黑暗』进行了全世界范围的布局。
打个比方来说,就像是在玩养成游戏一样,只不过养成的果实根本不是常人能接受的。
——战争。
——一场战火席卷全球、无一国家幸免的世界大战。
【第二次永久落日】
『黑暗』的武人们是这样称呼这个计划的。
然而即便『黑暗』很久前就进行了布局,对各个国家的社会、经济、政府等方面都进行了不同程度的渗透,但对于女孩而言还远远不够。
按照她的计算,『黑暗』的布局还需要将近十年的时间才能达到她的预期,才能让她感到满意,才能发动后续的计划。
女孩不喜欢等待。
那是一件非常枯燥难耐的事情,但她又对目前的游戏相当感兴趣,不想就此放弃。
于是她用了一两周的时间,针对性地学习了一大堆知识,并利用这些知识对接下来十年的历史发展进行了预测,然后根据预测到的结果,将『黑暗』今后十年要做的事情进行了规划。
做完这些后,她便干脆利落地从『黑暗』消失了。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没人知道——女孩捏造一个表面人格,将这中间十年的时间交由变成“普通人”的自己来打发,而她的主人格则是陷入沉睡。
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某个学校、某个小镇上,忽然多出来了个名为星河希卡由的女生。
没人知道——这名天真烂漫、冒冒失失的女生,只是某个人瞥了一眼当时电视播放的动画广告而随意捏造出来的虚假存在。
『黑暗』的武人们不知道,八煌断罪刃和一影九拳也刻意不去追查。
这一次,他们的夙愿终将得到实现。
……
暗黑女帝。
粉发红瞳的幼女。
出生地未知,身世未知。
被奉为『黑暗』首领时自称7岁。
离去时的日期为次年的二月五日。
……
星河希卡由。
普通女高中生。
身高158cm,年龄十七岁。
生日为……
【二月五日】
……
“……”
“……”
“这上面写的什么鬼东西?妄想症发作了?”
一个相貌凶恶、脸上横着道伤疤的肌肉男,正捏着一小沓装订好的纸,脸上露出了十分微妙的表情。
如果大概形容一下的话,就是“老人、地铁、手机”这样的场景。
不过这里不是地铁,而是『黑暗』在日本的某一处据点。
“如果真是妄想症就好了,但事情没那么简单的,逆鬼。『黑暗』最近的活动变得越来越频繁了,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们还无法得知,你手上这个如同妄想般的设定集,我前两天才在其他『黑暗』据点看过。”
站在逆鬼旁边的是岬越寺秋雨,梁山伯的军师,一个浑身充满着哲学气息的柔术家。
他摩挲着下巴,看着自己手上复印的设计集说道。
“据说这是由八煌断罪刃中的一员下达的命令,让他们记着这上面的东西,并且一影九拳里也有人参与了进来,这可不一般啊。”
“……你该不会想跟我说这玩意说的是真的吧?”
“当然不是,如果出现这样像纸上描述的那样一个人物,我们没理由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秋雨摇了摇头,眯着眼睛说道。
“可这东西实际上除了妄想,还有掺杂着很多有用的情报,比如八煌断罪刃的首领情报,比如一影的情报,还有『黑暗』的组织体系,现在几乎没人知道的第一次久远落日,以及他们想引发第二次久远落日的想法。”
“除了里面的主人公,其他很多情报都是真的,像是久远落日,就连长老也了解得不多,所以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刻意将这些暴露出来。已知的情报太少了,无法让我推算出他们这样做的含义,但『黑暗』肯定是借此在策划着什么。”
俩人周围躺着不少手握冷兵器的人,不过从他们尚有起伏的胸膛可以看得出他们还活着,只是被打晕了而已。
“啧,真麻烦,这群家伙就不能老实点吗?”
逆鬼有些不爽地咂了咂舌,因为『黑暗』变得越来越活跃,他要忙的事也不由得变多了。
“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已经‘老实’很久了,跟这次行动规模相比,以前那些都可以算是小打小闹了。”
秋雨一边在屋里仔细检查着有没被藏起来或漏掉的情报文件,一边对着他说道。
“千叶市的政府官员人事调动这段时间变得异常频繁,这是『黑暗』渗透进日本政府高层的棋子开始行动了,渗透到这种地步真是难以想象,天知道现在还剩下几个没被替换掉的。”
“……按照你的说法,那位本卷警官现在的处境可不太妙啊。”
提起这位跟他合作了多年、经常会弄些委托给他赚酒钱的警官,逆鬼不禁叹了口气,眉头也皱得更深了。
对方是个好警察,仅凭着满腔热血在自己岗位上恪尽职守了三十年,但毕竟不是习武之人,一旦被『黑暗』的人正式当成敌对目标,危险程度就不是以前玩擦边球时的那样了。
陷害,泼脏水,暗杀,挟持人质……有太多手段可以针对这位只是普通人的警官了。
就在逆鬼想着该如何去保证这位友人的人身安全时,口袋里传来的铃声和震动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翻出手机一看,却看到一个相当熟悉、刚刚还在讨论着的名字。
“本卷警官?”
“啊,是逆鬼君吗?我有相当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讲,不过电话里不方便,你现在有时间吗?”
“嘛……算是有吧。”
逆鬼环视了下周围,看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众多『黑暗』武人,迟疑了一会说道。
随后对方约了个时间就直接到梁山泊拜访,而逆鬼则是开着他那挎斗摩托车,载着秋雨赶在那个时间一起回到了梁山泊。
当他们回去后却发现本卷警官早就坐在屋里等着他们了,并且风林寺长老也在场,正和本卷警官在聊些什么。
只是看着长老那眉头紧蹙的表情,想必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就是了。
“逆鬼君?你们来得正好,我正在跟风林寺老先生讨论我不久前发现的事情。”
见俩人进屋来,本卷警官连忙将手中只抿了几口的热茶放到一边,然后拿起桌上一小沓文件朝着俩人递去。
“因为『黑暗』的反常表现,我照着自己发现一丁点的线索追查了很久,终于查出他们想要干什么了。”
“这是……”
秋雨接过文件后一看,不禁有些惊讶道,一旁的逆鬼也是差不多的反应。
因为这份文件跟他们从『黑暗』据点带回来的那份几乎一模一样。
“你们或许已经在『黑暗』的某些据点看过类似的东西了,但单凭那份文件是看不出有什么用的,还必须要结合另一个秘密才能明白,正因这点『黑暗』才会几乎没什么保密性地将这份文件下发给各个据点。”
本卷警官正坐在榻榻米上,神情严肃地对着他们说道。
“就算有人不小心泄露了无所谓,不如说那样效果反而更好,因为这部分传出去的消息只会在相关人士之间口耳相传,根本不会影响到他们的主战场,并且——”
“——喂喂,我可不想听什么长篇大论的,你直接说结果得了,那群家伙又想要干什么?”
逆鬼盘着腿坐下,很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然而眼神却十分认真地盯着他看。
“……他们想要造神,想要让那份文件中的妄想成为现实。”
沉默了一小会后,本卷警官用沉重的语气说道。
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由得攥成了拳状,并且攥得骨节发白。
“以一个无辜的女孩作为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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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气很好。
太阳高挂在空中,没有乌云遮着,冬日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
积雪融化成的水顺着排水渠往低处流动,不远处的空地上还有一些小孩在堆雪人、打雪仗。
米特奥拉陪着星河希卡由走在路上,前者心事重重,后者则像个未曾踏出家门的人,什么都要好奇地看一眼。
虽说是心事重重,但前者平时自带的那副面瘫脸很好地掩盖了这一点,而后者也没察觉到身旁的人的异样。
只不过很快的,米特奥拉担心着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没有任何征兆的,星河希卡由忽然间失去了刚才那副充满活力的样子。
她像具人偶般呆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天上的太阳,全然不顾眼睛直视太阳的危害。
被刺激到的眼睛本能地分泌出了泪水。
她的身上开始浮现出无数个马赛克般的淡蓝色细小块状物体,整个人与周围空间都仿佛要被这种块状物体分解了似的,呈现出一种电视失真卡顿般的画面。
这种画面,米特奥拉相当熟悉。
因为当初赛蕾嘉进行设定覆盖时,她身上发生的就是这样的状态。
早有防备的米特奥拉在发现异常的那一刻起就具现出了魔导书,用魔导书检查并记录了星河希卡由当前的个人数据,同时又对她使用了好几道解除精神类异常状态的魔法。
一层有一层的湛蓝色魔法阵覆盖在星河希卡由身上,那些块状物体与魔法阵接触后数量顿时减少了许多,她本人的存在状态也渐渐稳定了下来,至少看起来比刚才那种随时会崩溃重组的样子要好多了。
然而米特奥拉对此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神情变得更加凝重了。
现在星河希卡由身上的异常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发生了。
她的魔法只能起到一个压制作用,并且这个作用还每次都在递减,就像细菌的耐药性一样。
要知道这些魔法的使用并不像她刚才表现得那么轻松,她是事先就将那些魔法与所需的魔力封存在自己的魔导书中,就像魔法卷轴一样,所以她刚才才能多个魔法瞬发,将压制住星河希卡由身上的『人设覆盖』现象。
第一次时,她只用了一个魔法,第二次是两个,第三次是四个,然而三者取得的效果却是一样的,甚至是在变弱。
要想解决掉星河希卡由身上的『人设覆盖』现象,就只能从源头找起,就像赛蕾嘉和筑城院真鉴身上发生过的一样,在网络上或现实中的哪里一定有着关于星河希卡由的新人设的消息,找到它、消灭它然后再将相关人士的认知给扭转回去,这样才能真正解决掉问题。
米特奥拉当初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那位岩本先生,那份经过她检查而重新签订的协议,那份增加星河希卡由战斗力、为其添加新人设的企划……
然而她在下一刻后便将自己这个想法给推翻了。
因为这里有个致命性的问题——
——这份企划只处于起步阶段。
由于要进行预热,网上放出了《星空☆银河》的Fan Disc制作消息,但也只是制作消息,剧本、人物立绘、场景CG、音乐等方面都还没搞定,这时候的星河希卡由身上根本不该出现『人设覆盖』现象才对。
米特奥拉也曾想过是不是有制作人员泄露了消息,然后在网上传开来,但她找过了,网上并没有相关的消息在流传,顶多也只是有些人在讨论,不仅规模不大,相互间也只是在讨论,并没有构成统一且具体的认知。
至于现实,她更加找不到半点消息,也正因为这种诡异的状态,她没有选择放任星河希卡由接受那个源头不明、设定不明的『人设覆盖』,而是对其进行压制、消除影响。
治标不治本的魔法压制效果在递减,这让米特奥拉想到了一种可能——
——那个传播群体不明、内容不明的人设,其『承认力』在不断地增强。
倘若按照这种速度继续下去,再过个两三次她就无法压制这种『人设覆盖』现象,而到时候的星河希卡由会变成什么样,那就只有暗地里的那些人知道了。
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女孩一步步迈向未知深渊,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让米特奥拉焦躁不已。
魔法阵与淡蓝色块状物僵持了大概有十多秒左右,然后都消失不见了,而星河希卡由本人也在那些东西消失后失去了意识,身体摇摇晃晃地朝着一旁倒去。
米特奥拉及时伸出手扶住了她,顺便扫视了一下周围。
稍远处有几个路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有个连烟掉到地上了都没察觉,还有个则刚将手机掏出来,三四个刚才还在公园堆雪人的小孩正兴冲冲地朝着这边跑来……
米特奥拉将自己外衣的兜帽拉上,把星河希卡由背到背上后就直接使用浮空魔法飞离了原地,只留下了几个三观受到震撼的路人和三四个兴奋不已的小孩。
……
自己好像是溺水了。
想要浮回水面,可双手却沉重得挥不动。
想要大声呼救,可一张开嘴就有海水不断灌入。
无论自己怎么挣扎,无论自己怎么哭喊,身体依旧在不断地往下沉。
于是渐渐的,自己放弃了挣扎,任由身体往下沉,往海底的更深处下沉。
周围听不见半点声音,无比的寂静,如同死亡般寂静,世间万物终会面临的寂静。
越往下沉,周围变得越黑暗,头顶上的蓝天与阳光的画面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眼皮越发变得沉重。
自己吃力地睁开眼睛望向水面,想要将那以后再也没机会见到的景象刻在自己的视网膜上,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啊啊,从未发现,原来天空是那么的漂亮,原来阳光是那么温暖的事物,为什么直到这一刻才发现呢?
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海水与眼泪混杂在一起,没人看得见眼泪的存在。
下沉,下沉,身体无视着意识的反抗,继续往更深处的海底下沉。
直到阳光在视野里消失,直到周围完全被黑暗包裹,直到四肢开始感觉到冷意。
海底伸出仿佛有无数双黑手在拉扯着她的身体,将她拉往更深处的地方。
啊啊,这就是最后了吗?
原来电视里说的都是假的,到最后果然还是会害怕啊。
果然……还是不想死啊……
对不起,爸爸……
对不起,妈妈……
对不起,诚行君……
自己好像,又哭鼻子了?
不行,记不清楚了,记忆变得模糊不清了。
身体使不上力,意识在逐渐消散,眼皮好重。
干脆就这样睡过去吧。
当自己几乎完全放弃了的时候,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
非常温暖,一点也不有力,但却是这样的双手让自己停止了下沉,一点点地拉着自己朝着水面浮去。
这双手,这场景……忽然有种既视感的样子。
又被这个人救了吗?
这样的想法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于是自己强忍着睡意,费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想要看看那人的长相。
一点也不高大的身体,像雪一样的白色短发,蓝宝石般的眼睛……
啊啊,这样啊,原来是米特奥拉啊。
不过啊……为什么要摆出那么难过的表情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自己彻底失去了意识。
……
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厚实的黑色书皮,还有一只托着书脊的手。
“……”
书?为什么是书?
星河希卡由下意识想要坐起来,但额头却不小心撞到了正在翻页的小手。
“啊!不好意思!”
慌慌张张的她立马起身道歉道,然而一看清对方的样子后又不禁愣住了。
“呃……米特奥拉?”
“嗯。”
米特奥拉点点头,一边将魔导书收起来,一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问道。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感觉怎么样?唔,对了,我们不是刚才还在路上走吗?为什么我会……呃,那个是膝枕吧?我什么时候在米特奥拉的膝枕上睡着了?”
记忆的不连续让她头脑有些混乱,任谁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感到惶恐与不安,更何况只是一介普通的女高中生。
“你在路上忽然昏倒了,所以我就将你搬过来这里了”
米特奥拉平静地答道。
“不不,这里普通不是应该要送去医院吗?”
“没问题,我用魔导书检查过了,你的身体并没有什么毛病,大概只是贫血吧。”
“贫血……”
自己原来患有贫血症来着?
星河希卡由对于米特奥拉给出的原因半信半疑。
思维逐渐活跃起来的她刚想再说点什么,刹那间,一些过往的记忆浮现在她脑海里,让她整个人直接楞在了原地。
察觉到她的异样,米特奥拉的心不禁又提了起来。
不会吧?又来一次?怎么恶化速度这么快?
就在米特奥拉内心动摇不已的时候,她注意到星河希卡由身上并没有再次出现『人设覆盖』现象的特征,这个发现让她绷紧了的神经又舒缓了下来。
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怎么了?”
米特奥拉轻声问道。
因为对方此时正低着头,下垂的头发将眼睛完全遮盖住,这让米特奥拉看不见星河希卡由此时的表情。
沉默了许久,星河希卡由才开口说道。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吧?我莫名昏倒的事情。”
“……”
这回轮到米特奥拉沉默了。
可是这种沉默并没有用,不如说在这种情况下,她的沉默已经代替她回答了问题。
“果然是这样吗……”
星河希卡由顿时明白了很多事情。
她想起来自己最近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喜欢外出,又为什么会想多看看一些景色,即使只是普通的天空或被白雪覆盖的日常街道,也能让自己发呆很久。
尽管她仍然记不起自己昏迷了几次,但她记起了自己刚才做的那场梦,记得那梦中的经历,还记得那不知重复了几次的既视感。
真是……没办法啊……
“一定是岩本先生那边的企划进行得很顺利的缘故啦,哼,看样子我很快就不再是什么普通女高中生了,而是一个惩恶扬善的、超级厉害的格斗家!”
她开始拙劣地用手脚比划着什么,一下子摆个拳击手的姿势,一下子又换成了中国功夫的站姿,很可惜都是四不像的、引人发笑的样子。
“哼哼,嘿,哈!”
本人看上去倒是很乐在其中的样子,刚才的愁眉苦脸也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连着比划了好几下后,她伸出手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叉着腰、满脸自豪地对着米特奥拉问道。
“怎么样?”
“很……难以形容。”
米特奥拉的神情相当微妙,不过在见到对方期待的神色后她立马改口道。
“诶?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真的,我不会骗你的。”
“……你刚才是不是偷笑了?”
“——没有。”
“为什么回答得这么快?你肯定偷笑了吧?”
“那只是你的错觉,希卡由殿,请你仔细想想,我可是异世界的贤者,是引导勇者去拯救世界的导师,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去撒谎?”
“可你上次就骗菊地原小姐说零食吃光了,然后让她交代人去采购零食回来,明明房间里还藏了很多。”
“……你怎么知道我在房间里藏零食?”
“我那天路过时不小心看到的。”
“偷窥可不好哦,希卡由殿,这种侵犯个人隐私的行为很不好。”
“诶?但是我是不小心——”
“——那就应该更加注意,看到的同时就该承担保密的责任,将那些看到的秘密藏在心里,这样做才是正确的。”
“我、我知道了。”
“嗯,很好。”
“……”
“对吧?”
“咳咳,说起来我们好像出来不久了,是时候该回去了。”
“喂!不要转移话题啊!”
“我没有,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那你老实说,你刚才有没有偷笑过?”
“……”
“……为什么突然不说话?”
“不,这里有很深层次的原因。”
“喂!你刚才果然在笑我!”
“很抱歉,我为我刚才的行为道歉。”
“晚了!现在就算你道歉我也不原谅你了!”
“是吗……我明白了,我愿意拿出我四分之一的零食库存作为补偿,还请希卡由殿原谅我刚才的无礼。”
“等等,为什么会跳到零食的话题?”
“那就三分之一。”
“不,不是,我不是在说这个啦。”
“一半,最多一半就是极限了,要知道在菊地原殿的眼皮底下偷偷做着收藏零食的行为可是相当困难的,有好几次还差点就暴露了。”
“……”
俩人在公园的椅子处僵持了好一会儿,最终米特奥拉以一半的收藏零食为代价,为自己的一时疏忽买了个单。
一切的异常仿佛消失不见,星河希卡由没再提及昏倒的事情,而米特奥拉似乎也忘记了这事,俩人只是一边聊着一些琐碎的日常,一边朝着回去的方向走着。
期间,在路过一片樱花树丛时,星河希卡由停住了脚步,抬头看着这些樱花树。
光秃秃的枝干,不见一朵樱花,亦不见一片绿叶,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给人一种格外荒凉的悲感。
但这些都只是暂时的。
冬天会过去,春天会回来,夏天在等待,秋天在徘徊。
到时候枝干会再度开满樱花,樱花掉落会长出绿叶,绿叶长满会染成黄色,最后又凋零,年复一年,不断重复着四季的轮回。
“今天,好像是一月十五号吧?”
星河希卡由这样问道,然后低下头,将双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
“嗯,距离新年已经过去了两周。”
一旁的米特奥拉点点头答道。
“米特奥拉你知道吗?樱花树盛开的样子?”
“我有看过图片,但还未曾见过实物,毕竟我被军服公主带到这边世界的时间是去年秋季。”
“异世界没有樱花树吗?”
“没有,或许是跟异世界的设定不合,又或者只是单纯忘记了,反正我的『造物主』并没有给我的世界增添这种植物的设定。”
“是吗?那米特奥拉这次可不能错过哦?要知道只从文字图片上了解和亲身体验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如果我的魔导书信息没记录错的话,樱花树盛开的时间应该是三月份,三月份中旬,而最佳时间则是三月末到四月初这个时间段。”
“诶?连这种事情都能从魔导书里找到?这魔导书也太厉害了吧?”
“嗯,当初被带过来时也是多亏了这本书,我才能迅速收集到现实世界的情报,这点倒是要感谢我的『造物主』了。”
米特奥拉摸了摸怀里的魔导书,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本书的检索功能可以看作是现实世界中的搜索引擎,或许前者就是将后者作为参考原型而设定出来的事物吧。
“不过,三月份啊……”
星河希卡由抬起头,呼着白气,怔怔地看着这些只剩下光秃秃枝干的樱花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还有两个月。”
她喃喃道,视野忽然变得模糊。
“稍微,有点漫长啊,两个月……”
她抽了抽鼻子,随即便意识到了什么,立马强作精神般用双手搓了搓自己的脸。
等到双手放下时,她又变回了那个天真烂漫的活力少女,脸上又挂回那副有些傻气的笑容。
只不过眼睛看上去比刚才稍微红了一点而已。
“……嗯。”
“到时候准备好便当,再买一大堆零食,就坐在樱花树下一边吃着一边赏樱……啊,不过米特奥拉应该对吃的更感兴趣吧?”
“我对两者都很感兴趣。”
“嘿嘿,啊对了,到时候还要叫上其他人才行,赛蕾嘉小姐、弥勒寺先生、玛里涅小姐、七濑君……算起来好像还蛮多的,大概有几十人?不过看樱花要大家一起才热闹,只有一两人的就太过寂寞了。”
“我会记住的。”
“还有还有,樱花祭会人很多的,所以到时候要提前一个晚上先占位……啊,不知道这方面能不能去拜托菊地原小姐,感觉我们在这边遇到什么困难到能找她帮忙,那帮忙预订一块赏樱的地方应该可以吧?”
“我会去跟菊地原小姐谈谈。”
“……嗯,嘿嘿,那就拜托米特奥拉了。”
星河希卡由露出一个灿烂的、如同太阳般温暖的笑容。
可在米特奥拉眼里,这个笑容却显得无比脆弱。
——同时也无比耀眼。
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的耀眼。
无力感再次涌上心来,只是这次的反应更激烈了。
逃避的想法充斥在脑海里,不断劝说着自己逃离这里,逃离对方的视线,逃离对方的身边,然后将耳朵和眼睛堵上,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就交给我吧。”
米特奥拉点点头,无视着脑海里的声音,强迫着自己不将视线移开。
“那,约定好了哦?”
“嗯,约定好了。”
“樱花,大家一起看樱花~”
“……”
“啊,这次你不会撒谎吧?如果你骗我的话,这次就算你拿全部零食出来也没用哦?”
“我保证,不会。”
“嗯……那就好。”
星河希卡由浅浅地笑着,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一眼就能看出在想什么,而是将所有想法都深藏在心底。
她完成了一次蜕变,从青涩走向成熟。
或许这就是成长,人在经历人生剧变时往往都会成长得很快。
这是好事,却不免让人感到叹息。
因为相比普通人而言,这种成长所付出的代价会相当沉重。
有些沉重得仅仅只是正视着,就会让人喘不过气来。
俩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走着,走在回去的路上,身影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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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的信?你确定没搞错?”
七濑步看着手上这封粉红色的信件,不禁陷入了沉思。
这啥?情书?
“对啊,我回家时也被吓了一跳,路上突然冒出个女孩子,然后结结巴巴地说要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在将今天买来的蔬菜和肉类都放好后,七濑恋才叫了叫在家的七濑步,把这封信从身上拿出来给他这样说道。
“没想到我们家的步这么受女孩子欢迎,这还真是出乎姐姐预料了。”
“……不,重点不是这里吧?她怎么知道你是我姐姐的?”
“这个,或许是因为我们长得很像?”
“万一叫错人了呢?”
“也是哦,不过也可能是我们在外面一起走路时的样子被看到了,这种事外出很常有吧?没什么奇怪的啊。”
恋有些疑惑地答道,比起七濑步说的事情,她更在乎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内容。
虽说看对方当时的表现,恋觉得这八九不离十就是一封情书了。
“……也有可能。”
不过七濑步还有一点没说出来。
那就是对方要做到这件事,还要必须要知道七濑家的地址,或者掌握恋平时的外出规律,例如时间间隔、时间点、途经道路等信息。
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对方要么是个超有毅力、执行力超强的跟踪狂,要么就不是什么普通人,至于那种偶然知道又偶然撞见的可能性,则是被七濑步直接忽略掉了。
更何况他觉得自己这副身体尚可被归类为正太的范畴内,年龄也因为是跳级生而远低于同级的人,对这样的自己感兴趣真的没问题吗?
“对吧?不管怎么说,你只要把信打开再看看里面写的内容就知道结果啦。”
恋这样说道,然后挪到了七濑步身边,俩人几乎要贴在了一起。
“来,快拆拆看吧。”
“怎么感觉你比我还期待?”
“那当然了,这可是步上高中以来第一次收到的情书耶?让我看看这位相当有眼光的女生究竟写了些什么。”
“不,普通的话,这里不应该让我一个人看吗?”
“诶?不能让姐姐看吗?”
恋露出一副很受打击的样子,只不过眼里却多是调侃的笑意。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如果步介意的话……”
“——嘛,我也不怎么介意啦,你想看就一起看吧。”
“好耶!”
“……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
七濑步叹了口气,随后认命似的将信封拆开,取出里面的信件并铺平展开。
“呃,这是……写的什么?”
如果有标注的话,相信恋此时的头上肯定充满了问号。
因为这信上写的并不是日文,或者其他什么语言的文字,而像是小孩子胡乱敲打键盘而写出来的东西,里面各种字符杂乱地挤在一起,看上去毫无规律可言。
“难不成是恶作剧吗?”
恋皱着眉头说道。
这封信甚至都不是手写的,而是打印出来的纸张,这一点更加让她确信了这个猜测。
只不过七濑步在看到内容后却不禁抽了抽眼角了。
“话说,那个把信交给你的女生,长什么样来着?”
“我想想看啊……好像是褐色的长发,扎着单麻花辫,看上去很有大和抚子的感觉,只不过那副害羞的样子还真是可爱,果然这就是青春啊。”
“……”
草。
有必要装成那副样子吗?
七濑步不禁想要捂脸,结合信的内容和恋对其外貌的描述,他大概知道对方是谁了。
说实话,他一想起恋描述的那副场景就想起鸡皮疙瘩。
“应该就是恶作剧吧,嗯,类似真心话大冒险那种。”
“嗯?莫非步认识那个女生吗?”
“认识,所以很遗憾让你失望了,这并不是什么情书。”
“诶~怎么会……现在的女生真是的,怎么能拿这种事来开玩笑呢?”
“……”
姐弟俩又交谈了一阵子后,七濑步才拿着这封信回到自己房间里。
这封看上去像脸滚键盘敲出来的信,实际上是一种密文,需要通过公钥进行加密、私钥进行解密,有点类似于RSA算法,用的都是非对称加密的技术。
这是他曾经跟加奈联系时使用的手段。
不过虽说他有将这件事写进小说里,但他只在小说里写了公钥,并没有把私钥写出来,当时有的读者还试图通过公钥反计算出私钥,结果当然是失败了。
如果这么随便就能被解出来,那他和加奈当初怎么可能用这种方式进行交流。
不过……
“他怎么知道我有秘钥的?”
七濑步感觉很无语,因为万一他只是胡乱编了个公钥然后写在小说里,而秘钥连想都没想过,只为了给读者留个不明觉厉的印象,那对方这封信岂不是白写了?
到时候再亲自跑一趟?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七濑步觉得到时候的氛围一定会相当尴尬。
“算了,先解开再说吧。”
他打开笔记本,打算直接编个程序来进行解密,为了以防万一还特意把笔记本的网络给关了。
“……我暂时没空陪你玩,你自己去跟小白玩吧。”
七濑步瞥了它一眼后,将它抱回地面,然后继续敲着自己的代码。
这只不明生物是在新年那天夜里捡到的,当时就躺在自家门口,恋偶然看到了就把它抱了回来。
在七濑步眼里,这是一只外貌很奇怪的生物,至少不是人类目前已知的生物。
然而恋和菜摘却把它当作是猫,对其耳朵处的金色圆环和背部的红色圆圈置若罔闻。
并非看不见,而是将其理解为正常,将其当成是常识,也就是说这只不明生物有着可以影响人类认知的外貌,在不同人眼里它的外貌可能都是不同的。
所以这明显又是一只被捡回来的非常识类生物,至于上一只则是扮成了小狗的样子。
看似无害的生物,实际上怎么样还不一定,于是为了以防万一,七濑步让小白在家监视着这只看似是猫的东西。
他对于自家姐姐这个爱捡小动物的习惯有点头疼,总感觉继续放着不管的话,可能有哪天就会捡回来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嗯,下次待会再找她谈谈吧。
七濑步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笔记本上,没过多久便将解密程序做了出来。
在将信的密文作为参数输入后,他看到了信里面加奈想告诉他的事情。
很不得了的事情。
“你正在被人监视着,特殊对策组的所有『造物主』估计都在被人监视着。”
“小心你所在的特殊对策组,『黑暗』已经渗透政府高层了,筑城院真鉴的事情只是个实验,他们真正的目的是……”
人为造神?
宿主是星河希卡由?
那个『被造物』中的普通女高中生?
越是看下去,七濑步越感到头大。
这样一来,最近对策组里政府方高层的氛围有点怪的原因就找到了。
可明明现在还有阿尔泰尔这个最大威胁存在着,这群人这就开始搞内讧了?
不,这都不能算是内讧,而是『黑暗』这股第三方势力忽然强插一脚,打算利用现有的『被造物』去达成自己的目的,全然无视阿尔泰尔的威胁。
这群练武的连脑子都是肌肉吗?
七濑步在心中暗骂道。
在将程序销毁后,他不动声色地朝着窗边走去,打算找找究竟是哪些人在哪个地方监视着自己。
只是还没走到窗边,有个黑影忽然闪了一下,从外面跳进了他的房间,期间完全没发出一点声响。
那是一个穿着相当暴露、背后还背着一把剑的单马尾女性,肩上还有一只尾巴绑着蝴蝶结的老鼠宠物。
“……梁山伯的?”
七濑步记起了对方的身份。
“嗯。”
香坂时雨点了点头,然后盯着七濑步的脸看了半天后才开口道。
“你就是,七濑步?”
“……你都跑到我房间里了,还问这个?”
“只是确认一下。”
说着,她从自己衣服里掏出一封信来。
“我是来帮人送信的,这里是你的,信。”
“又是信?不,我现在好像是被人监视着的,你是怎么过来的?”
“不用担心,我是从他们的视线死角溜进来的。正因为有人监视着,所以才是我来负责送,信。”
这种悄无声息地潜入,她做起来比梁山伯的其他人要更擅长。
当然,长老那个全能型人物例外。
“那么,信也送到了,我就先走,了。”
送完信后,香坂时雨很干脆利落地走了,临走前对方肩上的小老鼠还很有礼貌地对着七濑步鞠了一躬。
“……”
七濑步顿时觉得没多大必要去警戒自家那只白色不明生物了。
嘛,还能咋样,小老鼠都能成精的世界。
就这样了,不也挺好的嘛。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七濑步打开了那封香坂时雨特意送过来的信。
写信的人是本卷警官,内容跟加奈的大同小异,只不过他的情报写得更加详细,甚至还附带了一份星河希卡由的新人设信息,也就是『黑暗』分发下去、让自己手下都牢记着的那份文件,所以信件才会鼓鼓的、显得有些重量。
将信与附带的文件全部读完后,七濑步的心也变得沉重了起来。
特殊对策组的成员的处境都相当不妙,尤其是身为计划中心的星河希卡由,正在一点点地被改造。
想要动摇这个计划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让『黑暗』的所有人都对这件事失忆,不然只是击溃几个据点根本没用,认知依旧会留在他们的脑海里,数万数十万人的共同认知将形成一个新人设,逐渐覆盖在星河希卡由身上。
所谓的『承认力』,即是人们对同一人物的共同认知,其强度是跟人数直接挂钩的。
一般来说,官方人设的『承认力』最强,因为它被认同的人最多,是一个基准般的存在,即使是二设的创作者也会去记住并承认一设的概念。
然而当认可官方人设的人尚且没有认可新人设的人多时,二者的地位就会依据『承认力』的强弱而逆转。
『被造物』之所以被称之为『被造物』,就是因为他们会受到观测者效应的影响,而这种影响是无视着他们自身意志而施加的。
『被造物』都是相当脆弱的,至少七濑步是这样觉得的,即使他们能轻易粉碎一座大楼、无视重力在空中飞行、以超越音速的方式移动,只要不摆脱『承认力』的影响,他们在本质上就依旧是脆弱的。
只要人类有那个心思,他们随时都能被变成傀儡般的存在。
也就阿尔泰尔是个例外,无需依靠『承认力』而存在,但能力却能通过他人的二设近乎无限地获取,所以她的威胁才会那么大。
其实七濑步从得知『承认力』的存在后就设想过类似的事情,那是他以最坏情况为前提而想出来的处境,政府方无视『被造物』本身的意志,将其当作道具般的存在。
他不知道米特奥拉她们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这个问题是如此明显,只要稍加思索就会得出相同的结论,可是她们依旧表现得很平常。
是真不在意这个问题?
还是说只是假装不在意这个问题?
七濑步没能得出答案,他有点害怕这个很明显的设定会有心人利用,只不过后来特殊对策组的政府方和『被造物』方依旧保持着合作关系,并且相互间的氛围也没啥变化,他就以为政府方承认了『被造物』作为人类而存在、尊重并保障了他们的人权,所以默认了不会利用这种无视人权设定的底线,于是便没有再多想。
如今看来,原先的政府方可能是真没这个打算,可被『黑暗』渗透了的政府方却有这个打算。
创造一个武术之神,带领他们发动第二次永久落日,掀起一场世界大战……
这可不是单凭武力就能解决的事情,估计梁山伯那边也束手无策。
“啧,麻烦啊……”
就没人出来管管吗?
怪异专家们呢?非常识世界的人们呢?卧烟伊豆湖呢?
怎么一个个都默不作声啊?『黑暗』都跳出来骑脸说要发动世界大战了,为什么还在一旁看着不说话?都是内鬼吗?
七濑步越想,心思越乱,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连再次跳上桌的那只不明生物也不管了,独自认真思考着对策。
然后他就瞥到了这样一幕。
那只看上去像猫的不明生物,用嘴叼了一根笔,然后翻开了他放在桌上的草稿纸,在上面这样写道。
——你看起来很困扰的样子。
纸上的日文相当整洁规范,看上去就像是打印出来的一样。
——我的名字是丘比。
它这样自称道。
写完这句后,它便将笔放下,坐在桌上,很是乖巧地摇了摇自己尾巴。
红宝石般的无机质眼睛中倒映着七濑步那副略显稚嫩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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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泽人实验。
1987年,美国哲学家唐纳德•戴森特提出了这样一个思想实验。
某个男子外出散步,在路过一个沼泽时不幸被雷击中而死亡,与此同时在他旁边恰好有一束雷电击中了沼泽,并且雷电与沼泽十分罕见的产生反应,形成了一个跟刚才死掉的男子一模一样的生物。
这个生物被称之为沼泽人。
由于身体构造完全一致,无论是外貌还是记忆都完美继承了刚才死掉的人类,完全复原了那名男子被雷击致死前的状态,然后这个沼泽人走出沼泽,回到了那名死掉的男子家里,像那名死掉的男子平时一样吃饭、洗澡、打电话、睡觉,第二天起床再去那名死掉的男子的公司上班。
于是问题来了,这名男子还活着吗?
在他人眼里,这名男子还活着,没人会觉得他死了,因为他就跟平时的他一模一样。
可在他自己眼中呢?
原先的男子在被雷电击中时就已经死了,他意识也随之烟消云散,不会再感知到任何东西,而剩下的只是一个新诞生的个体——完全复刻了那名男子的沼泽人。
当然,这名沼泽人不会认为自己就是沼泽人,这就像有人忽然跑过来跟你说真正的你早已在昨晚睡梦中死去、今天的你实际上只是个继承了身体和记忆的复制品一样,谁能接受呢?
无论是沼泽人还是其他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男子还活着。
真正能够证明他死亡的,就只有死去的男子本人,可他早已死去,当尸体也消失不见时,又有谁能证明呢?
整个世界按照他仍然活着的样子继续运转着,沼泽人会替他走完人生剩余的路程,这段路或许会有辛酸痛楚,又或许充满了平淡与幸福,可这一切都是早已死去的他所无法体会到的经历。
很可悲的事情,不是吗?
……
忍野扇以沼泽人的思想实验为基础,成功说服了米特奥拉,让她放弃了原本想要利用特殊对策组的力量与水筱飒太的记忆来复活岛崎刹那的想法。
尽管阿尔泰尔知晓剧情,知道自己如果老老实实按照记忆中的剧本行动,她就能够见到水筱飒太为了对抗她而将岛崎刹那复活的结局。
但那毕竟只是理论上的。
这个世界早已跟她熟知的世界不同,各个独立故事的世界在此相互交错融合,不同世界的人物在这里产生交集进并影响着彼此所属的故事。
至少作为原先剧情的一环,筑城院真鉴这个人物如今就跟她预定的发展截然不同,更别提其他人的变化了。
她无法保证自己世界的故事会按照原本的路线发展,也无法保证岛崎刹那一定会被成功复活,更无法保证最后岛崎刹那的灵魂会回归到这个被创造出来的身体中。
这个在外人看来是想毁灭世界的超级大反派经不起哪怕一丁点的失败。
她承受不起失败的代价,倘若到时候岛崎刹那的灵魂没有回来,那被复活的就不是岛崎刹那本人,而是跟本人一模一样的沼泽人,而这正是她所无法容忍的。
即使是个冒牌货,她也对其下不了手,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
所以她接受了忍野扇的提议,打算让这个尚未完全融合的世界解体,恢复成各自原来的样子,然后她再回到自己世界的故事线开始,去拯救那个尚未卧轨自杀的女孩。
很疯狂的提议,阿尔泰尔很清楚这个提议前前后后不知充满了多少个漏洞,但她还是选择了接受。
因为她的机会有且仅有一次,比起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他人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她更想亲手去复活自己的『造物主』。
她唯一的存在意义就是自己的『造物主』——岛崎刹那。
如果复活成功了自然最好,但如果失败了,那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也都无所谓了。
失去了存在意义的她将会彻底化身为复仇者,拉着所有人一起陪她下地狱。
……
“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定位并进入『被造物』所在的世界的?”
“无聊,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
“嘛嘛,别这么说嘛,就不能稍微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我之前一直以为你需要一个媒介,像是电视屏幕啊电脑屏幕什么的,但现在看来是我误解了?”
“……不,你的猜测是正确的,但那是以前的,现在的余并不需要这种东西。”
“也就是说你现在变得更强了吧?呀咧呀咧,真是犯规啊,每天躺着都能变厉害什么的,我都快要羡慕死了。”
“是吗?余可看不出来你有丝毫的羡慕。”
“呀~可我真的很羡慕啊,如果我的力量更强的话,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吃力了。”
“然而实际上你还能空出心思来跟余进行对话。”
“不不不,你没看到我额头的汗水吗?现在可是冬天耶?如果不是对话来分散注意力,我现在可能就不是半跪着而是躺在地上了。”
“你向余保证了,自己可以完成这份植入虚假记忆的前置工作,而后续则交由余来解决,如今你该不会想说做不到吧?”
“怎么可能,只不过是比我想象中要吃力一些而已,从几人到几万人的记忆操作,跨度太大啦……还有修订一点,那可不是什么虚假的记忆,而是这边世界原本的样子,我不过是截取了关键的缺失部分,即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与初代怪异杀手的故事而已。”
“沿着世界尚未完全融合的缝隙,扩大其矛盾点继而将其分裂开来……吗?说实话,余并不觉得改变认知可以影响到地形,或者影响到世界的程度。”
“哈,哈……可你还是接受我的提议了。”
“那是因为余并没有得选。”
“……”
“喂,还活着吗?”
“大、大概吧,最多只能争取个两分钟……快去吧。”
“足够了。”
“哈,哈……还真是,可靠的同伴。”
空无一人的废弃工厂里,忍野扇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同一个溺水者刚浮出水面的样子。
脏兮兮的地面上充满了碎石瓦砾,暗淡的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漏处洒落进来,却丝毫没让人感到暖意,反而让周围环境显得更破败冷清了。
另一边,阿尔泰尔进入了由忍野扇暂时性创造出来的世界,来到了对方所说的地方,那个在现实中不知因什么原因而被抹去、连同待在那里的某个存在也一同消失在众人记忆中的神社。
【北白蛇神社】
“持续了四百多年,不断重复着再生与崩溃的吸血鬼吗……真是可怕的执念,连余也不由得对你产生敬意了。”
阿尔泰尔站在某栋荒废的建筑物前面,看着里面那团不断想要靠拢在一起却又不断失败的灰烬,开口说道。
“所以让余助你一臂之力吧,这般绝望挣扎的模样,实在过于难看了。”
她伸出双手,具现出一把军刀与波波沙冲锋枪,随后以军刀为弦、冲锋枪为琴,像拉小提琴般将军刀划过枪托。
森罗万象的湛蓝色粒子光芒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整栋废弃建筑物被笼罩在其中,其外表也覆盖上了同样的光芒。
这副场景持续了十秒左右,阿尔泰尔散去了手中的军刀与冲锋枪,与此同时建筑物所覆盖的光芒也随之消失。
——然后门开了。
由里到外被打开了。
本就摇摇欲坠的建筑物因为这个动作而彻底倒塌掉,扬起的灰尘迅速笼罩了原来的地方,并且朝着四周扩散开来。
烟尘中,一个赤裸着身体的长发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汝……汝,是……?”
他就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婴儿,发音很不准确,并且说话还卡壳,仿佛一个字都要斟酌很久似的。
“余的名字是阿尔泰尔,是特意前来帮助你的人,是你的同伴,初代怪异杀手阁下。”
阿尔泰尔微笑着答道,然后对着他伸出手,作了一个邀请状。
“不过余并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在这里浪费,也不想体验下世界崩溃的样子,所以还是先换个地方再跟你说明吧。”
话语刚落,俩人身上同时浮现出湛蓝色的光芒,随后身体像电视失真般不断闪烁着蓝色的马赛克。
还没等长发男子反应过来,俩人便同时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片刚倒塌形成的、烟尘尚未散去的废墟。
这个世界所处的季节是夏天,微风拂过树叶传来阵阵的飒飒声,小溪的流水声延绵不绝,遮住太阳的云朵在慢悠悠地飘着。
小鸟站在树上鸣叫,蚂蚁爬过地面,鱼儿跃出水面,
这个世界依旧充满着生机,依旧在正常运转着,似乎一点也不像阿尔泰尔所说的会崩溃的样子。
这种平和的感觉持续了半分钟,然后一切就变了。
所有声音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云朵不动了,烟尘在空中凝固,跃出水面的鱼儿带着溅出的水花一同停留在半空中。
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时间停止了一样,一切画面都静止不动了。
随后,世界变成了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宛若一张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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