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莱娜的工作室逗留了许久的安德烈和格雷伊回到宿舍以后,还兴奋地讨论个不停。他们不仅对香气的组成展开想象,还拿出了各自的排班表不停对比,寻找共同的休息日。回想起初具规模的工作室还有工作室主人那温柔的笑容,二人不约而同地感觉到肩膀上多了一份“一定要帮助莱娜早点整理好工作室”的神圣责任感。
或许是香气的疗愈效果太过突出,也或许是数日以来的紧张情绪被一扫而空——毕竟凯太后审问事件还是给安德烈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安德烈在洗漱以后沾床就睡。
“安、安德烈……”格雷伊小声地叫了一句。他本来想给这个室友看看莱娜赠送给他的香包,但是回应他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朝着对床看去,格雷伊只看到安德烈脸朝墙趴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的样子。
佩洛男孩垂着毛茸茸的耳朵,又用手摩挲了几下手里的香包,才将这珍贵的礼物放到了枕头下,然后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去关上了灯。
“啪”的一声,房间陷入了黑暗。只有宿舍墙壁上那块显示屏还在实时播放着夜景,一览无余的夜空中有星星在闪烁。格雷伊盯着一颗最亮的星星,不由得出了神。在自己的故乡玻利瓦尔,也有这样的星空。因为没有电,星星和月亮就是夜色中仅有的光源,而就在那时,格雷伊家的小屋中,母亲教授他学会了基础源石技艺,第一次看到黑暗之中出现光亮的格雷伊开心地跳了起来……
不知不觉,格雷伊进入了梦乡,梦里,他回到了那片星空下……
“格雷伊!格雷伊!”
梦中的星空猛然褪去,像是舞台上被快速撤下的帷幕,格雷伊伸出手揉揉迷糊的双眼,看到自己床边站着一脸焦急的安德烈。
“怎么了?”格雷伊被吓了一跳,视线越过安德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发现快到上班时间了。
安德烈虽然有些气喘吁吁,但还是语速很快地解释:“我的笔记本!你见到我的笔记本了吗,就是我昨天拿着的那本,我在上面画了画,记了东西……”他边说边用手指比划一个虚无的四边形。
格雷伊当然知道安德烈说的是哪本,点点头,又摇摇头:“诶,可是我,我没见到啊……安德烈没有带回来吗?”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床边的安德烈用手捂住了头顶的耳朵,一幅在怀疑整个世界的模样。
“我不知道,我忘了……我找不到了,我哪里都找了,不在宿舍!会在哪里呢……”安德烈抱着头喃喃地说。且不说那笔记本是他向奸商花钱买来的,他来到罗德岛之后几乎所有的笔记都记录在那个本子上,还有他照着平面布局图所画的透视图,昨天还标记了疗养庭院的位置,还有一路探险过去看到的地图上所不曾显示的地方,他都有一一在自己的图上添加路标!
安德烈抽出自己做记录用的笔:“我只能找到这支笔。”
狐狸垂头丧气地蹲在墙角,任格雷伊如何安慰都无法缓解他心中的惆怅。
而格雷伊在坐起身子时,猛然发现他的室友后背的衣服有一块颜色不寻常的深色——那是汗湿的痕迹。他皱眉,想到自己一整个睡梦从未被翻箱倒柜的嘈杂声所打扰。
晚上,霜叶带着自己的书包来到夜校教室,将自己的桌面收拾好以后便掏出了耳机等待上课,余光却瞥见了什么东西正缓缓地朝着座位而来。
霜叶转头,就看到了安德烈,但是……又不像是他。前几天本来还兴高采烈来上课的安德烈,今天却是双目无神面如死灰,几乎像是源石病晚期那样僵硬地走到课桌边。
全程霜叶都皱着眉看着他,但是安德烈对同窗的眼神丝毫不觉,他机械地坐在了座位上。
霜叶本来想问他怎么了,但是已经到了上课的时间,她只能暂时压下自己内心的好奇。在上课的时候,霜叶忍不住观察安德烈。他仍然像往常一样不停地记着笔记,但是却一直不停地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有时候他的眼神不在本子上手却还在飞速地写着,仿佛一个头部零件出现问题的发条机器人,一幅滑稽又凄惨的模样让霜叶眉心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下课的铃声响起的一霎那,霜叶开口了:“去喝点吗?”
然而往日那个友好亲切的话痨消失了,此时的安德烈呆滞木讷地转过来看了霜叶一眼,然后又转过去。
一阵沉默。霜叶脸上露出了“果然是已经变成白痴了么”的表情,盯着安德烈的侧脸。
“诶。你这样子,需要帮你叫医生吗?”本来已经嫌弃到转头不看安德烈的霜叶再度转过头来,她忽然觉得安德烈嘴里好像在源源不断吐出白色浓雾,像极了她灵魂出走的同族。
不知道哪个词刺激到了形容枯槁的安德烈,他猛然转过来看着霜叶,然后一脸惊恐地摇头:“不、不需要。”在霜叶还没做出反应之前,安德烈又说:“接下来我大概会改行去当体育生……”
“……嗯?”霜叶有些跟不上他的脑回路。她没来得及追问为什么,安德烈又说:“马上课程也要完结了,那之后我暂时都不会来夜校了。”
虽然满脑子都是自己失踪的笔记本,但是安德烈没有忘记应该友好对待罗德岛的每一个人。在夜校学习的日子,红偶尔会来,只有霜叶这个同窗与他一起上课,使这间教室显得没那么空,课间他还经常能听到霜叶哼唱的曲子。
安德烈猛然合上了笔记本。
霜叶的视线被笔记本吸引。乍一看那本子和之前那本一模一样,可是这本明显没写几页,连本脊处的折痕都是崭新的。她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不由得露出了怜悯的目光。
不远处那道目光盯得安德烈耳朵一痒,他以为霜叶还有什么话跟自己说便转过脸去,而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霜叶忍不住将视线在笔记本和安德烈的脸间来回转换,脸上写满了【我懂了我懂了你真是个小可怜请节哀吧有空我可以请你喝一杯】的信息。
安德烈放在笔记本上的手开始颤抖。视线再次和霜叶相对时,他终于无法忍受少女怜悯目光带来的第二重暴击,将桌子上的东西一股脑塞进了背包哭丧着脸离开了教室。
深夜,罗德岛大部分人都已经沉沉睡去,凯尔希的办公室却灯火通明。桌子前的凯尔希向后仰靠在椅背上,轻轻揉了揉太阳穴。不过片刻,她坐直了身子重新戴上眼镜,盯着眼前两本大小不一的册子。
小册的是安德烈那圈满重点写满注释的笔记本,到处都是分组排列的怪异字母和独特的方块字,而这些字符旁边还有泰拉世界的主流文字,三种文字如此往复交替,以至于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而安德烈所画的罗德岛的立体透视图上也满是小字。
凯尔希盯着那方块字,大脑在拼命检索,然而一无所获。不过,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文字。
她的视线移到了左手边一本稍大的册子,那正是她从档案柜里抽出的干员报告书。里面有如出一辙的方块字。凯尔希甚至发现了有一模一样的字,基本可以确定是同一种文字。
长时间戴着眼镜阅读令凯尔希头有些昏,她眯了眯眼,然而再睁大双眼的时候,眼前却浮现出了那个高大温柔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凯尔希,迎着光,站的很直。但是说话的时候,却回过头看着凯尔希:“我的家乡,是一个没有奴役,没有战争,也没有矿石病的地方……”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可当时的凯尔希只把这自白当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在泰拉世界,哪里有没有战争和病痛的乐土?
一眨眼,那场景消失了,眼前的仍是自己熟悉的办公室。凯尔希闭上双眼,反复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作为罗德岛的领导人,她敏感多疑,但是对那个身影,她永远交出全部的信任。
因为他给众人带去了光明和希望。
再次睁开眼时,凯尔希眼中的犹疑消失不见。她决定不再监视安德烈,而是去观察他。她想看他与那个人的同和不同,想知道他会不会也会像那个人一样为罗德岛带来好的东西。
凯尔希的视线重新聚焦在那小册子上,这独特的文字她仍然需要去研究。
而刚刚完成监视任务来汇报的红目睹了凯尔希一系列表情变化,随着她的视线看向桌子上的笔记本,嘴角向下一撇
:“笔记,没办法还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