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破人亡,身染绝症,但塔露拉知道自己依旧是幸运的人——同那些被扔进矿坑,被奴役虐待至死的同胞相比,她的幸运不可想象。
缓慢或迅捷的死去,寒冷,饥饿,虐杀,活着对他们而言是无穷无尽的折磨。
那些被挖开的坟敦,里面的骨骸不仅仅属于成年人,还有无数小小的孩子。
她记得霜星的故事,记得梅菲斯特的故事,记得每一个同胞,每一个家人的故事——她不曾体会,但足以让一位良心未泯的尊贵公爵向帝国举起利剑的故事。
在踏入冻土,呼唤感染者们反抗暴政之前,尊贵的塔露拉大公从没有为生活烦恼过,来自世界各地的美食,柔软而舒适的床榻,驯良而美貌的仆人,清澈的温水和芳香浴盐,踏入冻土之前,她拥有这些东西。
哪怕是源石病,身为切西科公爵的她也会得到保密且精心的治疗——源石之下人人平等,但这片大陆上永远有人比别人更平等。
源石可不会因为一个野蛮酋邦所谓的贵族身份而放过凡人,那些叫嚣着感染者都该死的贵族与军阀中,谁家没有几位亲人不幸感染这种绝症?在乌萨斯,乃至整个泰拉都是如此,感染者们因为源石病被迫害,但其中的某些幸运儿则能在沉默中安稳度过余生,只要他或她的爵位够高,能量够大。
每当回想起这些,塔露拉都感到愧疚与憎恨——那都是带着血的,那都是带着感染者的鲜血的,因为她也曾投资过“源石矿场”,并且获利颇丰,她也曾为获取支持,为那些衣冠禽兽大开方便之门。
投入圣战的狂热者们根本没有一丝隐藏自己的企图,即便是在另一片城区,塔露拉也能感受到那来自各大城邦的顶尖部队催动各自力量时的独特波动。作为昔日的切西科公爵,她对异邦的精锐们了如指掌——若无意外,根据传统,身为切西科大公的她将继任元帅的桂冠,为乌萨斯皇帝开疆拓土。
蒸汽像流动的鲜血般着推动钢铁,闭膛连发的奇异长枪刺穿着一个又一个胸膛;辉煌的流光雕刻成了栩栩如生的天马,祂的羽翼之下传来了铁骑冲破敌阵的轰隆;浓云被无形之手搅动为旋涡,招引来一道道惨白的雷蛟;掩藏在这些光耀之下,只有源石技艺最超凡的存在才能探知到时空被堕落天使们扭曲了。
他们果然动手了,塔露拉想到。
+看吧,亲爱的小女孩,你是多么的伟大,他们是那么惧怕你。+
那个存在又一次直接将自己的意志印在了塔露拉的思维中,就像是她获得那些知识与秘辛时一样。
但这是隐藏着阴谋的恭维,而非她所需要的智慧。塔露拉非常讨厌这种感觉,但既然她与那个存在达成了交易,用接受祂的残魂换取解放感染者们所需要的力量,这样的代价她选择忍受。
+他们在恐惧你的力量,那就让他们恐惧吧,新的纪元将由你开启,想想吧,这些敌人的畏惧与尊重是何等的荣耀!你将成为泰拉的救世主,所有种族的女王,一切...+
+闭嘴!恶魔!+
那份蛊惑被无形的咆哮打断了,塔露拉在精神的世界中凝聚起力量,太阳般的信念化作了无坚不摧的利刃,她拔出了那柄并不存在的剑,将由谎言与阴谋构筑成的滔天巨浪一剑斩碎。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我能感受到那份崇高的牺牲,他们为‘石棺’而来,他们为自己的救赎而来,仅此而已。+
+所以呢?所以你仅凭自己那愚昧的思绪和鄙陋的见识将那个不朽的憎恨与诅咒之物称为‘救赎’?让一群卑劣而自私的丑恶之人像魔尊献祭,用这个并不美好的世界仅存的一切换取一个虚假的不朽?+
那个存在反问到。
+比起那些,我更愿意相信你才是那个邪恶的存在!+
黑色的德拉克紧咬着她珍珠般洁白的牙齿,将心灵中最坚硬的盾牌对向那个存在。
+我,邪恶?很有可能。+
+是我救了你,小女孩,是我教导你剑术,法术与权术,是我将你无数次暗杀与战败从中救出,又给了你对抗那些贪婪贵族所需的一切。
+你将战火燃到切尔诺伯格,在此之前,数以万计的士兵与平民因你而死,你们行走过的每一个行省,未能得救的矿奴都会被无情处死,你延续的每一条生命,都是以更多的生命为代价的,对乌萨斯人而言,给予你这份力量的我的确邪恶无比。+
然而,无论是恭维还是诡辩,这些东西都无法动摇德拉克的意志,她早已不是那个会因恐惧而哭泣,会因鲜血而颤抖的小女孩了,她是整合运动的领袖,是泰拉最强大的战士与术士,没有之一。
+偷换概念,我们都很清楚,所谓的邪恶指的是什么。+
心灵的防线未有一丝动摇,无过多久,那个意志就开始尝试另外的方法。
+啊啦,果然是小塔露拉长大了,没小时候可爱了。+
抽象的思维变成了回荡在脑海中的声音,那是她熟悉的,陪伴了她整个童年和半个少年时代的声音。
那个声音本来属于她的母亲,一个柔弱而坚强的女人。
凡龙之血,必有逆鳞,切西科公爵领的大火焚毁了一切,她唯一的记忆便是烈焰炙烤的痛苦中,那个蓝发的女人再度冲向哭嚎着的自己,她仅有的女儿奇迹般的活了下来,母亲却葬身火海。
那一夜,小女孩失去了最后一位亲人——她的生父与继父,两个给予了她无私的爱的男人早已死去,而她最担心的那个妹妹寄人篱下,未有消息。
理智无法束缚住这种愤怒,最原始的愤怒让巨龙的力量像天空中的雷暴一般增长着,橘红色的火光在她眼中跳跃,生理器官用光与温度构建的世界开始崩塌,她闭上双眼,以精神之眼凝视着包裹现世的以太大洋。
战争与死亡带来的混乱风起云涌,她在浩瀚洋中的视野甚至不如行走于黑夜中的森林,除了杂乱无用的,不知是久远的过去还是数万年后的未来洒落的碎屑织造出的光怪陆离的画卷,和不断冲刷着每一个步入此地的灵魂的惊涛骇浪,别无他物。
风暴肆虐着,命运的弦被粗暴扯断,杂糅,巫师,或者说,灵能者们再也不似至高天风和日丽时那样,能够从混乱的思绪中窥见过去与未来,但她要寻找的那个存在远在天边,亦近在眼前。
塔露拉怒视着高悬于灵魂之上的那片阴影,熊熊燃烧的烈焰在她的手中凝聚成剑,从塔露拉高洁的灵魂中闪耀起的火光驱散了遮蔽星空的黑雾中的最微小一部分,一枚昏暗的硕大瞳孔出现在了少女的头顶。
被至纯的琥珀覆盖,那枚巨眼华美如自天穹陨落的星辰,爬行动物的竖瞳中氤氲着最深沉的黄昏的色泽,那是一种被时间的洪流冲刷过的暗淡金色。
斑斓的放射状中心,深黄构筑成了一道连通过去与未来的天国之门,塔露拉凝视着那道深渊,仿佛从中看见了这片大陆,乃至这颗星球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如今,祂冰冷的俯视着眼前的德拉克。
尽管祂是那么古老而睿智,能被塔露拉窥见的冰山一角是如此华美,这位女士依旧知道这个寄宿于自己灵魂的存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邪物。
战事闲暇的空档,她也曾怀疑过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但战火从未远离过她,总有人要去为那些无法保护自己的人对抗暴政,如若不然,等待感染者的只会是无数次地狱的重现。
+以我死去的母亲起誓,如果你再用她的声音织就谎言,我一定会杀了你。+
那柄朴实无华,但被塔露拉的意志所点燃后光芒万丈的利刃对准了天空中的巨眼,炽热的波浪化作猎猎狂风,银色的发丝与灰黑的袍裙被狂风鼓动,塔露拉直视着生于亘古的巨眼,她的剑已经出鞘了。
察觉到前所未有的愤怒与坚定,那些环绕在塔露拉灵魂深处的回响散去了,仿佛祂正在恐惧塔露拉的愤怒。
这里是精神的世界,事物达成与否仅仅取决于思维与意志。
若一个人的意志坚定如大地,那些自诩神灵的谎言绝无法让他们下跪,若他或她的愤怒与憎恨崇高而神圣,那些噩梦的源头亦会受创流血,哪怕面对祂的仅仅是一个被蔑视为凡人的存在。
因为它们只是谎言,只能折服那些向祂们屈服的弱者,在心灵足够强大的人面前,它们什么都不是。
巨眼的主人,被认为存在,但从未诞生过的以太大君比所有凡人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祂短暂的退缩了。
这并非是因为恐惧,而是在编织这条骄傲巨龙的命运时,祂有着前所未有的耐心。
当这个骄傲而强大的德拉克完全向祂屈服时,成为祂在现世中最完美的肉体时,灭世的黑龙才能夺取她的存在重新回到现世,享受被那个可恶的家伙无数次破坏的盛宴。
“好吧,你赢了,我恐惧你的剑与怒火。”
声音又一次改变了,这一次,是塔露拉自己的。
“剑刃上燃烧着太阳的烈焰,意志堪比北国的冰川——哦,骄傲的公爵,无冕的元帅,她用利剑让一位失去了身躯的可怜老者卑躬屈膝,尽管那个老人是她最重要的导师,教导了她如何挥剑...”
阴阳怪气的话语被祂以某种古老的唱腔唱出,忽略其中的内容,这奇异的韵律足以媲美塔露拉曾经欣赏过的最优秀的歌剧。
那柄利刃上的烈焰虚弱了,塔露拉的剑刃缓缓垂下,银牙紧咬,她在两种思绪中挣扎。
尽管那个存在是邪恶的,但正如祂所言,给予那个存在也是给予了她最多对多帮助的人。
她知道那是邪恶的,但
“你在鼓动我抢夺那具‘石棺’,‘尼德霍格’,你在恐惧那具石棺里埋葬的东西。”
“你竭尽所能的诋毁并诅咒,而当我与它一步之遥,企图用自己的双眼确认时,却掀起以太风暴只为蒙蔽我的双眼。”
“你不会说真话,但我还是要问,为什么?”
“为什么,呵哈哈哈....”
疯癫的笑容像潮水一般涌入她的精神,那个高悬于灵魂之上存在的狂笑着。
“为什么,亲爱的,为了你好...”
不等塔露拉反驳,尼德霍格继续解释,或者说,自言自语。
“为什么,为什么...”
“你见过真正的地狱吗?”
“我...”
“你当然没见过,你和这个世界经理的所谓苦难,对他们而已不值一提。”
“一只贪婪着智慧腐尸的野狗,华美袍服下具是扭曲的血肉与心灵,远比山峰伟岸的星海巨舰将整船整船的被切碎了脑子杀戮机器扔到苦苦求生的星系,只因为某个自诩贤者的暴君一时心血来潮。”
“这片大地上的人连自己过去的样子都快忘了,也不曾对那个真正的暴君卑躬屈膝,你们本就是是那个不可理喻的狂信徒发自内心憎恨的存在,而源自愚蠢的失败早已让他的怨恨高涨。他注定会掀起远比乌萨斯屠杀感染者时更加残暴的屠杀——这一次被屠杀的不仅仅是感染者,而是这片大地的所有人。”
“我是为你好啊,我自己都为那个疯子犯下的滔天大罪心惊胆战,更何况瘦弱的,可怜的你呢?”
“如果你看见了他背后的真正的地狱,没有人可以从恐惧和绝望中将你救出。”
“你见过被数千亿亡灵诅咒过的灵魂吗?他杀的人,可比这片大地上曾经诞生过的还多。”
“你没见过,但很快,你就要见到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