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直隶于乌萨斯皇帝的秘密研究所,这里的守卫们从不缺乏各种珍贵的武器装备,哪怕是造价高昂的拉特兰铳械,每支保安小队中都至少有三把。
价比黄金的源石工艺子弹像泼水一般射出,由近卫军老兵组成的安保部队不顾一切的攻击着突如其来的入侵者。
铳械激发的声音回荡在幽长的走道中,闪烁的火光将守卫的身影短暂的暴露在对方面前。在近十把铳械的射击下,笔直而狭窄的走道没有可供挪腾闪躲的地方,而初速数百米的子弹只需十分之一秒就足以击中来袭者,守卫们有信心让任何一支踏足此地的部队付出无比惨烈的代价。
但预想中的惨叫与子弹射入肉体的声音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钢铁敲击出的延绵不绝的轻灵声响。
破败的无名圣剑随着盾卫长的意志起舞,剑刃总是恰到好处的击中飞驰而来的子弹,翩跹的流光与弹丸敲击在刀刃上的火花制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像无形的屏障般将弹雨弹向周围,或者直接击为粉末。
在真正的剑圣手里,剑不仅仅是屠戮敌军的利器,也是庇护使用者的盾牌。
枪林弹雨之中,盾卫长坚守着,墨镜后古井无波的双瞳焦距于他的敌人,艾斯在等待时机,等待他的敌人暴露出软弱的那一个瞬间。
铳械的确可以做到高强度的爆发,但片刻之后,无论是空空如也的弹夹,还是过热到即将融化的枪管都会迫使它们和使用它们的人冷静下来。
在那之后的时间将属于利刃。
乌萨斯的安保部队固然精锐,但他们在铳械的使用和拉特兰的精锐射手团比起来差远了,尽管他们试图保持压制射击,但火力还是出现了空档,哪怕是一个瞬间,也足以让盾卫长刺入敌阵,大杀特杀。
终于,弹雨短暂的停息了。
火光熄灭,枪管红肿,而轰鸣的声响还未曾散去之时,盾卫长便如同他刺出的圣剑一般在一刹那间便杀至安保的队列中。
安保部队似乎意识到了,他们打空的不仅仅是弹夹,还有自己的生命。
艾斯神色平静,沉默不语,但却在乌萨斯的队列中绞起了杀戮的旋风。飞溅的血液如同盛夏的波斯菊一般怒放,腥甜的铁锈味在朦胧的光影间升腾着,它们正在从刺鼻的火药味中攫取了属于死亡的那一份。
队伍队伍最前方,手持跳帮盾和短管手铳的乌萨斯士兵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台暴走的战车碾过,巨力在顷刻间砸碎了他们的骨骼,黯淡的光晕转过了一个神秘的圆弧,他们的头颅便在天旋地转中脱离了躯体。
然后遭殃的是五名手持长铳的射手和三名装备手斧与短剑的近卫,他们的咽喉在一轮剑光中尽数破裂,护颈的铠甲在圣锋之前并不比薄薄的纸张更加坚硬,而他们拙劣的回防与闪避在盾卫长眼中满是破绽,一个心跳的时间内,这支足以在局部战争中大放异彩的精锐部队便悄无声息的死去了,尸体抽搐着,血从破碎的尸体中淌出,染红了石质的地板。
安保部队的队长嘶吼着抽出了华丽的军刀,他的精锐护卫们便一拥而上,然后飞快的倒下,他们看不清杀戮是如何进行的,只能听见肉体被切割时的恐怖响声和尸体到底时的轰鸣。
副官和医疗官用手弩和铳械射击着黑暗甬道中的那轮光晕,但对艾斯而言,这样稀疏的火力不过是个笑话,他的剑刃却丝毫未有停滞,割开咽喉,刺穿脊柱,搅碎心脏,每一击都追求着最为简洁而迅速的击杀,圣剑如臂指使,无论是坚固轻便的盔甲还是匆匆拔出的利剑,它们都无法阻止死亡的到来。
从肩胛斜着刺入肉体的剑刃将他的肺与心脏绞了个粉碎,早已被巨龙的力量污染了的保安队长生命力无比强大,即便内脏碎成了一团浆糊,他的灵魂依旧被牢牢的钉死在肉体之中。他试图挥舞军刀刺向艾斯,却被盾卫长一掌推倒在地,几乎是同时,刚拔出的圣剑又从他的咽喉刺入,一并贯穿了连接着头颅的脊椎。
金色的火焰像岩浆般自剑刃流淌而出,搭载着受创者思维的末班车扩散至队长的每一处神经,支撑这具身躯信息交互的血肉精华就像被点燃的导火索一般燃烧殆尽,哪怕是亡灵术士也无法让这具身躯再度动起来。
七个呼吸的时间内保卫部队便尽数败亡,艾斯从安保队长被绞个粉碎的脖颈中抽出圣剑,那柄战刃光洁如初,上面没有一丝血迹。
乌萨斯的安保部队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因为在他们的士气崩溃前,这群精锐老兵便无声无息的死去了,他们中的大部分甚至来不及发出呻吟与叫骂。
艾斯没有在将任何一丝注意力焦距在倒下的乌萨斯军人身上,没有对背弃者的仇恨,也没有对被蒙蔽者的怜悯,甚至没有一位剑士对胜利的喜悦,只有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后的片刻宁静,以及稍微得到缓解的某种疲惫。
对于挣扎在这场无尽圣战中近乎千年的艾斯而言,漫长的生命足以抹去任何情感,他依稀记得,两百年前的自己似乎还有某些情愫,五十年前的自己还会对堕落者产生憎恨,但现在的自己,已经无法对那些事情产生任何触动了。
拯救世界的热忱,建功立业的豪迈,对憎恨之物的复仇,牺牲自我的感动,这些情感都曾如炉火般燃烧在艾斯心间,支撑他无畏的奋战下去,并用这份火光温暖那些依偎在他身边的人。
但这个夜晚是如此的寒冷与漫长,那些他应该保护的,他深爱的也深爱着他的人都消逝了,他们至死也没能看见黎明,只得在悲伤甚至是怨恨中溘然长逝。
他是不朽的,但这么多次纽带的建立与崩塌后,这盆微弱的炉火也快熄灭了,如今支撑他挥剑的也许只是某种惯性吧。
曾经誓言和责任仍旧约束着不朽的盾卫长,他还有事情要做,仅此而已。
艾斯顿了顿,停在了原地。
寂静的无线电中只有艾斯的声音,但他知道,自己的战友们一直等待着他的命令。
“甬道肃清,攻坚小队集结,石棺已在眼前。”
在空降中狼狈不堪的精锐们想证明自己的武技与勇气,但被艾斯以安全为由拒绝了,他选择只身清理这些危险的甬道。
盾卫长并非见不得伤亡,实际上,在艾斯的哲学中,牺牲是这些晚辈必须接受的。
但最强大的战士也会被心脏中炸开的弹药夺走生命,这些各大势力的精英与骨干不应该这么无意义的死在乌萨斯的地底,若说试炼,留给他们的也应当是决斗时堂堂正正的刀锋与术法,而非毫无荣耀的死于流失与陷阱。
盾卫长一个人就能杀穿这座研究所,给他足够的时间,他能杀光地表上任何一支军团,任何一座城市,但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呢?
那位圣者的不朽也并非完美,更何况自己。
艾斯的确可以为那些孩子们抗下所有的阴影,但如今的盾卫长有了某种预感,他不能,至少不可能一直替他们承担一切。
毕竟,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永生不灭的事物。
他保护不了所有人,只有他们自己才能保护好自己。凡世种族必须在习得武艺之后让最精锐的战士们血洒沙场,尽管这样的代价是沉痛且高昂的,但若连牺牲的觉悟,连失去的痛苦都不曾拥有过,这样的生命该如何在先辈作古后继续活在世界上呢?
更何况,谁说他们永远都比自己弱小。
除了一部分归纳到极致的生理特征,其他的一切都不尽相同的人们此刻在同一个信念的呼唤下踏足战场,卡西米尔的七阶圣杯骑士,卡兹戴尔的赦罪士冠军,维多利亚近卫学院的前任武技长,炎铸之影最信任的刺客导师,罗德岛修会的精英统领,此刻这些优秀的男男女女们就在自己身后,就在自己麾下。
就像过去那样。
清脆而整齐的脚步声填充着血腥的甬道,兵刃与披风摩擦的轻响,链锯低功率运转的轰鸣,法杖上条约的电弧劈啪作响,这些填充着脚步声,它们是一场更伟大战斗的序曲。
一如既往的,艾斯行走在队伍最前方,不多时,他便看见了守卫实验室的钢制大门。
铅灰色的厚重合金板既是盾牌也是城墙,艾斯闭上双眼,将精神投射出躯体,试图自至高天俯瞰现世,确认石棺是否完好,以及最后的敌人们实力如何。
艾斯先是感受到了某种发自内心的喜悦,然后是超自然的剧烈疼痛。脑与脊椎接合处的灵能器官在一瞬间便被烧成焦炭,他的双眼像是烈日下的浆果一般,飞速的干瘪,然后破裂开来,任由粘稠的汁液四处流淌。
血和凝胶状的液体自他的眼眶,耳与鼻中流出,艾斯感觉自己像是直视了一轮恒星,这样的痛苦是对他渎神的惩罚。
那个伟大的存在并不在乎尘埃的目光,但祂泄露出的一丝丝荣光也远超肉体凡躯所能承受的极限。
残酷的伤害并未停留太久,仿佛时间倒流一般,几个呼吸的时间内艾斯就恢复了健康,过量的鲜血依旧黏着在他裸露的皮肤上,但艾斯的每一丝伤害都被祝福所修复,尽管他依旧狼狈。
盾卫长小心翼翼的催动灵能,用无形的手将那些狼狈的痕迹悄悄拭去,背对着众人,没人意识到艾斯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再度凝视那扇大门,深沉的浅灰色合金依旧黯淡,物质的世界中丝毫没有灵魂领域的天启异象,平淡的仿佛无事发生。
一剑挥出,那扇厚重的合金门被击了个粉碎,艾斯快步上前,他从未想象过的场景出现在了眼前。
近千平米的大厅之中,灰色的棺椁被无形的力量托举在空中,古朴的石头被流光溢彩的金色字符精心装点,那是熟悉而陌生的语言,类似于第一个纪元的某种字母语言,但远比它华丽,威严,古典的骄傲之中是星海般辽阔的胸怀和征服欲,它们比星辰更加耀眼。
即使不动用异感艾斯也能发现,包括无影灯在内的一切电器都被不知名的力量摧毁了,像是被电磁的海啸冲刷过一样,而那悬空的棺椁便是这片空间唯一的光源。
这里本该有一个连队的精锐安保和整个秘密研究所的核心学者们驻守,很明显,有什么不为人所知的力量杀死了他们。
罗德岛一行的警戒从未有丝毫放松,见到了眼前无法理解的恐怖景象后,他们神经质般的打量着每一个角落,手中的利刃和术法随时有可能脱手而出。
乌萨斯的背叛与亵渎无需多言,同巨龙的信徒战斗至今的人们很了解对手的强大,尽管他们对自己的力量有信心,但驻守这座亵渎之地的巨龙奴仆理应是堕落者中最强大的那些,可现在他们都死了,除却那些跪在石棺周围的,其他人很明显只留下了那些灰堆。
“坚守此地,不要轻易调动源石技艺。煌。”
“我在,大人。”
热情的菲林女士的话语中有一丝颤抖,显然眼前的景象令她有些困扰,但这位顽强的战士依旧镇定。
“由你组织防御部队,我授权你调动突击队一切资源与人力。”
“遵命,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