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起来了,再不起来周末就要过去了!”
有人说。
我翻了个身,不情不愿地费了几秒钟,睁开眼睛。剧烈的晕眩感袭来,仿佛有人用扇贝和硅藻做成武器反复击打我的脑壳。
濑能千晶穿着米色的衬衫和牛仔裤,一副要出门的样子。她不出门的时候往往只会穿睡衣或者内衣,这可能也就是为什么明明她身材还可以,却一直缺女人味的原因。
“什么嘛,是千晶啊。”我擤了擤鼻子,“那就再睡会吧?”
“不是说好了今天陪我去逛街的吗?”
“我没有说过。而且平时你也不逛街 。”
“我也是女孩子,偶尔也会想买衣服的吧?”
“那你就一个人去吧。帮我关上门,谢谢。”
“太过分了吧?昨晚喝酒喝得这么拼命,就只是为了讨那个什么玛丽开心。”千晶酸溜溜地伤怀道,“为什么偏偏对我这个亲姐姐那么冷漠。亏我还帮你准备了醒酒用的牛奶。”
“牛奶不能醒酒。”我又躺了回去,大脑里面像是在板块漂移,“有专门的醒酒药。待会我会自己去拿。”
“我很生气。”千晶把一盒牛奶砸在我的床头柜上,“如果你现在不把我亲手拿出来的牛奶喝掉,我就把它全撒在我的身上,然后去找老爸要说法。”
“去吧。顺便说一句,用酸奶达成的视觉效果会更好。表情再到位一些,比如两眼上翻,舌头伸出来什么的。你们学表演的,肯定懂这个。”
“诶,好主意。老弟你不亏是黄油达人。多谢啦~”
“不用谢。去吧。”
千晶噔噔噔地跑开了。其实这也是她无计可施的一种表现。自从上过一次当后,无论她再怎么故作姿态地黏我求我,给她的回馈也就这么一点。
其实完全不理她也不是没有问题。可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喉咙在走廊不眠不休地哭嚎,对练琴已成生活一部分的我伤害效果实在是太过显著——你有试过把菊次郎的夏天改小调,用64拍弹出来是什么感觉么?
昭和三十年夏,菊次郎赴京,中道崩殂,其座下正男悲不可己,遂携遗骨返乡,沿途长歌,伏鞍垂目。访间往来,见闻者无一不哀。
不知道的还以为久石让创作这首曲子时被柴可夫斯基附体了呢。————————————————————————————————————分割线————————————————————————
“肖恩小姐,感谢能您百忙之中能抽出时间接受我们开樱社的专访。”一身职业装的知性女郎说,“我是风冈麻里,接下来的采访里,请您多多关照。”
“在此之前我有一个问题。”紫苑寺茉莉似笑非笑,“我基本没有在国内媒体面前露过面,回国以后也一直很低调。你们开……”
“开樱社。”
“你们开樱社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风冈麻理不慌不忙关上录音笔,浅红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地认真:“您想要听真话么?”
“你们准备了几个版本的真话?”
“一个。”风冈麻理说,“那天我在我朋友的酒吧里碰见了您。刚开始我只觉得您有点眼熟,并没有把您和玛丽肖恩联系到一起。但那天晚上我在整理时尚专栏时发现TFA现场的照片里有个人和您很像。”
“那怎么能确定是我?法国拿过大奖的时装设计师出现在了日本的小酒吧里,怎么想都觉得荒诞吧?”
“我和您的公司通了电话,他们委婉的表示您在休假中。当我访问贵公司的网站时,发现主页上您作为模特穿着和当时一模一样的衣服。”记者小姐解释道,“这个时候我才确认是您,所以……”
“那为什么你有自信能采访到我?我并不是在自夸,如果不是在休假,想采访我的人能排满这个工作室。”
“总要试一试。干记者这行就是这样,要比别人胆子大,还要比别人跑得快。否则凭什么拿到独家消息呢?”
“拿到独家消息以后呢?如果接下来一群像你样的记者蜂拥而来可就麻烦了,我可不想别人打扰我的假期。”
“不会,我以自己的职业道德担保,除了您的名字和您的专业领域,其他与专访无关的信息一律不会出现在杂志上。”
紫苑寺茉莉这次是真的笑了:“你要我相信一个记者的职业道德?”
“不,肖恩小姐。”风冈麻理说,“我希望您相信的是我风冈麻理的职业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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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捎起外套绑好鞋带出了门,身上只有手机和银行卡。我沿着路边缘灰蒙蒙的草地直行,后秋深闺的太阳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温和。别墅区的路面上没什么行人,只有几辆颜色沉闷的老轿车偶尔开过。我边走边想,像陷入了一个壳面柔软核心尖锐的虚无中。
我在九月的第二个星期周六陪一个认识不满两周的女人喝了一夜的酒——其他的事应该都没来得及发生。
我从未考虑过和紫苑寺茉莉睡觉的问题,因为那实在过于危险了。她是诗乃系在我身上的保险,单纯地只考虑茉莉小姐在想什么而无视诗乃希望她做什么这一点是完全不可取的。从结果上看,昨晚茉莉一定是失控了,随后她把我也带失控了——两个酒量一般的人瓜分了750ml的干邑白兰地,接着便是两个醉鬼的实况直播。我没有忘记离开她怀抱的那一刻我有多想把她压倒在沙发上,只因为我享受到了片霎机翼掠过积雪平原那样的安靖。
那是我在茜姐身上苦苦寻求却总是落个一厢情愿的东西。
那是什么?我还不知道。我现在要去哪?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