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水。”紫菀紫茉莉身着黑色的紧身运动服,大方地露出了陶瓷一般的双肩,“虽然早就听晴乃说过你是个运动白痴,但没想到实际情况远比我想象得还要糟糕。”
我靠着我家围墙卧坐,仰起头,视野里没有一颗星星。几圈小跑后柠檬和电压对我双腿来了次特级疗程,对我而言此时玛丽小姐在门前递过来的水远在咫尺。
“家里有……”我连话都快说不完整了,“跑步机的。”
“啊,我知道。看见了。”
“……”
“这里不是有个很简单的答案嘛。跑步机里没有晚风,也没有空气。”
“对于你某些特定的行为模式,我并不是完全理解的。”
“喜欢夜晚和酒精,却不喜欢锻炼。”茉莉边说边把手里的温水喝得一滴不剩,“等你意识到你的身体不再能供你纵情欢愉的时候,你会怪自己为什么不克制一点。可惜我自己也不是克制的人,所以只能往其他方面努力一点喽。”
“你是被谁从哪里聘请过来的保姆么?”
茉莉小姐用鹿皮巾擦了一下额头,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膀,往正门里走去:“明天就是周末了。如果你洗完了澡还没有睡着的话,就来客厅陪保姆喝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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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讨厌干邑白兰地。”这方面我一直都秉持着直言不讳的原则,“没有理由。什么vsop之类的听着也觉得别扭。”
“喔。但我暂时只剩下这个了。”
也就是说那天的伏特加她自己一个人喝完了。
“那就这样吧。今天我也够累了。”
“不要急。”设计师小姐笑着说,“你可以用啤酒将就一下的。这么久以来没什么人陪我喝过酒,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诗乃没有么?”
“诗乃不喜欢喝酒,可惜了她这么好的酒量。我和她完全相反——明明容易醉的很,却喝得停不下来。”
“你们两个都有问题。”
“物以类聚,你也一样。”
“我不是。”我说,“迄今为止我的人生都没有问题。不要把我和你们混为一谈。”
“我的母亲是个酒吧女招待。在我十几年的记忆里她的工作就是给有钱人当情人。”茉莉突然提起了过去,“我小时候什么都有,除了母爱。”
“问题儿童通常都有一个不幸的童年。”
“虽然我未曾拥有,但它是一直存在的。”茉莉说,她用嘴唇轻吻颈间的十字挂坠,晦暗的双唇仿佛也因此多了几分色泽,“只是有人用其他方式将它剥离了而已。十多年里我见母亲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她的眼眶都是红的。”
一时间我不知道如何接过她千钧重的话。
“可怜。”我只能这么结束沉默。否则茉莉小姐就要一个人喝光这一大瓶白兰地了。
“更可怜的还在后面呢。”她打了半个酒嗝,用讽刺的语气倒出辛酸的往事,“等我懂这些后没几年她就死了。自杀。你说蠢不蠢?”
我夺过她手里的瓶子,给自己满上一大杯。
须臾间我感觉吞下了一块沸腾的冰——又冷又辣的液体在肚子里热情地起舞,而我除了咳嗽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难怪你不喜欢。”她揶揄道,“这酒不是这么喝的。哪有人一次性倒满的。”
“这酒也不是这么陪的。”我说,“哪有陪酒的人说不上话的。”
“那就说说你吧。”
“我?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说说你的母亲?我见过你的母亲,好几次。当时印象最深的是,[哇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这么完美的人]和[哇这么完美的人居然也会骂人]。”
“骂的谁?”
“你父亲。”
我忍不住笑了。
“可就算是骂,也是甜的啊。”茉莉小姐说,“你母亲这么爱你的父亲,一边恨不得他端正些却还一边惯着他,骂两句怎么了?她没有骂过你么?”
“没有。”
“可怜。”
“为什么?”
“因为我也没有被我母亲骂过。没被骂过的人得到的母爱是不完整的,我是这么想的。”
“那你肯定错了。只是我小时候比你懂事而已。”
“从现在的你来看,不敢苟同。”
我们又开始喝酒。
“娞。”她又说,“你不是会弹琴么?去那边弹点什么啊。”
“酒不多了。”
“还有呢。”她醉眼惺忪,看起来废了好大劲儿才从把第二瓶酒抬到茶几上,“别担心。”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就兑点水。”
“我酒量也不好。”我只好这么劝她。
茉莉抬起手来摸我的脸,吃吃地笑:“这和我想象中的你差距很大。”
我拿开她的手,又慢慢喝下几小杯,瓶子因此见了底。
“现在呢?”
“越来越接近了。”
“你想听什么?”
“不要古典。我爸爸就是个狂热的古典乐迷。”
“这么恨他?”
“正相反。我太爱他了,一想到他可能爱古典音乐比爱我还多,我就嫉妒得发疯。”
“奇怪的理由。”我摇摇晃晃地走到钢琴前,“明明今天跑了步喝了酒,现在居然还有力气弹琴。”
“大概是肾上腺素。”
“我想也是。”
“不要古典!”茉莉刻意加大了音量,可能是怕我听不清,“你以为我听不出你在弹哥德堡变奏曲么?”
事实上我不知道我在弹什么。很多时候你以为自己没喝醉,可全然不是那么回事。我没有刻意地去弹什么,是手指自己在动——这可能是肌肉记忆带来的恶果。细细听来有些部分是巴赫,有些是古尔德的巴赫;有些是德彪西,有些是天皖沙晴乃的德彪西——反正都是古典。
想不到她还挺敏锐。
几分钟后茉莉又打破了钢琴声:“你现在弹的是什么?”
“Morceaux De Fantasie, Op. 3 No.1——”我下意识地回答。
“那不还是古典嘛!”
“现在是不是有点被父爱包围的感觉了?”
好了,现在我连我在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滚蛋!”她笑骂道。
从我这里看过去她脸上还有其他东西往地上掉,那或许是酒。
酒?弄坏了地毯可不好。
“你还想听什么?”
“算了吧。”
于是我又晕晕乎乎地摸回去,准备坐回到茉莉小姐的面前。
走到一半,设计师小姐迫不及待地起身张开双臂抱住我,香痕如凝茸唾,冰肌犹露华霜。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吊灯在楼梯那头上蹦下跳;身上所有贴着她的部分里只有嘴唇不是冷的,意识里除了她的味道什么都没有。
大部分是酒味。可还有一小部分是什么呢?我贪婪地寻觅着那部分,像要在白猫耳朵里的那一小撮绒毛里细细挑出黑的那几根。
大概猫全身上下的毛都被我数了几遍,茉莉小姐才松开我。我们分别倒在两个相同的沙发上。
“你醉得厉害。”我总结道,“所以别再喝了。”
她定了定神,眼睛也因此从我身上挪开了几秒,似乎这样使她清醒了一点。之后视线又回来了,多了几分莫名其妙。
“我的确是个保姆”她说,“是诗乃派我来监视你的。”
“我猜到了。”
“你说她是怎么了?居然敢派我来监视你。”
“大概是对你有信心。”
“不,我想完全不是。我还想当你姐姐的来着。”
“上一个想当我姐姐的人最后和我上了床。”
“喔。”她多半在惊叹,“真是危险啊。”
“特别危险。”
“现在音响里放的是什么?”
“Múm的《If I Were A Fi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