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贝尔琪斯帝国以其庞大善战的军队征服了卡罗尔德大陆上所有负隅顽抗的国家,那些名镇四海的君王一度将自己的名号在这片大陆上流传甚广,家喻户晓;无败的女帝拉芙娜,睿智之王吉列斯等等,都是脍炙人口的史诗传奇,而这之中,一位以擅长歌舞著称的帝王同样名留青史,虽然人们对他的评价更多以昏庸为主,但却不妨碍他的那些著作为后人所敬仰,其中,作为他代表作的“月光舞曲”直至今日依旧响彻于卡罗尔德大陆。
颠晃的马车让莱茵有着些许头晕脑胀的不适感,而这一身精致的晚礼服,更是有种不自在的错觉;或许对她来说,这样类似的场景已经很久不曾体验,又或者是自从她披上浴血舞者的外装之后,一切的一切都再不复从前。
“我这是在做什么呢?”
喃喃自语的黑发女性低着头,双目低垂,视线的一点汇聚在包裹双手的长手套的花纹上;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搭乘上这辆马车。
而她只记得自己在回到家的时候,数名女仆早就已经等在自己家门口,只一眼莱茵就明白她们的来意,但是莱茵仍旧没有下定决心赴会,她飘泊不定,无法抉择,然而当领头的女仆搭话的时候,她内心的迷茫又似乎被吹淡了些许。
“请问阁下可是莱茵·法·安吉奥伯爵,我们是沙立万王子殿下派来的侍者。”
说着,十名女性仆从一并向这位声名狼藉的浴血舞者低下头,她们以女仆的礼仪向莱茵宣告了自己的来历,整齐如一的动作使得莱茵想起过去的安吉奥一族那些训练有素的女仆们,与此同时,她目中先前冰冷的神色渐渐消散,但黑发的舞者知道这个时候如果不能加以拒绝,那么自己一定会无法坚定动摇的信念。
“你们是来做什么?”
凛冽的询问声如同充斥莱茵心中的怒火,她期望这短短的责备能将这些面无表情的家伙统统吓走,就像那些过去辱骂自己的人一样乖乖逃跑。
然而她小小的期冀被对方接下来异样沉静的声音击碎。
“我们奉命前来为您做今晚舞会的准备工作,希望您能满意。”
语毕,她们纷纷抬起头,眼中的光芒是格外冷静沉着,就连一丝丝畏惧也没有,这样清澈的眼神直击莱茵的内心,让她把接下来准备好的恶言恶语生生吞咽回去。
“那么,还请您允许,我们为您更衣。”
闷声不语的莱茵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在这浑浑噩噩之间,几位女仆利索地把她带进屋内,然后褪去她的外衣,收好她的佩剑,从桌上的礼盒中取出那件精致漂亮的蓝色礼服,同时,其他几位女仆打开手中的木箱子,将里面千奇百怪的化妆品一一罗列在桌上。
事到如今,莱茵知道自己今晚已经再无退路,于是乎,她放弃似的叹口气,老老实实配合女仆们的行动。
紧致贴合的衣物将莱茵的身材完美衬托而出,尤其是那胸口的舒张感,让她不会因为贵族的束腰而呼吸困难,而那精巧的设计又能突显她作为女性的娇美的胸型,细致做工的装饰,无不点缀正值花样年华的莱茵的贵族气息。
偶尔间,黑发舞者张开眼,都能看到女仆们面带微笑的模样。
有多久不曾这样了呢?
她吞下苦涩的唾液,让那酸苦的气息在胸口处回荡。
“请您闭上眼睛,这是最后的部分。”
宛若回应波澜不惊的声音那样,莱茵轻阖双眼,很快,柔软的刷毛在自己的脸上轻轻跳动着,不多时,瘙痒的触感退去,她睁开眼,站起身,环视四周毕恭毕敬后退行礼的女仆们,接着,她转过头,注意到左手侧旁放着一面等高的落地镜,而她的目光也被镜中的自己吸引。
镜中印透而出的女性像极了记忆中总是对自己微笑的母亲,过去的时光虽然一去不复返,不过那永恒的记忆却长留心中。
如果当年的我未曾加入浴血舞者的话,是否也会像现在这个样子?
黑发伯爵微微感叹,随即,她心中一惊,责问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逆反的想法。
深吸几口气后,莱茵重整了情绪,她目光惆怅地俯视四周围在她身旁的女仆们,心中五味陈杂,也就在这个时候,屋外忽然传来了马匹的鸣叫声。
“前往舞会的马车已经来了,请您登车。”
闻声,莱茵将注意力转移回来,同时,一旁的女仆们以相同的动作站起身,她们把莱茵夹在中间,带着她一步步朝屋外走去。
这样的队伍很明显是限制住了莱茵逃跑的空间,不过后者也没有这样的打算,在她穿上这件礼装的时候,反抗的情绪已然尽数消失。
屋外,等候着的马夫早就把鲜红的地毯铺在了莱茵宅邸的门口,年迈的他站在马车旁,将踏板轻轻放好,然后和那些女仆们一并站在道路的两侧,默默低下了头。
“希望您能有个美好的夜晚。”
真挚的语气让莱茵稍是一愣,这真心实意的祝愿已经是她很久很久都不曾听闻的话语,自从她穿上染血的外衣之后,回应她的,也就只有那些畏惧的眼神以及丑陋的责骂。
“你叫什么名字?”
踩在木制踏板上的莱茵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或是她难得提起了兴趣,只见黑发舞者侧过头,看向右手旁低着头的女仆,轻声询问道。
“珍妮弗,这是我现在的名字。”
“那么曾经呢?”
“葛瑞思·艾薇。”
平静的声音吐露出莱茵熟知的名字,她瞪大双眼,看着回答她疑问的女性的后脑勺,心中也不知是什么个滋味;对这由她亲手破灭的家系,莱茵有着无穷无尽的悔恨,那种刻骨铭心的疼痛折磨着她,就算现在依旧如此。
“你恨我吗?”
她闭上眼睛,不期望任何原谅。
“恨之入骨,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我了。”
“那么现在呢?”
“只有同情。”
“这样啊。”
没有得到期待的答复,莱茵踏上了马车,不过就算这样,她的心里好似也轻松了些许。
“抱歉。”
就在车门关上的瞬间,莱茵以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表达自己的歉意,也许对她来说,这是她所能做的最大的补偿。
回忆至此,身着礼装的莱茵看向车外,灯火通明的夜晚虽然是帕罗斯帝国的常态,但那只是对上城区而言,下面的人民生活的苦不堪言,那里与其说是贫民窟,不如说是人间地狱更加合适。
没过多久,四周灯红柳绿的景象一转而变,五彩缤纷的花圃取代了喧嚣的气氛,给人一种安静祥和的宁静夜晚氛围;平稳前进的马车中,莱茵单手撑着脸,落寞的眼神四处飘散,她明白自己登上马车的原因并不是所谓的妥协,更多的是对那个很久没有被人称呼过的名号而产生的期待。
“莱茵·法·安吉奥伯爵。”
她轻声念到这既熟悉又陌生的称谓,这自从她披上浴血舞者外衣之后就再没有听见的名字;曾几何时,莱茵多么以安吉奥这个姓氏引以为傲,这个响彻了帕罗斯帝国数百年之久的王族铁卫的家族一直都是黑发伯爵骄傲自满的荣光,历代安吉奥家的子嗣们都以自己的一生向帕罗斯帝国的王座献上了无与伦比的忠诚。
可是自己呢?
就算自己向那染血的皇帝献上忠诚,成为了他麾下声名远扬的浴血舞者,但是自己却从来没有高兴过哪怕一天。
“安吉奥伯爵,我们快到了。”
年老的车夫打开小窗,向正胡思乱想的莱茵轻声提醒,与此同时,她如同惊醒一般,双目瞪圆,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就像是在寻找有没有人听到她心声似的。
几个呼吸间,马车渐渐减速,最终停在皇室宫殿的正门口。
“安吉奥伯爵,我们已经到了。”
语毕,白发斑斑的车夫从马车上轻轻跃下,他打开车门,将木制的踏板摆放好,接着退到一旁,毕恭毕敬地将头顶的帽子放在胸口。
“谢谢你。”
面无表情的莱茵踩在踏板上,一步步走下车,她信步前行,只用轻微的声音向一旁的年长者微微致谢,随即她再度迈开脚步。
“愿您今晚有个美好的回忆。”
这诚心的祝愿激起了莱茵的苦笑,她没有停下身,反而向前走去。
一路之上,近乎所有的贵族都难掩疑惑之色,他们目中透出的,大多是对眼前这个异常美艳的女性来历的好奇。
“贝尔斯男爵,你知道那位美丽女士的芳名吗?”
“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菲林子爵。”
“...”
“真是长了一张令人嫉妒的脸啊,为什么以前从来不曾见过。”
“还真是位美丽的女性,嗯?夫人,请不要用险恶的神情瞪我。”
“你的双眼愈发昏花起来,哼。”
“夫人,这又从何说起呢,你也是位美丽的女性不是吗?”
“...”
“哼,那件衣服上的花纹和她的头发一点都不般配,还有那颜色,还有她穿的鞋子,你说是吧,亲爱的。”
“是是是是...”
“...”
随着莱茵每一步的前进,就能听到周围人群议论纷纷的声音,其中不乏赞美之词,当然也不会缺少嫉妒的言语,可这些对莱茵来说,却毫无所谓。
“晚上好女士。”
门旁的侍者接过莱茵手中的邀请函,平淡的目光从上方的名字悄然略过,当他注意到面前女性的姓名时,黑色的瞳眸稍是一凝,继而又放松下去。
“欢迎您的到来,莱茵·法·安吉奥伯爵。”
他微笑着低下头,向黑发舞者行礼,同时他微微抬手,示意莱茵朝内场走去。
与此同时,周边聚集的贵族们都听到了她响当当的名号,下个瞬间,不少人面露尴尬,远远退离开,更有几人头冒冷汗,嘴角抽搐着向后退去,就连跟在莱茵身后准备入场的贵族也不由自主远离几步。
这才是普通人的反应。
黑发伯爵用眼角的余光扫过退避三尺的家伙们,那些先前还在夸赞她美貌的人都老实地闭上了嘴巴。
“真是既可怜又虚伪。”
她说着,心中少许的波动再度沉寂下去,随着“哒,哒”的高跟鞋声,莱茵走向数名侍者守候的大门口。
“晚上好,莱茵·法·安吉奥伯爵,很荣幸您能前来参加沙立万殿下的晚宴,还请您在这里稍等片刻。”
黑衣的侍者彬彬有礼面向莱茵,同时,和蔼的笑容遍布他苍老的容颜上,那碧蓝的眼眸之中,不带一丝惧怕,如同不曾听闻有关浴血舞者们的传言那般,又或是像某些人那样并不在意。
不多时,金边镶嵌的大门缓缓打开,耀眼的光芒刺的莱茵一时半会睁不开眼,她轻阖双眼,向前稍稍迈出一步,下一刻,四周吵杂的声音将她彻底淹没,可眨眼间,所有的声音又一并消失。
“莱茵·法·安吉奥伯爵到着。”
身着蓝色礼裙的莱茵在黑衣侍者坚锵有力的声音中,慢慢步入大厅,同一时刻,无数的情感顺着汇聚而来的目光全部集中在莱茵身上。
憎恨,痛恶,恐惧,怜悯等等繁琐复杂的感情也都连同那些灼人的眼光一齐包裹着兀自前行的黑发伯爵,这是对浴血舞者身份的最为正常的反应,是远比那些奇怪的侍者们要正常百倍的事情。
这才是我应得的东西。
莱茵这么想着,内心不自觉涌起一丝凄凉,她抬起头睁开眼,目光四下观察,而在场的贵族大部分都是和安吉奥一族或多或少有着渊源,但是这些贵族们却纷纷闪躲着她的视线,不敢与之对视,就连那些曾经和安吉奥一族关系甚好的家系也没有任何一人上来打招呼。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充满怒火的责问声划破了满堂寂静;声音的主人如同暴怒的狮子那样,愤怒地走到莱茵面前,漆黑的双眸一反幽邃的目光,之中夹杂着的,是对莱茵永无止尽的恨意。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金黄的短发不知是怎么漂浮在空中,她的毛发倒竖,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致,那靓丽的面容扭曲得让人心痛。
“为什么你这个杀人的凶手会在这里!”
“...”
这刻苦铭心的责备声刺痛了莱茵的最为柔软脆弱的部分,尤其是那令她无法反驳的形容,更是让黑发的伯爵羞愧地无地自容,即使她已经听惯了这类叱责,但此情此景,仍是让她一时无法呼吸和辩解。
“你这个...”
“够了,费丽莎侯,请控制一下你的情绪。”
“你是?哈啊,非常抱歉,我失态了托斯公爵阁下。”
暴怒的金发女性被一道平淡中带着威严的声音压制,与此同时,四周围着的人群也在男人出现的时候回到了先前热闹的气氛中,仿若刚才的事情不曾发生一样。
“身为淑女,就要有淑女的自觉,费丽莎侯,你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这不怒自威的声音宛若一盆冷水,让躁动的女性顿时安静了下来,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就像是犯了错的孩子那样。
“晚上好,莱茵伯爵,好久不见,我记得上次见到你,还是十多年前的时候了,虽然隔了这么多年,但是我还是想说,令堂的事情,我深感遗憾。”
年长的男性微微低头致歉,声音中充满了对莱茵母亲逝世的惋惜,似是在怀念曾经一起合作过的日子。
“谢谢您,托斯公爵,母亲她最后并没有什么遗憾。”
怎么可能没有呢,那个女人虽然直到临终前依旧笑对世界,但弥留之际时她所滴落的泪水却记忆犹新。
莱茵摇摇头,内心里似乎又开始回忆起过去的种种。
“是么,多琳女士...算了,过去的事情仿若云烟,不提也罢,据说今晚的月色应该异样出彩,莱茵伯爵,不去好好欣赏一下吗?”
老人仍然保持微笑,他向莱茵轻点下颚,然后目光指引莱茵,往大厅一侧的落地窗望去。
闻言,不明所以的黑发女性眯起眼,尖锐的眼角余光确认他的用意,而在她的视野里,金银镶嵌的落地窗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不过很快,她多少猜到了什么,于是乎莱茵轻笑着回答道。
“那么偶遇志同道合的人,我想也会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或许正像你说的那样,莱茵伯爵,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我还有点事情需要处理,先告辞了。”
说完他朝莱茵和费丽莎点点头,往来的方向返去。
另一边,从托斯公爵的话语中,莱茵已经彻底明白这就是来自王子沙立万的邀请,虽然还不清楚那个仁慈的王子究竟意义几何,但她有种感觉,如果自己不去推开那扇落地窗,那就一定会抱憾终生,念及此处,她深吸一口气,向着目标地点迈出脚步。
可是当她刚刚走出第一步的时候,黑发的伯爵就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只见她转过头,看着还是低头不语的费丽莎低声说道。
“你说的对,费丽莎,我的双手染满鲜血,数不清多少人的性命惨死在我的手下,就算我被称为刽子手死后落入深渊也是理所应当的事,然而,我又何曾想过如此。”
说完,莱茵稍是叹了口气,接着她擤了擤鼻头,往大厅的一边走去,在她身后,金发女性微微抬起头,幽邃的双眼盯着莱茵的背后久久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站在奢华的落地窗前,莱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脏为何这般悸动,距离上次有这种冲动,也已经是十年前,她刚刚成为浴血舞者时的雀跃,可在那之后,留给她的,却只有满是痛苦的回忆。
我现在在想什么呢。
她摇摇头,将浑浊的气息吐出,不一会,她像是下定决心,推开了窗户,走了出去。
“噌”
就在莱茵关上落地窗的瞬间,两侧的窗帘处几乎同时刺出锐利的银剑,那迅捷的出剑速度让人难以有所反应,加上突然袭击,换做一般人早就身首异处,然而他们面对的,是帝国历史上最强大的王族近卫,是由那位鲜血帝伊凡亲自挑选而出的精锐。
这出乎意料的偷袭打断了莱茵平稳的呼吸,她硬生生停下脚步,身体略微后仰,躲过两把银闪的光芒,紧接着,她双手成爪,直挺挺瞄准左右两边的阴影处刺去。
“到此为止。”
熟悉的声音停下了莱茵的动作,她放下双手,眼睛里只有端坐在餐桌旁独自品茶的男人,同样,他的话也让那两位躲藏于阴影之中的护卫放弃了追击的打算,他们从窗帘的背后钻出,握剑的双手微微用力,好像不这么做,就会再度挥剑般。
充满敌意的双眼上下扫视身前的黑发女性,似乎只要她胆敢有什么异动,这两位忠心的护卫就会上去拼个你死我活一样。
“晚上好,莱茵伯爵,今夜的你,美丽动人,我想就连天上的繁星都会为之黯然失色。”
说着,金发的王子站了起身,迷人的笑容悬挂在脸上,但那笑靥背后,总有种酝酿何物的错觉。
“谢谢您的赞美,可是这样的欢迎还真是头一次遇到。”
“哈哈哈哈,请坐吧,希望你不要介意刚才的事情,虽然我是无条件相信你,不过你也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一样。”
就像是要消除莱茵的芥蒂似的,沙立万微笑着为之前下属们的行径表达了些许歉意,他的眼神掠过黑发舞者身旁一男一女的两名护卫,仿佛带着某种暗示,同时站在王子身后的另外两名护卫也像是得到了相同的信号,他们点点头,收起了手中的佩剑,向着大厅走去。
而就在他们经过莱茵身侧时,她很明显的感受到四道满是杀气的视线。
这样的东西早已对莱茵来说早就习以为常,她无视刺骨的寒意坐到了餐桌的另一边,背对着那些扎人的情感,同样,她明白王子所言的意思,这如此露骨的袒护又让她如何去追究,不过她也没有这样的打算;一旁仅有的侍者为莱茵端上一杯茶水,做完这些之后,他欠身行礼,和那些护卫一样,走到了外面。
“这是由宫廷中最好的厨师制作的茶点,一定能让你感到满意。”
和蔼的笑容长挂脸上,沙立万用眼神示意莱茵可以随意食用桌上的塔盘内的食物,只不过莱茵现在全然没有任何的食欲,她在等待,等待这位王子告诉她此行的目的。
“那么莱茵·法·安吉奥女士,你既然出现在了这里,那么是否代表着,你是以安吉奥一族的身份参会呢?”
好似看透了莱茵迫切的心境,沙立万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茶杯,他稍微歪了下头,语气中虽然有着询问的味道,但同时又带有不容置疑的态度。
黑发伯爵看的清楚,这位总是面带笑容的王子殿下,此刻纵然在笑,可是眼眸中却一丝笑意也不曾拥有。
当然,莱茵完全知晓沙立万这句话的涵义,也明白他这句话的重量。
“安吉奥一族自帕罗斯帝国诞生之日就与帕罗斯皇族密不可分,相辅相成,从初代皇帝罗拉蒂斯·帕罗斯和梅丽莎·安吉奥开始,历代皇帝的近卫之中,安吉奥一族的子孙后代都肩负着无可替代的重任。”
说着,王子又端起茶杯,泯了一口茶水。
坐在一旁的莱茵对这话的目的有些不甚了解,她不知道为什么王子殿下重提过往先祖们的辉煌荣耀,漆黑的瞳眸在金发的男性身上徘徊,期望能从中寻找答案。
但是令她失望的是,在王子的身上,她能看到的,只有一片纯白。
“从先祖罗拉蒂斯·帕罗斯的狮心骑士开始,历代帕罗斯的皇帝都有着属于自己的亲信铁卫,白符盾枪,王族铁驭等,以及我的祖父查理曼·帕罗斯御下的狮子剑心,他们都是历史中赫赫有名的骑士团,哦,还有我父亲曾经的守夜骑士们。”
皱紧眉头的莱茵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冥冥之中,一抹不详的预感萦绕心头,她有意地低垂眼睑,装作没有听懂眼神渐冷的王子话中的意思。
“...”
“你的母亲多琳·安吉奥是一位非常伟大的女性,在她成为守夜骑士的十三年间,守夜骑士们统一了西边纷乱不已的四国,平定了自我祖父时代就一直没有解决的南方敌国这个心腹大患,北拓了‘无边树海’,将帕罗斯帝国的领土进一步扩张,而这一切,都是在多琳·安吉奥担任骑士团副团长时期创下的丰功伟绩。”
“...”
“那么你呢,莱茵·法·安吉奥,继承了你的祖父法夫纳·安吉奥其中一个字的你,又可达到了像你祖父或者你母亲那样的高度。”
“...”
王子的这番言语狠狠刺痛了莱茵的内心,致使她的虚假的面具逐渐开始剥落,埋藏之下的,是肩负安吉奥一族复兴的重任,又或是将这微弱的火焰传递下去的职责,这样的重担压着她喘不过气,让她难以呼吸。
“我...”
“我的父亲伊凡陛下,一直希望自己也能效仿过去那位伟大的贝尔琪斯帝国著名的女帝拉芙娜那样,征服大陆上所有的国家,也因此,他率领守夜骑士们南征北战,用十三年时间完成了帕罗斯帝国任何一位皇帝都没有做到的事情,对此,我不得不承认,他一定是帕罗斯帝国有史以来最为杰出的皇帝,然而他却忘了,在那无败女帝东征的时候,睿智者吉列斯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为拉芙娜巩固皇位,奠定了其远征的基础。”
“...”
“现在,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如今的帕罗斯帝国是什么样子的,看看那些可怜至极又无家可归,衣不裹身食不果腹的人民,而你的双手,染满的,到底是谁的鲜血呢。”
“...”
“莱茵·法·安吉奥,如果你还留有安吉奥一族的荣耀,那么那副满是腥臭味的王座并不是你应该效忠的悲剧...”
“请您注意言辞殿下!我曾发誓效忠伊凡·帕罗斯陛下,而我,也一直以浴血舞者的身份为荣,希望您不要玷污我的荣耀。”
“以那丑陋不堪的怪物为荣吗...”
“殿下!”
莱茵加重了说话的语气,她低着头祈求着用声音逼迫面前看透她真心的王子殿下放弃追击的打算,薄薄一层的心理防线已经不堪一击,也许下个瞬间,她就会彻底崩溃也不一定。
不过如同顺应了她的想法,金发的男性停下了嘴,他一只手撑着脸,冰冷的视线停在黑发女性的头顶,不知在想什么,只有其中失望到了极点的寒霜在那徘徊。
寂静的空气就这样缠绕着二人,宛若凛冽的严寒酷地。
“很抱歉,莱茵伯爵,我刚才冒犯了,那么,作为赔礼,请让我和你跳一支舞吧,在这美丽的月圆之夜。”
过了许久,沙立万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打破了这一死气沉沉的氛围,接着他挪开视线,边说边站起身,同时脸上又回到了惯用的笑脸,虽然眼中神色依旧,但起码还是遮蔽了些许,他站到莱茵身侧,向她伸出了手。
闻声,久坐不语的莱茵微微抬起头,呆滞的目光停留在金发王子的右手上,良久,她才缓过神来,慢慢伸手回应。
微笑着牵起莱茵的手,沙立万推开落地窗,带着莱茵走进了大厅里。
霎时,大厅内的空气再度沉寂下去,冻结的气息就连呼吸起来都让人感到无比压抑,近乎所有的贵族都将视线的焦点投向一并出来的二人,除了极少数人知道情况外,大部分人都不明白为什么那位仁慈的王子会合鲜血帝御下的刽子手们走的这般亲近。
而那位金发的侯爵费丽莎则站在不远处偏过头,不愿去瞧莱茵。
不过,当沙立万向四周的众人轻轻点头之后,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轻快的音乐又再度响彻整个大厅。
“贝尔琪斯帝国历代皇帝都有足以名留青史的部分,当然,最为出彩的还是那位征战卡罗尔德大陆的女帝拉芙娜·艾斯翠德,可这月光舞曲,也是那个曾经强盛帝国留下来的宝贵财富之一。”
就在沙立万话音落下的时候,一阵优雅的旋律陡然响起,与此同时,所有的落地窗一齐打开,任凭那明亮的月光铺洒在金银的地砖上。
“先前的冒犯多有得罪,还希望这首月光舞曲能让你有个美好的回忆。”
说罢,王子沙立万率先领着莱茵伴随音乐在满是月光扑洒的场地中翩翩起舞,渐渐地,她的心好似被月光抚摸,逐步陶醉在这沁人心脾的舞曲之中,面上的神色也不知不觉中放松下来。
轻盈优美的舞步带动着莱茵飘泊不定的信念,安抚着她,让她不再考虑家族荣耀,不再考虑王族近卫的身份。
下个音符,王子松开手,另一个舞伴顺势搭上王子的肩膀,他面带笑容向莱茵微微点头,接着,又开始了舞蹈。
黑发的伯爵看了看周围,就算没有舞伴的贵族,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胆敢上来邀请她,于是乎,她深吸一口气,冷却了心中奇怪的波动,静静的一个人走到了窗户旁。
她不知到底应该作何念想,金发王子的那番言语直到现在仍旧盘踞在她心头,莱茵自己也明白每一代安吉奥的子嗣自幼就是陪伴在王子身边长大,而当王子成王之时,他们又以王族近卫的身份一边继续守护皇帝,一边辅佐皇帝,让他们为帝国的未来有所贡献。
莱茵的祖父法夫纳如此,她的母亲多琳亦是如此。
只是多琳·安吉奥过世甚早,那份重担自然而然落在了莱茵身上,也许也正是这样,那位名震一时的鲜血帝才会走上万劫不复的道路。
如果母亲还活着的话,是不是自己就会成为王子沙立万的近侍呢,莱茵这般想着,目光又抛向场中俊美的青年。
“唉。”
“你还真是可怜啊。”
稍是叹气的莱茵忽然听闻一道冰冷且熟悉的声音,这针芒似的声音激起了她全身的疙瘩,本来松散的神经转眼间紧绷在弦,她正打算转过头去时,那声音又立马制止了她的行动。
“愚昧的动作只会招来不必要的注意,身为团长阁下的铁卫,难道这点都不明白吗?”
“亚莎娜?”
“真聪明,可惜你做的事并不聪明,莱茵,你应该知道,今晚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
就在莱茵提出不解的时候,一位贵族女性用扇子遮住半边面容,向这边靠近过来。
见状,莱茵闭上嘴,用冰冷的目光瞪着那位贵族,希望用这种动作让她远离此地。
可是,那位美丽的女性贵族就像是没看见她的眼神一般,从她身旁经过,顺带向她点了点头,紧接着她走到窗外。
“亚莎娜队长,团长阁下希望...”
听到这句话,黑发舞者立马就反应过来那位女性贵族的真实身份,她环顾四周,注意到有数名女性正有意无意地看向这边,那些眼光虽然带着笑意,但其中都夹杂着相同的情感。
敌视。
不多时,那位掩嘴的女性贵族走了出来,淡蓝色的眼眸中,审视的韵味在莱茵身上一闪而过,很快,她消失在了人群里。
“今晚的月色真是洁白无瑕,只可惜我们的舞蹈会为其染上腥红的晦暗。”
“难道...”
“今晚的舞曲是属于王子沙立万一个人的独舞曲,而你是最不该成为共舞者的人。”
“...”
“你还记得团长阁下对你说的那句话吗?”
“仁慈留给朋友,所以他们尚有一线生机;残忍赐予敌人,因而他们必死无疑...”
“很好,记住,你所起舞的地方并不是繁花似锦的庭院,而是鲜血浸泡的绝望。”
“...”
“所以,你不想让团长阁下再次失望的话,那么就遵从我的指示。”
“...什么指示?”
“一会你就知道了。”
说完,一道冰冷的触感传入莱茵的手中,她低头一看,发现紧握手中的是一把短小的匕首。
“这是什么意思亚莎娜?”
心脏剧烈的鼓动跳跃,不安的躁动传遍全身,她转过身去,快步跨出阳台,可是,哪里又有亚莎娜的身影。
望着阳台下方的丛林,莱茵有种将手中利刃丢出的念想,可当她想起鲜血帝伊凡的话时,举起的手又放了下去。
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明白亚莎娜所言的独舞者是何物,而自己又为何不能成为沙立万的共舞者,因为这场染血的舞蹈,是名为沙立万的死之舞曲。
不可以,如果王子沙立万就这么死去,那么帕罗斯帝国的未来将永无宁日。
但是我,是遵从于伊凡·帕罗斯陛下的忠贞铁卫。
这样纠结的情感困扰着莱茵,撕扯着她的内心,她无法做出抉择,因为对她而言,任何一方的选择都会让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捂住胸口,痛苦的神情蔓延脸上,撕心裂肺的痛楚让她无法好好呼吸。
“差不多到时间了。”
亚莎娜冰冷的声音又一次在她身后响起,莱茵回过身,还是没有瞧见亚莎娜,但是她明白,自己抉择的时候到了,鲜血帝伊凡的话语在她耳畔回响,王子沙立万的微笑也浮现在她眼前,可她必须在二者之间做出牺牲。
思绪缭绕甚久,最终,莱茵长叹一口气,她抬起头,望向悬于天际的皎月,那本来燃起神彩的双眸慢慢失去了情感,她收好匕首边向大厅走去,边用言语麻痹自己。
“我是伟大的王族近卫浴血舞者中的一员,我所效忠的也只有伊凡·帕罗斯团长阁下一人而已。”
动人心魄的旋律回荡在大厅之中,可这落在莱茵耳中,只是刺耳的杂音。
这时,王子的舞伴放开沙立万的肩膀,向他施于贵族的礼仪,退到一旁,而双目无神的莱茵紧跟着一步踏入了舞蹈中,她搭着王子的肩膀,在王子疑惑不解的神情下,再度开始跳起舞来。
皎洁的月光照耀在莱茵和沙立万的身上,然而此时此刻,莱茵的内心已被寒冷所占据,她低着头,不敢去看王子的神情,生怕会因此产生动摇。
渐渐的,舞曲开始步入高潮,机械地舞蹈着的莱茵已然不像先前那般享受其中,她在等待着,等待那个冰冷的声音向她传达王子的死之预告。
“现在,动手吧。”
在莱茵转身转圈的瞬间,那冰冷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同时她注意到,人群之中,数道锐利的视线正死死盯着她。
于是乎,她深吸一口气,抽出匕首,将其反握手中,下一个音符,她转回身,必死的攻击瞄准王子沙立万的要害直奔而去。
“你怎么了吗?莱茵。”
千钧一发之际,王子沙立万温柔的声音敲打在黑发舞者本就脆弱不堪的信念上,她不自觉停下手,目光看向正微笑着注视她的男人。
二人的站立不动虽然让舞池中其他人感到诧异,但是并没有人因此停下脚步,他们依旧翩翩起舞,尽力享受这优美的月光舞曲。
王子面上温暖的笑容好似融化了莱茵心中的绝念,在这笑靥的注目下,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刺出手中的匕首,那无神的双目中,逐渐取回了应有的神色。
她苦笑着摇头,内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不多时,她长吸一口气,低下头,向沙立万微微欠身行礼道。
“感谢您今晚的邀约,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先行告退了。”
说完,黑发伯爵转过身,在全场人的目光下,径自离开了大厅。
大厅隔壁的房间,金色短发的男性靠坐在松软的座椅中,他翘着腿,目光冰冷的看着房门。
不一会,一道翠绿色的人影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怎么样?”
百无聊赖的男人单手撑着脸,不带任何期待地询问道,他尽量抚平自己的情绪,不过女性还是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些许期盼。
“她并没有如您所愿。”
“是么。”
这平淡的音色不知是表达意料之中还是有所失望,毕竟他对那个女人寄予了莫大的希望,当然现在,这份希望已经被无情的敲碎。
“帕罗斯家有一句名言,‘仁慈留给朋友,所以他们尚有一线生机;残忍赐予敌人,因而他们必死无疑’,你听过这句话吗?”
“听过。”
“那么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是的。”
“那就给她最后一次机会,好了,你下去吧,塞茜莉。”
闻声,翠绿色的人影点点头,退出了房间,只留下男性一人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