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奥一族自帕罗斯帝国的兴起传承至今,梅丽莎·安吉奥作为初代帝王罗拉蒂斯·帕罗斯手下最著名的狮心骑士一直陪伴在罗拉蒂斯身旁,与他征战;而当那帕罗斯帝国建立之日,罗拉蒂斯亲自赐予了梅丽莎不朽的勋章;狮子徽记,这个帕罗斯帝国从诞生到陨落里,唯一的荣耀给予了安吉奥一族数百年的光辉羽翼,也正因为如此,历代王之近卫中,都可瞧见安吉奥的子孙后代。相传,梅丽莎·安吉奥最终以守护骑士的身份陪伴着罗拉蒂斯一并前往了月光花园,在那里,继续延续她身为狮心骑士的使命。
苦涩的迷惘使得莱茵无法安然入眠,每每当她闭上双眼,眼前总是会浮现自己手刃那位帝国忠臣的场景,甚至那最终的眼神也历历在目;很快,她坐起身,目光自然而然落在被清洗干净的铠甲上,银色的衣装让她无法直视,而眼前闪过的,是那位老者慈祥的面庞。
我是不是太软弱无力了?
她扪心自问,身为王族近卫的浴血舞者之一,所背负的职责唯有紧紧跟随在鲜血帝伊凡的身旁,这样的自己,纵然履行了王族近卫的职务,但依旧愧对先祖们的丰功伟绩,愧对安吉奥这个伟大的姓氏,同样,那份自卑造就了她苟且偷生,随波逐流的现状,以及对浴血舞者身份的妥协;也正是如此,在她看来,力所能及的,也就只有尽量不让自己的屠刀,沾染上帝国忠良的鲜血。
念及此处,她赶忙深吸一口气,剔除这种不该拥有的想法,很快,几个呼吸后,莱茵的内心渐渐平复开来,她稍稍闭上双眼,转而将目光投向另一边,架子上挂着的白金色连身铠。
“狮子铠甲。”
她喃喃自语,对这曾经穿戴在祖父身上的近卫象征,露出了些许向往之色,她渴望着,穿上那副盔甲,成为像祖父一般伟大的王之近卫,侍于王位左右。
“历代安吉奥的子孙都将成为王的近卫,这是自梅丽莎·安吉奥开始的誓言,而你也将毫无例外,莱茵。”
那位和蔼的长辈粗糙的手掌的记忆支撑起了莱茵内心世界,直至今日依旧保护着她尚未在这血色的舞蹈中迷失自我。
莱茵的眼神渐渐迷离,就像是回忆起曾经的美好记忆那般,她伸出手,向着闪烁银色光芒的铠甲上探去。
然而就在要碰触到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停止了动作,好似有一面无形的墙壁阻挡在眼前,黑发女性看着自己的右手,眼中的神色慢慢变的恐惧起来,其中意味仿若看到了那些枉死在她手下的无辜之人的冤魂,听到了那些可悲者们最后的求饶之声一样。
“哈啊哈啊。”
半天才摆脱噩梦的莱茵低着脑袋头冒冷汗喘着气,用力甩动自己的右手,如同在甩去沾染手上的鲜血般,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回荡在房间内久久无法散去。
良久,她重新抬起头,无奈的苦笑难掩疲惫的神情,几乎每次她想轻轻触摸那副铠甲的时候,莱茵的耳畔总是会回响起那一个个痛斥她的声音。
“刽子手!”
“鲜血帝的走狗!你迟早不得好死!”
“你为什么要替那可恨的暴君卖命!”
“......”
“我不是,我没有...”
苍白的辩驳是她一次又一次尝试解释时的措辞,可回应她的,则是更加深恶痛绝的眼神,慢慢的,她不再想去反驳,任凭那些恶毒的污言秽语麻痹自己的神经。
“我还真是可怜啊,哈哈。”
莱茵自嘲的干笑两声,随即她扭过头去,将目光远离自己儿时的梦想,同时哀伤的视线逐渐变冷,远远停留在那高耸着的鲜血帝伊凡的华美宫殿。
窗外渐变的天色带来了黎明的曙光,黑发女性尽力抚平自己内心低沉的躁动。
不多时她轻阖双眼,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床上。
高坐的王位上,名为伊凡的中年男性正用冰冷的双眸俯视着下方汇报着的贵族,淡蓝色的瞳眸来回巡视那些站在宽敞大厅内低头不语的臣子们,在他身旁伫立着两位舞娘,其中一位腰间别着异常引人瞩目的短剑型飞刀,而另一位则负手而立,唯独那遮面薄纱下一并透之而来的视线尤为刺骨。
法妃·蓝琳和塞茜莉·黑歌。
莱茵清楚的记得这两位沉默寡言的舞娘的姓名,尤其是塞茜莉这位一切成谜的舞娘,更加让她印象深刻。
每一位浴血舞者都有属于自己的武器,例如狂犬的艾塞丽娜的多铎兰斯的血爪是她过去流浪之时,生生砍断狼人领袖多铎兰斯的双手所制成的武器,再比如说寂静的法妃的短剑型飞刀,是鲜血帝伊凡·帕罗斯亲自为她铸造的一套装备,还有狂血的尤莉菲娜的王族御诏,是帕罗斯一族代代相传的王族旗帜,诸如此类,可唯独塞茜莉这位舞娘从来不曾在他人面前展露过自己的武器,唯一使用的也只有浴血舞者制式的长剑,而她神秘莫测的身份和样貌,更是让不少人觉得,她只是虚假杜撰的人物,只是由另一位舞娘扮演着罢了;正是这样,对于塞茜莉实力的猜测众说纷纭,让人琢磨不透。
想到这,莱茵挪动视线,用打量意味的余光望向四周站立在两旁阴影处的看上去如同精美石像般的王族卫队。
与之相对的,伫立原地的舞娘们很明显感受到了莱茵的视线,一些人微微转动目光,寒冷且浓郁的杀意自无情的白色面纱下迸发而出,腰间形状各异的兵器蓄势待发,恐怕只要莱茵有所异动,这些鲜血帝御下最忠心的刽子手们一定会把她撕成碎片。
对此,莱茵长叹口气,她低垂眼睑,尽量不让自己和其他人对上眼。
就在这时,一道来自王位下方的视线激起了她的警觉,这道全场中唯一略带温暖的目光唤醒了准备假寐的莱茵,而她稍是抬起头,眼光轻轻落在台阶之下的王族身上。
其中之一的尤莉菲娜·帕罗斯身为帝国公主,这位理当高坐天鹅绒宝座的帝国之花,却获得了与她出身完全不符的地位;浴血舞者的舞娘。
没有人知道她究竟为何会成为鲜血帝御下那帮狂战士集团中的一员,外界传闻时虚时实,不过却共同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指向那位残暴的帝王。
而那自帝国开始传承至今的王族旗帜则变成了染满鲜血的兵刃,亦成为舞娘尤莉菲娜的象征。
相较之下,站在她身旁的帝国储君沙立万·帕罗斯就仿佛不染淤泥的莲花一般,和那鲜血帝伊凡·帕罗斯以及血公主的尤莉菲娜全然不同。
仁慈。
这是所有待在沙立万身边的人都会提及到的一点,事实上,沙立万的所作所为也正是符合了他留给外界形象的那样,善良和蔼。
残暴的伊凡降下了血雨腥风,慈爱的沙立万赋予了万物生机。
这类的形容在帝国脍炙人口,家喻户晓,相信,就连伊凡本人也一定听说过这样的流言蜚语。
也因此,莱茵曾不止一次期望过,那个正浸泡在无辜者鲜血的王座,能由沙立万来拯救,来结束帕罗斯帝国这多年以来的恐怖统治。
可是这忤逆的念想却又一次又一次被她埋藏到心底的坟墓之中,身披银白铠甲的莱茵明白自己做为王之铁卫,就理当竭尽全力去守护唯一的王座,无论是谁坐在上面,就算那是用血肉垒砌而成的地狱,她也应当义无反顾奋勇向前。
静静站在那的沙立万就像是这时才发现了莱茵的视线似的,只见他转过头,朝莱茵微笑点头示意,而一旁的尤莉菲娜则投以仿若凛冽寒刀的回应。
那份笑容意义不明,但莱茵相信全场之中也唯有他会对自己报以和蔼的面容。
仁慈的王储啊,您到底是何用意?
略带忧伤的莱茵苦笑一番,却得不到沙立万的答复,好似刚才的一切只是巧合一般,不一会,莱茵抛去心中杂念,轻阖双眼,兀自假寐。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与众不同且极具恶意的视线穿透了莱茵的面纱,嗜血狂暴的杀意铺面而来,一时间竟使她无法呼吸,她勉强睁开眼,正对上站在大厅另一边的一位浴血舞者。
“艾塞丽娜·卡罗兰。”
这个几乎能和“血公主”尤莉菲娜齐名的刽子手一度以其残忍至极的杀戮手段响彻了卡罗尔德大陆北方,就连纷乱不已的兽人王国也曾为了这个女人组成了联合讨伐队,然而最终的结局也不过是为这个嗜血魔更添一份腥臭的恶迹。
在她流浪的数年间所犯下的罪行数不胜数,其中更有轰动一时的狼人领袖多铎兰斯的案件;不过在这之后,这个女人却销声匿迹好几年之久,以至于很多人猜测她早已在北方的追捕中身亡也不一定。
直到那令后世都难以启齿的浴血舞者诞生之时,人们才再次注意到站在伊凡·帕罗斯身旁的那个珍珠发色的女性不正是当年血染兽人们的王国的那个罪魁祸首吗。
想到这,莱茵咬紧牙关,任凭她那粘稠的恶意紧缚于身。
不一会,跷腿而坐的鲜血帝皱紧了眉头,他面带不善俯视下方瑟瑟发抖的汇报之人,冰冷的汗水早就湿透了跪地男子的衣衫,但依旧无法停下不住颤栗的身体,他握紧双手,双腿微微用力,让自己不会在这满堂沉重的气氛中失禁,男子的头低的很深很深,可是每当伊凡的视线扫过他时,他的头还是会不自觉更加往地板下钻去,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当场在地上凿个洞然后立马钻进去。
“这还真是个让人不愉快的消息。”
过了很久伊凡才开口,以无所谓的语气说道,同时他用手指轻轻敲打着王座的扶手,另一只手则撑着脸颊,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之一,虽然眼下帝国动荡不已,但对他而言,那不过是愚昧之人的蠢动罢了,只是话这么说,他还是无法容忍有企图逆反者长居身畔。
“那么,这件事就交给亚莎娜调查。”
“是的,团长阁下。”
回应伊凡话语的是一位腰间别着长鞭的浴血舞者,对于这位舞娘,莱茵记得她来自大陆北方的旧国萨塔莱耶,那个被伊凡·帕罗斯亲征灭掉的王国,而她曾经是萨塔莱耶创立的“猎狼人”的队长。
“猎狼人”是旧国萨塔莱耶为了和兽人们战斗成立的部队,在那个地区,有一个脍炙人口的传言;如果迷失在北方的丛林里,千万不要随意呼救,在那里可怕的并不是野兽或者兽人,而是穿着军服的人类,他们带来死亡,传播恐惧,眼中的亮光是指引人们前往地狱深渊的引路灯。
在鲜血帝将其亡国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骁勇善战的猎狼人中理当战死的亚莎娜会活下来,至于她加入浴血舞者的理由更无人可知。
“艾塞丽娜暂时归于亚莎娜队,听命于亚莎娜。”
“我知道了。”
“还有莱茵...”
当提及那个令他两难的姓名的时候,鲜血帝伊凡忽然没有了声音,少部分人抬起头,正看见伊凡眼中满是不悦的神色,他蠕动嘴唇,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念出她的名字。
“费德蕾娜一并加入亚莎娜队,听命于亚莎娜。”
“是的,我敬爱的团长阁下。”
“这次关于反叛者的调查就交给你们了。”
“定不辱命,团长阁下。”
异口同声的宣誓诉说着身为浴血舞者的她们的决心,接着,只见伊凡站起身,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可以退下,与此同时,他朝大厅深处走去,临行之时,眼角还略带深意瞥了莱茵一眼,顺带目光有意无意看了眼王储沙立万。
只可惜莱茵完全没有看到,如果她注意到的话,或许会提高警觉,毕竟那道眼神的意味深长。
“你还真是‘仁慈’啊,我亲爱的王兄。”
正在这时,打算离开殿堂的莱茵被一道讥讽的声音吸引,她停下离去的脚步,躲到了柱子的阴影处,淡蓝色的眼眸小心翼翼看向对峙的几人。
“起来吧,莱伊斯侯。”
“啊啊,谢谢你,王子殿下。”
“愚蠢之徒啊,记住,胆敢背叛陛下的人,下场终究难逃一死,不过这次你做的很好。”
“谢谢公主殿下,谢谢公主殿下的赞美,王子殿下,我...我这就回去。”
“嗯,您回去先好好休养吧莱伊斯侯。”
“我明白,我明白,那么我先告退了,尤莉菲娜殿下,沙立万殿下。”
说着年近半百的老人拍去了身上的尘土,他颤巍巍地掏出口袋中的手帕,轻轻拭去额头的汗水,紧接着满是歉意地连连低头。
等到老者逃一样的退出大厅之时,粉发的帝国公主发出不屑的咋舌声。
“哼,这都能让你逃过一劫,不过下次就不会这么好运了,王兄,我奉劝你不要把自己逼上绝路,对你而言,死亡,并不是一种解脱。”
“你在说什么呢,我亲爱的妹妹,我又做了什么吗?”
“装傻充愣是白痴的特权,希望到了那一天,不会由我来亲手砍掉你的脑袋。”
语毕,尤莉菲娜发出嘲笑的鼻音,趾高气昂地走出大门,而王子沙立万则站在原地,他面露峻色,似是在琢磨什么事情。
莱茵不敢在再这里待下去,她明白自己现在处境微妙,如果被有心人瞧见自己和王子共处一室,想必会给王子和她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乎,她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站在走廊里,莱茵深深叹了口气,刚才伊凡的举动刻在她的心头,让她不寒而栗。
“仁慈留给朋友,所以他们尚有一线生机;残忍赐予敌人,因而他们必死无疑’,那么你会成为我的敌人吗,莱茵。”
那日的质问时至今日仍是能让她全身冰冷,莱茵在害怕,在恐惧,因为她是安吉奥一族最后一人,无论如何她都必须活下去,传递安吉奥一族的血脉,不能让它就此断绝。
这样的念想困住她,把她拴在了鲜血帝身边,与此同时,她边想边走,不一会就走到了偏僻的回廊中,而就在她抬头四处张望的那一刻,莱茵感到些许不对劲,脑中警铃大作,像是在告诫她即将到来的巨大威胁;下意识地,莱茵停住了脚步,霎那间,粘稠到犹如实体的杀意扑面而来,这熟悉的威压迫使她后退数步,右手也紧握住腰间短剑。
“你那天,在迷茫,那份迷茫,是对伊凡陛下的背叛吗?”
有气无力的责问声自莱茵身后响起,在这空寂的回廊之中,这道声音好比无形的利刃贯穿了莱茵的胸膛,她侧过脑袋,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后方眼中带火的长发女性。
“不是的。”
“那么为什么现在的你依然留有和那天相同的迷茫?”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
“是不是因为你早已起了异心?”
“砰”的声响卷带起一丝火星,闪耀在二人交织的利刃上,下一刻莱茵低下头,堪堪躲过瞄准脑袋的攻击,饶是如此,遮面薄纱还是被掀飞了起来。
艾塞丽娜无论何时,说着怎么样的话都还是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纵然目中喷火,也依然面露倦色。
埃斯科的束缚,这是当年伊凡·帕罗斯派人委托矮人们重金打造的饰品,其所花费的金钱无法计数,而目的仅仅是拘束住艾塞丽娜嗜杀成性的劣根性,因此,与其说那是一串项链,不如说那是一个项圈。
一个拴住她疯狂一面的项圈。
也正是这样,人们经常能看到艾塞丽娜无所事事呆坐在花园中的长凳上,人畜无害一般。
可事实上,那不过是杀人魔的休憩而已。
争锋的对局中,莱茵吃力地弹开艾塞丽娜的双爪,眼神四下寻找可以逃走的机会,面对这个据说是浴血舞者中最强的战士,莱茵没有丝毫去取胜的打算;艾塞丽娜狂犬般的性格以及疯狗似的战斗方式根本不是普通战士可以应对,就连莱茵也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是以能不招惹她尽量还是不去招惹。
“背叛陛下的人应当接受制裁。”
艾塞丽娜面无表情地发出冰冷的声音,她稍是拉开距离后翻落地,立马又扑了上来,而本就无意战斗的莱茵面对猛虎的攻势,也只能一味闪躲。
短暂的攻防战中,艾塞丽娜占据上风,强大的战斗能力配合野兽样的步伐逼迫着莱茵步步后退,其中几次的交锋险些重伤莱茵。
“我并没有背叛团长阁下!”
“但你的眼神在犹豫,那是背叛者才会留有的迷茫。”
伴随艾塞丽娜冷若冰霜的音色,银白的利爪划过莱茵的腹部,却被黑发的舞者再一次用长剑格挡开。
“...”
“回答呢?”
“没有...”
“什么?”
“我没有...”
“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背叛伊凡·帕罗斯陛下!”
或许艾塞丽娜的话成了压垮莱茵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脑中紧绷的弦如同断裂一般,随之而来的是莱茵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声,只见本来自责的面容陡然换上愤怒的神情,她咬紧牙关,紧握着长剑,直奔向艾塞丽娜,几乎同时,莱茵头颅倾侧,躲开直击要害的一击,趁此机会,她冲进艾塞丽娜怀中,银闪的光芒直挺挺地瞄准狂犬的心脏刺去。
然而她没注意到的是,艾塞丽娜另一只狼爪早就在胸口处等着她,猛兽般的眼神死死盯住莱茵柔弱的脖颈,恐怕下一秒就会以更快的速度使她毙命。
可是失去理智的莱茵根本无法注意四周的场景,就连迫近而来的危机也没有发现,那必杀的利剑冲着艾塞丽娜的要害猛然前进,但来自死角处的一击一定会比她更快。
“什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艾塞丽娜不知为何突然失去重心,纵使她尝试保持平衡,也不自觉向后摔倒,仿佛有股强大的力量将她拉倒,而全力冲刺的莱茵也被她的动作所影响,跌倒在她的身上。
“呃啊,好痛。”
“呜啊。”
“到此为止,艾塞丽娜。”
冷冰冰的女声宣泄着自己的不悦,尤其是那居高临下的冰冷视线,越发显得愤怒不已,同样莱茵被这道声音激醒,躁动的情绪也稳定下去,她仰起头,注意到一位黑色短发的女性正居高临下一脸不善地和艾塞丽娜对视。
“你不是已经走了吗,亚莎娜。”
“因为总有不好的预感,于是就回来看了看,所以你这是在做什么。”
“没什么。”
“刚才看上去可不像没什么。”
“我只是在替团长阁下清理叛党。”
说完,还没起身的艾塞丽娜又一次作势要扑向莱茵,不过身体才微微前倾,就被一条长鞭缠紧了脖子。
想来刚才是亚莎娜用鞭子让艾塞丽娜失去了重心吧。
莱茵思量着站了起身,收回武器。
“好狗可不会给主人添麻烦。”
“呜啊。”
“所以你应该怎么说。”
“呃啊啊,哈啊哈啊,我知道了,哈啊,亚莎娜队长。”
“很好。”
说完亚莎娜放开了艾塞丽娜,而后者站起身,拍去身上的灰渍,恶狠狠地瞪了眼莱茵,其中韵味不言而喻,接着头她也不回地向长廊另一边走去。
等到狂犬的身影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中时,亚莎娜开口道。
“身为浴血舞者就应当以王族近卫的职责义无反顾,所以你呢,莱茵·法·安吉奥,你在迷茫吗。”
亚莎娜一个漂亮的鞭花带起莱茵的面纱,转而落在身前面带苦涩的舞者的双手中;看着自己手中的物件,莱茵有点出神,很快她抬起头,苦笑地回应亚莎娜。
“没有。”
“是吗,那我奉劝你以后离艾塞丽娜那条疯狗远点,这是忠告,希望你能记住。”
“我明白。”
“很好,愿你好自为之吧。”
“希望那份迷茫不要像我一样(小声)。”
说完,亚莎娜背过身去收起了自己的长鞭,就在莱茵眼前,她的身影逐渐模糊起来,在失去踪迹前,莱茵似乎听到了什么,但又像什么都没听到,不一会,她摇摇头,自嘲地叹了口气,很快,莱茵发现自己的双手不住颤抖,而她也明白对于刚才的死斗,自己心有余悸,艾塞丽娜在浴血舞者中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她毫不畏死的坚韧精神,以及那无敌无我的战斗气势,这些看不见的东西也是她力量的根源。
想到这,莱茵不由握紧了拳头。
等到她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的时候,落幕的夕阳已经偏落了山头,一会儿,莱茵就会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宅邸中度过夜晚,对她而言,只有在那个昏暗的地方,她才能真正摆脱这个沾染鲜血的身份,回到她所骐骥着的梦中,而这也是她每天最期待的事情。
沐浴在黄昏下的莱茵,眺望着这座伟大的城市,这座曾经由无数人所守护的帝国,金黄的光芒铺洒在她身上稍稍带起些许暖意,但这份温暖却无法融进她的内心。
黑发女性记不清今天到底唉声叹气多少次,只有自成为舞娘开始就没真正露出笑容这点让她记忆犹新。
这时,莱茵注意到城墙上一道黑影正兀自眺望城下的景色,她紧握着胸前的物件巍然不动,也许是注意到了偷视者的气息,那道倩影缓缓转过身,静悄悄地看着下方的莱茵;如果不是记得城内布局,想必会将那个身影当作伫立的雕塑也不一定,尤其是背光的视角外加不带任何感情的视线,更加会产生错觉吧。
城墙下的莱茵细眯双眼,淡蓝色的双眸紧紧锁定在那人身上,然而当她轻轻眨眼之时,那影子又从视线中消失了。
这样迅捷无声的动作在浴血舞者之中也唯有一人,那位曾是一国公主的女性,那位以蜂鸟为武器的舞娘。
法妃·蓝琳。
对于她,莱茵知之甚少,只是对她的来历略有耳闻。
亡国的公主,部分人会这么去称呼法妃,或许是在怀念她过往的人生经历,又或是对命运的捉弄唏嘘不已,然而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法妃会陪伴在伊凡身边,毕竟鲜血帝正是那亡国的凶手,也是击碎法妃幸福之人,或许伊凡蛊惑她,欺骗她亡国的仇人并非是他,又或是她早已知晓真相也不一定。
念及此处,莱茵深吸一口气,快步向城堡外走去。
一路上,随处可见衣不裹身食不果腹的人瘫倒在路边,这样的场景在现在的帝国屡见不鲜,鲜血帝伊凡·帕罗斯的苛政使得本来生活困难的人们愈发贫穷,外加连年的征战,导致帝国境内民不聊生。
“妈妈,我肚子饿。”
“乖,一会回家就给你做东西吃。”
“嗯,啊,是莱茵姐姐。”
“啊啊,快走,我们快点回家,快走。”
“啊,莱茵姐姐,晚上好,妈妈,等等我。”
嬉笑着和女儿聊天的母亲在看到莱茵的时候,整张脸顿时变得惨白,她拉着女儿低下头,紧赶慢赶往小巷的另一头跑去,而本打算抬手回复的莱茵则愣在原地,生硬的笑容挂在脸上,不多时,她垂下头,抱着装有食物的袋子快步穿梭在小巷子中。
距离浴血舞者们第一次登台,已经过去了十年的时间,同时,对于浴血舞者的恐惧也深入人们的心中,纵使自己并不是那样嗜血的猎人,身旁的朋友却终会一个接一个离开自己,只因她披着浴血舞者的身份,就是这样的身份让她成为孤身一人,而这份悲哀缠绕着饱受苦难的黑发舞者,将她满裹其中,虽然莱茵早已对此麻痹,但是内心的挣扎还是让她觉得异样的痛楚。
酸苦的凄凉充斥在她的心中,莱茵抿着嘴,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只有这样,她的心里才会稍微好受点。
穿过巷子,印入眼帘的是承载了她童年和现在记忆的庭院。
残破的宅院唤起了莱茵过去的记忆,这个花园曾经是她与兄长和父母们共同嬉戏的场所,而自己的祖父也正是在这里亲手传授她战斗的技艺。
她还记得那时候的自己和兄长在眼前这课大树下嬉闹的画面,也记得那位和自己相同年岁的玩伴的笑靥。
可现在,落在她眼中的,只是一片破败萧条的场景。
满墙的植被以及破破烂烂的大门,为这偌大的宅邸增添几分恐怖的色彩。
站在门前,莱茵似乎看到了曾经辉煌无比的安吉奥一族,听见了那些佣人们真心实意的声音,就连父母的笑容也尽收眼底,然而当她再次睁眼之时,发现那不过是自己的空想罢了。
催泪的酸意涌进她的鼻腔中却仍被强忍了下来。
她推开大门,深深吸了口气,苦笑着,轻声道。
“我回来了。”
空荡荡的大厅只有莱茵一人,这空寂萧索的气氛包被着黑发女性,令人难以忍受,只是在莱茵的心里,孤冷的寂静早已习以为常。
十年来,这都不过是她每日的家常便饭,只见手巧的她稍微收拾了下晚餐用的长桌,打扫了下房间,就开始为自己准备简单的晚餐。
“愿安吉奥的光芒守护帕罗斯。”
她惯例轻声祈祷,渴求安吉奥的辉煌能与她常在。
接着,独自一人享受了晚餐后,莱茵依旧坐在座位上,寂寞的眼光停留在桌上唯一的烛火处,好像在回忆着什么,那目中的神色忽暗忽亮,仿佛光与暗相互交错。
墙壁上,先祖们的画像赫然在目,一成不变的景象让莱茵想起过去,在这张餐桌上的点点滴滴。
“爷爷,梅丽莎·安吉奥最后真的和罗拉蒂斯·帕罗斯一并前往月光花园了吗,那个月光花园又是什么。”
“先祖梅丽莎直到最后依然信守当年向罗拉蒂斯许下的誓约,伴其左右,共赴月光花园,而月光花园,爷爷也不知道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只知道那里是先祖们长眠的乐园。”
长眠之地吗,我死后也会一并前往那里吗,父亲母亲,你们又已然在乐园相见了吗。
心事重重的莱茵拨弄着桌上的餐具,内心好像对那不知何地的花园有所向往。
这时,意料之外的门铃声骤然响起,在这寂静的房屋中显得尤为刺耳;一时间,莱茵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不会是以前的朋友们吧?她这么想着,随即换上了一副自嘲的样子,现在又有什么人会记得过去的安吉奥,更何况自己还披着那染血的舞娘的外衣,也许只有他国的流浪者或者谁人雇佣的暗杀者才会来敲响这个恐怖的房门吧,这般嗤笑自己的莱茵,最终还是走到了门口。
“那个,晚上好,安吉奥小姐,我是妖精羽翼的店长,有一位先生在我们这里订做了一套衣服,并且指明交给您,麻烦您签收下。”
打开枫木制成的大门,首先看到的是一个身着礼服的男性手捧白色盒子,本来就硬挤出笑容的男性在和莱茵对上眼的瞬间,面上的血色霎时尽数退去。
满头大汗的中年男性绷紧全身,僵硬地把手中白色的礼盒硬塞进她的手中,在莱茵迷茫的目光下催促着她签收。
“那...那么我就先行告退了,希望,不,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
收下签名的男人虽然慑于浴血舞者的名号,但还是向莱茵微微施礼,随后他就像被人驱赶那样迅速登上自己的马车绝尘而去。
看着马车远去的莱茵当然明白他在害怕什么,同时她又有点好奇,妖精羽翼是帕罗斯帝国中专为上流社会定制服饰的奢侈店,而能在店内委托定制,也是必须有着相应的身份条件,那么,究竟是谁给她定制了衣服呢。
带着这份兴趣,稍是涌起好奇心的莱茵回到房中,小心翼翼拆开盒子,而其中之物则使她陷入更深的沉思之中。
一件精致的礼服和一封红黑色的邀请函。
细腻的做工和精美的点缀构筑而成的礼服并没有吸引莱茵的注意,对她而言,这些曾经司空见惯的东西根本毫无用处,相反,那封邀请函的来历才是让她深思的关键。
红黑的颜色是王子沙立万惯用的信笺,而这也正是来自储君沙立万的舞会邀请函。
与此同时,那个金发俊美的青年形象再一次出现在莱茵的脑海中,她不清楚他的目的,可她知道,这绝不会是一场舞会那么简单,她有种预感,这张邀请函将会为她带来不一样的未来。
“我到底该如何是好呢?”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盒中的礼服,一丝苦闷渐渐爬上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