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事情的进展都不是你所想的那么轻松。
拿现在的情况来说，作为一个魔鬼，有着某种意义上可以改变现实的能力，现在契约者恳求他，仅仅是护住某个还在手术中的孩子，况且还不是起死回生那种程度，是不是应该很简单？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如此。如果面对的仅仅是机械般的生老病死法则，那么瞒天过海就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可，如果参与进来另一个家伙，恐怕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依维平静地望向走廊那头，那张签了字的契约，已经到了他手上，此时此刻，他有了力量之源，不过还不够，他还需要做一些手脚。
黑暗的尽头，传来了脚步声，脚步步伐较小，频率稍快，让某魔鬼不由得眯眼。那长长的走廊侧窗，将外面的夜光穿进来，某种力量和氛围的影响下，它们明亮地几乎在黑暗之中看得清轨迹。那走来的家伙，上身阻拦住第一道光线，也将她自己照亮。
一双如玫瑰般赤红的双瞳。
看清来者的那一刻，某魔鬼一把按住了自己的额头，然后手几乎用尽全力地往下抹，像是猫和老鼠里面的汤姆一样的手法和表情，几乎要把自己的脸皮抹下来。
很好，这谁写的剧本，万年吊车尾对上了年级优等生？
来者穿着倒是休闲，上身卫衣，下是牛仔裤，衣服拉链扣子在夜光里发亮。她取下卫衣的兜帽，手扬了一下头发，黑色的丝绸滑落。你说她可能是刚刚还在商场里喝奶茶，临时跑过来的，依维都相信。可手里捏着的东西，已经表明了身份——黑色的长镰。
死神。
很显然，自己动的手脚，总归是引起了一些注意。
如果说魔鬼是小公司派出来拉客户，找私活的，那么死神就可以说是公务员级别的了。毕竟找到魔鬼做交易的人很少，可世上的人每天总是在迎接死亡。
虽说因为死亡基数的庞大，使得并不是所有的死亡都会有死神的参与，有一套如程序般设置好的流程，会使得死亡正常进行，灵魂该去哪去哪，有着这样流水线般的设定，才能够处理平日庞大的基数。
不过，机器总有出错的时候，那么就会有人来检查和处理，显然，依维面临的便是这样的一个场景。
这不是碰到同行了，而是碰到竞争对手了，还是不死不休的那种。因为很多时候，魔鬼是要有可能和死神抢单子的。
依维眼神微眯，他捏着自己衣领上的一颗扣子，扯下，悄悄丢到地上，这扣子滚了一圈，不知道去哪了。
“依维!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男人望向走廊，此时走廊平常如故，他什么异常都没看见，那魔鬼没有回头，依旧摆摆手。
“放心好啦，会解决的。”
随后他也消失不见，留下男人一个人望着空荡荡的走廊，仿佛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等待。
但实际上，依维并没有走，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踏着运动鞋的死神逐步走近，不过步伐稍微放缓，很显然自己刚刚细微的举动已经被她发现了。
嗒。
脚步停住，那双漂亮的红瞳盯着依维。
“美女，我脸上有花吗？需要看这么久？”依维笑着摊手，语气真的是随和得如老友重逢。
“不，没有花。”她开口道，声音清冷，想必很少说话。
“今晚上天气不错啊，咱们在这里真是偶遇。”
“......”她侧头看了看走廊窗外，外面的雨还没有停，落进来的夜光也不过是灯红酒绿，还都被雨打磨过，变得模糊而暧昧。
“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待会请你喝奶茶如何，放心好了一点小事，很快的。”
（只要你别继续靠近的话。）
意外的是，他看到女子愣了下，脚步停下。
“真的吗。”她淡淡地回应道，“你不会又在骗我。”
“哪呢!什么叫又，我以前骗过你吗!”某魔鬼感觉自己智商被辱，立刻出声反驳。
“你不是很擅长说谎吗。”
“美女诶，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好吧，就这么随意评判？”
依维想了想，似乎，这个女子知道自己的身份。这也很正常，他能根据情景判断出对方的来意，对方何尝不能判断自己。
进度还在继续。
不过，当依维说到“才第一次见面”时，对方明显脸色都黑了，微微低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不见了，反而是额前阴影浓郁，预示了她的心情。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见那女孩心情不好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有点堵——嗯，大概是他太博爱了，太怜香惜玉了，舍不得妹子难过，就是这样。
“你知道我是谁吗。”
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试探。
“呃？emmm，路过的无头骑士？”
“开玩笑的话，我就把你的脖子折断……”
“当……当然只是开玩笑的啦……！”
“那你还能叫得出我名字吗。”
“……”
空气突然变得沉默。
“我刚刚打了个盹！对！老是在等病房里结果出来，我困了！”
“你又忘了。”
“你真的觉得我不知道吗？”
“……”
“你现在是在怀疑我吗？是吗？”
“……”
“这可不是名字问题，这是我们的信赖问题！”
“如果你叫对我名字了，我今天就回去，不再管你的事情。”
这一波要是答对了，那就是血赚啊。
“你是......”
依维深深地吸口气，非常正式地，仿佛要告白般的气势。
“死神队伍里的精英!1013号小姐对吧!”
“......”
“啊？我看......不，记错啦？”依维仔细看了看少女胸前挂的工作证，没错啊，是1013号，死神都不会有自己的名字，至少工作时期是如此。
虽然，1013这个数字对于依维来说总有点违和感。
不过很显然，这个白痴魔鬼踩地雷了。原本还稍微和善一点的少女死神，手里的黑镰转了一圈，被捏紧，指向了依维。
“如你所说，我是死神1013号，前来回收那个小女孩的灵魂，她本该今晚死去，这是事实。”
事情说破，依维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冷却下来，如同热情的岩浆冷却完后，却是冰冷的石头一般。
“不好意思，你唬新人还行，我可不吃那一套，哪怕她半只脚踏进归宿，都可以逆转。再说了，业务也有先来后到之说，你商业礼仪课学没学，没前辈教过你别人手里的单子未经许可不许乱碰吗。”
少女沉默以对，可她一看到依维那冷漠的神情，似乎心情更加糟糕。
“这是公务，请勿妨碍，不然......”
镰刀似乎共鸣般，一声轻响。
那原本停下开的脚步，又开始紧逼，压迫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我也要说不好意思，此路不通。”
进度已经完成一大半了。
果然，当所有的谈判、协商、沟通都无济于事的时候，唯有暴力，才是让对方服从自己意见的准则。
那么，这种情况下，有物理暴力，也有所谓的魔法暴力。不过这只实习魔鬼明显没那个魔法暴力的能力，所以他只能采取前者。
手一挥，一把长剑已经剑尖指地，他需要站在这里，挡住前来的死亡，完成一项契约，
以及自己的承诺。
“大小姐，你的步伐有些迟疑呢，在怕什么吗。”依维出声道，似乎不激怒对方就对不起他那贱贱的表情一样。不过奇怪的是，依维叫“美女”的时候，少女死神还不太在意；可提到“大小姐”这个称呼，明显感觉她脚步顿了下，身边缠绕的黑气更加浓郁。
不对啊，按理说只是戏谑才故意这么说的，怎么真踩雷了？
也许，她生前真的是个大小姐也说不定哦。
这不重要了。
依维懒散的神情在那一刻仿佛被狂风吹过，刮走了表面的所有轻浮，露出的是那一双凝重的金瞳。他面前，那少女死神已经腾空至他面前，手里的镰刀蓄势待发......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一个人影被迅速弹飞至旁边的墙壁，像块橡皮泥一般摔在上面，然后滑下来。
呼吸都有些不畅，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
“咳咳......下手可真重......”
依维笑着，坐在地上，看见那个向自己逼近的身影，手里的长剑感觉就是根绣花针，现在被弯曲得不成样子，松手，便化灰烬消散。
“不要阻拦我。”
清冷的声音不带温度。
警告之后，她转身朝向走廊尽头的手术室，继续前行。
“大人。”
莫名其妙的称呼又从魔鬼那儿传出，让少女停住，回头，却看见的是那家伙不知何时，手里举着一把枪。
“时代变了。”
开枪。
并不是普通的火药弹丸，而是一种能量形态的东西呼啸而出。
“上当了吧!这就是我的苇名流剑法!”
但这点小伎俩自然不会难住少女死神，她侧身，子弹与她擦过，第二枪，第三枪，她只是微微侧身，就是空枪，那些子弹都没有命中她，全部被她甩在身后。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菜了。”一个弹夹打完的魔鬼扔掉枪。
“还不死心吗......”少女死神居高临下，看着那个刚刚准备爬起的家伙。
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了。
独自坐在等待座上的男人，紧紧地捏着手，祈祷着里面的手术成功，他侧头看向走廊的那一头，空无一人的走廊，本该安静，可总是传出一阵闷响，墙壁会突然起裂纹，那边的等待座椅会被什么东西撞击，然后碎裂，灯泡也有破碎的。
只不过此时这条走廊无人罢了，而且这些也不过是小小的异动，并没有太大的动静。而且最为诡异的是，此时不知为何，这条走廊仿佛变成了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一个人都没有看见过，病人，医务人员，家属，都没有，唯有男人自己坐在那里等待手术结果。
他看不见的地方，冲突还在继续。
“咳咳!”
胸前被狠狠划了一道伤口的依维，跌坐在走廊墙边。胸前的一道镰刀划痕撕开了他这套分期都还没还清的西装，使得他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因为伤口而痛苦，还是因为衣服而心疼。
黑气也从伤口里在滋滋外散，加剧了他的虚弱。
“老实待着吧。”
少女死神的眼睛微眯，警告意味一点都不保留。她手中的镰刀晃了一圈，朝下被她握好，然后走向了手术室。
不过即便是背身，她动作也停了一下。
“还是不死心吗，我说了，你的攻击对我无用。”
不回头她也知道，依维又像变魔术般摸出一把枪，即使还在气喘吁吁，却也对准了自己。刚刚用过的伎俩甚至还要回收利用一下。少女死神头也不回，懒得理他，继续走向手术室。
开枪。
却是打向了别处。
那塑料挂椅下的那枚纽扣，在这一枪下被弹起来，反射到了少女死神脚步，撞在她的鞋上。
“lucky，检定大成功。”
魔鬼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
“当死神小姐1013号，踩在我随手丢下的纽扣上时。”
他故意地说出声，仿佛在告知对方什么。
“当她警惕起来，对我质问的时候。”
却引得少女死神警惕地看过来，严阵以待。
“你在进行‘规定’，不可能，你不应该掌握这种力量。”
“你要知道，魔鬼从来都不会跟别人打起来，就如同一个商业人才最擅长的多半是谈判，而不是像个流氓混混一样跟别人你一拳我一拳地互相打来打去，不觉得很掉价吗？”
“……你现在的样子可没有说服力。”
“我知道你在嘲讽我菜！行了吧！”
“就在我们吵架的时候，你已经过了‘规定’的吟唱时间了。”
一时间，刚刚还胜券在握的魔鬼表情都凝固了。
“……那你真的是很棒棒哦，好吧，我认输，我确实没什么招数可用了。”
魔鬼泄了气般，瘫坐在地上，像是打了败仗的公鸡一样。
少女死神已经走到了手术室的门口，她临行前，看了一眼那个魔鬼，现在他看上去颓丧得不得了，他大概……仅仅是因为损失一单生意，才会这样吧？
推开门，她却惊讶地发现，本该是通往手术室的门，打开后却是另一条走廊。走廊中，一个瘫坐在地上的魔鬼正懒散地回头，向自己打了声招呼。
“你……”
“你回来啦？”
他笑起来，仿佛奸计得逞的狐狸。
只见他慢慢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手中的那份契约，已经在燃烧，在这昏暗的走廊里，捏在他手中如同在放冷焰火，金色的黯淡光芒向外簌簌地射着火花。
“我其实挺舍不得的，好不容易，能够和他们相识……我记得本月新游戏我还没来得及陪那丫头玩呢。”
依维开口着，晃了晃手中的契约，落在地上的火星都化作灰烬消散。
“不过，约定好的东西，我向来说到做到。我这种家伙之所以还没被开除，估计就是这点原则还坚守着吧。”
“在这个锁死的空间里，你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无用功，除非那个丫头能够安全下手术台。”
涂亮那双懒洋洋眼睛的，是决心。
“呃，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再怎么说也是能做点事的，这个场景怎么说……”他挠着头发想了想，摆了个奇怪的姿势指向对方，外加脸上的画风变了些。
“接招吧！死神小姐！这半径二十米的无限走廊结界！”
“你注定要收割灵魂，却将是你永远无法抵达的真实！”
……
手术室的灯由红转绿。
等候已久的男人身上的雨水都快半干了，但又被焦急的汗水重新打湿。此时他连忙站起来，看见走出的医生略带疲惫的面容。对方向他点了点头，他长舒一口气，松懈地跌坐回去，感觉全身都脱力了。
真是太好了。
男人习惯性地想倾诉，他在口袋里摸了摸，却摸了个空。
只是，困惑地看着椅子旁边，他总觉得，有个人应该在和他一起，安静地等待着结果。
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