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闲着无聊,坐在一旁的塑料挂椅上,像是在发呆。那把镰刀随意地搁置在脚边的地面上,作为武器来说,它的待遇也太差了——可能还比不上刚刚差点被它干掉的敌人,那个傻里傻气的家伙此时被它的主人放在一排的挂椅之上,睡在上面,占了好几个位置。
只不过有点乱糟糟的脑袋,正压在牛仔裤的大腿位置,似乎还因为找着了好枕头,梦里唏哩呼噜地吸了下鼻子,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然而,被枕着的人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像是在安抚一个睡觉不安分的小动物。
“傻乎乎的……和上次完全不一样……”
喃喃自语,尽管语气毫无波动,嘴角却轻轻勾起一点弧度。
她叹口气,抬起头,看着这昏暗的医院走廊,能照明的灯源全部被打碎,这条长廊,乃至于整座医院都仿佛成为一个无人之地。少有的光芒,是外面不曾熄灭的雨中城市,还有手术室门牌的鲜红。
“加油吧,你我共勉……”
她对着睡梦里的人如此说道。
……
“就是这样,我记得我好像是因为什么事情和那个死神干了一架,反正就是战个痛快……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山川动荡,江湖摇波……”
“嗯,然后呢。”
“只见我祭出苇名流枪法,好不容易击中对方,他大叫一声,整个人气势暴涨,一副‘被这种小角色伤了真是耻辱’的样子,然后向我袭来,我当时看出他的破绽……!就反手一击……”
这不是说书先生的现场,而是在一个看上去古典优雅的办公室里,在木质地板上站得笔直如军姿的年轻人,正义正言辞地“汇报军情”。在他面前,长长的办公桌配合周围墙边书架、悬吊的天球仪,还有一个同样一身正装,拱着手,死鱼眼盯过来的中年男人组成了绝佳的“审讯”气场。
光线再暗点,桌角的台灯若是能转转脑袋,把冷光打在那年轻人脸上,这气氛就更好了。
那男人一直没说话,本来话闸子跟开了河坝一般的依维说着说着,发现气氛不对,慢慢就哑了,他本以为对方会吐槽吐槽,然后自己再装傻挠挠头,大家嘿嘿一笑,这事就过去了。结果老半天,他的顶头上司就一直这样冷漠地盯着他。
最终只能乖乖♂站好。
“讲啊,为什么不讲了。”
男人语气稍带戏谑,却暗含冷意——如同燃烧最炽烈的火,呈现的却是冰凉的颜色一般。
“我还没听够呢,好 好 讲讲你跟对方大战三百回合的故事。”
依维缩着头,没敢动。
“怎么,不说话啊,不讲啊?你不讲,我来跟你讲!”
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说你小子是个魔鬼吗?怎么每次干的事都不利索?我让你出单,是让你去搞业绩,赚取灵魂的,不是让你去白给做慈善的!先不提你的业绩效率!你知道你这次捅了多大的篓子?跟别人死神部门的人正面起了冲突,还打输了,你说说你干的这点事!”
依维连抹一抹脸上口水都不敢。
“当然重点不是这个,你是个魔鬼,是用脑子思考的!不是用奶……脚趾的!干事能不能利落点?多想想点子?有千万种办法可以让你解决这个事情,实在不行,放一个单子又如何?非要跟人家抢,关键是你还打输了?!”
“呃……我是因为一个单子跟那个死神打起来了吗?”
“你说呢?你封了那个地方的结界,还影响了现世,我们不可能每次都说瓦斯爆炸、煤气泄漏吧?”
“……那还真是有点糟糕呢。”
依维叹口气,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对此事没什么实质感。不过原因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现在最想做的,还是看能不能从他上司这里套点话,让他了解一下事情的起因经过。
“不是说我们要害怕那些死神,他们脑子都是轴的,想骗起来很简单……关键是你为什么这波要去打,还打输了?!”
“你要说几次我打输了……”
看依维一脸委屈毫无自觉的样子,上司叹口气,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
“我其实也想问问你到底跟对方是个什么情况。魔鬼和死神起冲突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说实话,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想的都是能不能带点你小子的灰回来,给下一个做事毛手毛脚的家伙引以为戒——没想到你还手脚完整地回来了。”
“……我没死都还有错啊。”
“那边部门给我们施压的原因不是因为这事,而是因为他们那边一个特别天才的精英在你这儿栽了。你要知道,现在大家都人手不足,老混蛋们一个个都护短得要死。你要是被砍死了,这事就不了了之;可你把别人家的孩子拉下了水,就算惹了事。”
“……”
这大概就是待遇吧,依维极为郁闷。他知道自己只是个实习小白菜,在那些大佬眼里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话说,我不是被暴打一顿吗,咋还让那些大佬们不满呢?”
“是啊,我也很好奇,你打输了,按理说这种情况,你没了都有可能。关键是你回来了,而且对方还因为你的事情违规了,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违规?”某个实习生愣了下。
上司皱了皱眉头,他似乎也很疑惑,从桌边的一叠公文里翻了翻,抽出一张档案来。
“这次涉及到的,是将死之人灵魂的争夺,我这边的记录是,你和另一个人定下契约,估计是让你救人。这种情况基本上是一赚二的买卖,交易者和被救者都算是咱们的业绩。死神那边估计就是因为这边的死亡流程受了干扰,恰巧巡逻的过来执行。”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上司轻轻打了打响指。
“你小子打不过人家,按理说对方处理掉你后,就该继续照流程办事,该死的人死,一切照旧。”
“所以……?”
“结果对方没动手,既没有把你干掉,也没把濒死之人的灵魂收走,他在干嘛?你俩一起搁那儿那看星星呢?”上司讥笑一声,嘲讽道。
不知道为何,听上司说完后,依维却觉得自己突然宽下心来,按理说现在的状况一点都不乐观才对。
“呃,我当时被打晕了,不知道发生了啥……”
看着依维一脸无辜的表情,上司重重地叹口气,他就随便胡说的,没当真——这小子不太会撒谎,所以现在这一脸懵逼的样子,估计他说的都是真的,当然,那大战三百回合之类的说书鬼话肯定被无视掉。
“你要知道,咱们魔鬼如果出岔子了,相对而言还好说。一个目标不行,就下一个,规则本身就是该灵活变动的;而对于死神那边,失职的后果就非常严重了,这也那边向我们质问和施压的原因。”
上司一脸复杂地盯着依维,眼神仿佛能够穿透他那厚如城墙的脸皮。
“你跟那个死神,该不会有啥关系吧?”
“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说起来,那个死神不是没出手吗?这样的话,我岂不是业绩……”依维有点兴奋地搓着小手。但他的上司一想起这件事,又皱起眉头,手使劲地掐着鼻梁的穴位,才让自己眼睛不是那么痛。
“这就是我要过问你的第二件事了。”
“你丫的,是不是把契约纸给烧了。”
“……”
依维动作停滞了。
“这个……契约不过就是纸而已嘛,写下了不就该生效了吗?纸而已嘛!小问题!小问题!”年轻人慌忙挠头笑着。
“……按道理来说是这样,烧了契约纸是小事,有的时候为了查无对照,咱们还得故意找借口烧掉。”上司继续按着鼻梁骨,后来干脆把眼镜摘下来,狠狠地掐着鼻梁骨。
“的似哟呐!我做的没错吧!”
“关键是,你写了什么时候收款吗……?”
“……”
依维的表情凝固了,眼睛开始慌忙地往旁边瞟了,额头和脸上肉眼可见地在滴水。
“嗯哼~?”
上司重新戴上眼镜,眯眼微笑,配合他那知性帅气的容颜,真棒~
……
门外路过的职员正抱着一叠文件,路过。
突然,房间内一声咆哮吓得他手一抖,纸张散落在地上——这得有多生气,连隔音都挡不住。他不敢抱怨,马上蹲下把东西慌忙捡齐,拔腿就跑。
刚刚跑出去不到两米,一本书突然刺穿了门,狠狠地钉在走廊墙上,过了会儿力道才散去,书本散开,垂落翻页,哗啦啦地如流水。
“您……别生气,别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消消火~”
依维谄媚地笑着,尽管动都不敢动一下,要不是反应快偏了一下头,估计被钉死在墙上的就是自己的脑袋了,他这才发现,原来真的存在“心眼”这种东西让人提前预知危险……
“我实在想不通,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上司发过火后稍微冷静了点,叹口气,从桌角堆积的文件堆里翻了翻。
“总而言之,这次你篓子捅得有点大,估计压是压不住了,我都保不住你。外加你又是万年吊车尾,估计要被革职了,开心吗?终于要脱离社畜生涯了?”
“……”
平日里对放假无比推崇的依维,此时却沉默地低下了头,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我的愿望还没有达成……我还不能放弃。”
“哼,就知道你小子死皮赖脸。”上司轻轻哼了一声,尽管看上去心情不错。
“其实事情也不是没有转机,你小子虽然单子的效率很低,低到令人发指,可质量都很高……和你交易的人虽然很少,但他们的纯度都很高,换而言之,都是心甘情愿,且死心塌地的,包括这一次。一般来说和魔鬼交易的人,或多或少都是欲望膨胀,甚至是恶贯满盈。可你能从天使那边抢到单子,算你的本事吧。”
“我……”
“知道你不喜欢提这种事,我就随便说说。”上司扬手弹了弹手上的文件。
“这次死神那边对你意见很大,相当大,估计你出门要是碰见他们都会被全面通缉的那种。天堂那边虽然对你印象不错,但他们也想早点挤兑你,让你滚蛋,然后是跳槽过去,综上所述,你在这个地方算是混到头了……”
“啊……那怎么办。”
“给你个出差的机会。”
上司笑着,伸手招招,如同逗狗一般,但依维还是乖乖凑过去,接过了上司手里的那份文件。
“我们发现了一个新的位面,那里目前还没有我们这里的人去,我们这边的竞争对手也没有。想来想去,让你去出个差,给魔鬼的风评歪一下,方便我们以后的工作。”
“这……是哪儿啊。”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反正是个新的地方,风险有,机遇也有。其中最大的好处就是,你过去后会相当自由,因为想管理起来很麻烦,就如同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依维有点不敢相信,狐疑地眼神在上司身上扫了扫,然后从兜里摸出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盯着纸张上的每一处细节。他的上司冷笑一声,摊手一副“随你便”的样子。
与魔鬼打交道的必修:他们说的字,你半点都不要信;他们给的纸,全部都要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看一遍,然后对着太阳再看看透光——很多魔鬼的把戏会在太阳下显露出来。这一点很重要,凡是你感觉是纸纤维的东西,都得检查。否则万一哪天递给你擦屁股的厕纸,你用完后发现你的红指印会莫名其妙地留在上面,然后成为对方大书特书的权力。
“唔,姑且没有问题……”
依维还是很犹豫,目光疑惑地刺在上司脸上。
“有问题你也得去,你能拒绝吗?这也算是给你上一课:不要给你的顾客做选择,要让他们莫得选择,明知前面是坑也得跳,两害之中取一轻。”
上司冷哼着,看上去好像是说教完了,他挥挥手,打发依维滚。
“去人事部办理下手续吧,早点滚,我连一天都不想再看到你。”
“嗯,知道了……唔,谢谢头儿。”
依维郑重地向上司鞠躬,上司斜着眼睛,看过来,嘴也抿着。
“多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虽然您很多时候脾气很坏,嘴也很毒,打起人来不留手,经常差我去做这做那的……”
“喂,你找打是不是。”
“但,不管怎样,还是您收留了我,给了我希望,不然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呢。您也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让我终身受用。”
“哼……少说这些有用没用的东西,比起这个,你要是真舍不得我,就别把关于我的记忆给烧了就行。”
“啊哈哈……不会的不会的,您可是我的头儿,我哪敢啊~忘谁都不敢忘了您的教导啊~”
“行了,滚吧!”
“Yes♂Sir~”
说着,依维敬了一个奇怪的礼。
“嘴上说着好听,你小子骗人就这一点最诛心。”上司自然不会被这点话语所感动,冷笑着反唇相讥。“不过随你,毕竟这是你自己的事,我无权过问。”
“是是是,我谨遵教导,绝不忘记。”依维懒散地回答着,然后眼神瞟了下上司的桌子角散落的文件堆,因为刚抽过几次的缘故,现在有点摇摇欲坠。
“我说……头儿,你怎么还喜欢这种类型的?都说了多少次,太大的就畸形了,正常人类是不可能有那个尺寸的……啊,是魅魔专栏啊,我多嘴了,当我没说……”
然后,一本书如同流星般穿刺过来,不过这一次没有再失手,一个可怜家伙的脑袋被书本狠狠地拍在脸上,然后一起被打穿房门,按在走廊的墙壁上,印了个模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