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着雨。
灰暗的天色低压压地沉着,路边的街灯却意外地还没开始工作。路过两三辆车的旁边,马路牙子下的水洼,倒映着街边光景,招牌的灯红酒绿光色落脚在这样湿漉漉的地方却几乎能打滑。
这样昏黑的夜里,红色十字的标致会格外显眼。
一家普通的医院而已,外加一条普通的长廊,几座蓝色塑料嵌在方格瓷砖墙上形成了一排座椅,坐着一个头几乎垂在膝盖上的男人,双手紧紧地抓着头发,身上的水滴未干。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里,右手往远,都是一片没有开灯的昏暗;左手边就是触手可及的惨白光亮,下面是一道门,一道“手术中”的红灯。
不管是手术室外,还是手术室里,除却呼吸,就是一声“滴...”的心电线,脆弱地从左到右。
一场仿佛度日如年,却不知尽头的焦虑等待。
他喉咙干渴,眼睛也几乎带着血丝,只是沉默地盯着脚边,显然,手术室里的主角,是他牵挂的人,不然不会如此焦虑。
似乎某种回忆刺痛了他绷紧的神经,或许......是让手术室里安静躺着的人来到这里的导火索,此时如被打烂的碎片般锋利,划伤他想触及的思绪。
终于不再犹豫,颤颤巍巍地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雕刻着花纹,钢轮火石的——尽管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戒烟已经很久了,可此时他却将这个打火机摸出了,凝重地注视着。
擦了两下,第一下有些干涩,第二下勉强打出几颗火星,第三下,一簇火苗扬起,散发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瞳孔里。
仿佛那一刻,这个世界仅剩下火光照亮的一两米之内,再远了就什么都看不见。
很快,一只手捏着廉价的纸烟凑近,点燃。点着的烟被一只手拿起,扬起一线猩红。
黑暗之中一个人的轮廓逐渐清晰——一身深色西装,郑重地几乎是去参加葬礼,站得笔直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看着手里的烟,一言不发。
“这儿是医院,还是不要抽烟为好。”
站着的西服男子幽幽地开口道,食指中指夹压,烟被拦腰一折,松手的时候却化为灰烬消散。
他的开口并没有引起坐着的男人的注意。
“所以 这一次叫我出来 是干什么呢。”西装男子微笑着,仿佛是老友见面,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场合下,他那公式化的笑容本该更加自然。
男人没有回答他。
自讨没趣的西服男,依旧背着手,站得笔直,稍微扬起头。
“她情况还好吗。”
滴。
一声被数据化的心跳。
“......我不知道。”声音沙哑。
“诶,明明就隔着一扇门呢,却不知道她的状况,多么难过啊~不如,咱们来个小套餐,我给你透视能力一段时间,你就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的医生是怎么奋力地围在你女儿身边拼命干活啦~?”
回答他的只有那男人抬起的眼神,宛若狮子般的凝视。
“......抱歉,玩笑开过头了。”再次自讨没趣的西装男转过脑袋去,自知说错了话。
沉默。
“老实说,我很佩服你,你是我见过最坚韧的人之一。”西装男背着手,又突然开口。
“你不是第一次叫我了,但我有预感,可能今天会是你第一次求我。从我遇见你开始,你的坚持总是让我刮目相看,一向如此。”
“......我们认识,多久了。”
“十四年,你女儿的年龄,就是我们的相识时长。”
“不知不觉,都这么久了吗......小希她,都从一个小婴儿长大成一个小姑娘了。”男人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欣慰的笑意。他那无神的眼里终于又有什么在闪动,抓了抓膝盖,裤子上皱褶浮现。
“是啊,她长大了,懂事了,又听话又漂亮,多么可爱的女孩子。”西装男自顾自地感叹着。
“她很喜欢你啊,你这人模狗样的混账家伙。”男人冷冷地瞪了一眼那个西装男。
“喂喂,我按照设定身份来说,是你的老同学,老朋友,偶尔帮助一下你,来串个门的,你可别乱说话啊。”
“谁让你嘴皮子利索,能和她有共同语言。”男人冷哼一声,终于抬起了头,却无力地靠着椅背,头靠在墙上。“你一定会帮她的,对吧。”
“......你可不是个喜欢欠别人人情的家伙,当初你妻子走后,那么艰难,你都没有放弃过,也不愿接受别人的施舍。今天,我竟然被你拜托,还有点受宠若惊。”
西装男无奈地笑着,他想起来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个男人时,是在高楼的天台上,风吹得很冷。失去挚爱,生意失败,几乎一无所有的男人抱着还未满月的女儿,胡子拉碴,面色黯然地站在深渊边缘,只要纵身一跃,就是解脱。
那时,西装男以为,这是一个客户,可以给他惨淡的业绩终于开张一下。
本该商业套餐推荐外加坑蒙拐骗一套流程走一遍的西装男,看着那怀里的孩子,却终究是叹口气。
于是他出现了,惊住了男人,半天不敢往天台边缘靠拢,等待,等到的,却是怀里孩子的放声大哭。女儿的哭声似乎将男人心中的某种阴郁击碎,他当时也忍不住抱住怀里的女儿,痛哭出声。
这是西装男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看见这个男人流泪。
而现在,西装男低下头,狭长的眼扫了下男人,他此时,与那时何其相似。
“我不太喜欢求别人,也不太喜欢欠别人什么......甚至还有点固执,我总是希望以我自己的能力,去尽我的义务。”男人喃喃自语着,“我对于你,一直都很忌惮,所以,从未向你诉求过什么。”
“懂懂懂,是我犯贱,老是放心不下你们,就是因为如此,我特么地现在都是个实习的,出门见到同行都要点头哈腰,像个孙子一样...怨谁呢,怨我自己不是这块料还干这一行......”西装男啧了一声,耸耸肩。
男人无声地笑了笑,看向西装男。
“谢谢你,依维,一直照顾我家小希,这么久了。”
西装男脸上的开玩笑表情渐渐散去,反而显得沉默而冷峻。
“没有你帮忙,我肯定也不能把她照顾好,可你从未逼过我什么,是不是业务能力不行啊,哈,你真的是个魔鬼吗?”
自顾自说着的男子沙哑地笑着,看向被唤作依维的西装男。
“只要签下契约,魔鬼就会完成你的愿望,对吗。”男人认真地看着依维。
“原则上,是如此。但我们肯定是要耍些花里胡哨!搞些坑蒙拐骗!霸王条款之类的......”
“那些都无所谓,我不管过程和代价,我只要结果。”
“......”依维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找找刚刚点燃的香烟。不过男人了解他,这个看似老练的魔鬼,实际上不会抽烟,吸一口就咳得像个筛糠似的。
“你今天就是说朵花出来我都不会放海的。少给我打什么感情牌,我们魔鬼莫得感情,不吃那一套。”
“哈哈,遗憾.....我以为还能逃一次账。”
“别啊,老板,初次做生意就想霸王餐,哪有那么好!”
“头回客不该给点活动吗。说起来,周围时间过得好慢...?”男人忍不住抬手看看表,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一下子回到了走廊,左边“手术中”的灯依旧,他坐在蓝色的塑料排椅上。只不过那魔鬼依旧站在身旁,白了他一眼,仿佛在表达“看看你做的好事,谁让你胡思乱想,争取的时间都没了”
玩笑过后,又是沉默。
“可以做到吗。”
“......有点难,因为这是即将发生的事情,很难改变,更何况是我这个仅仅是实习的家伙,换个资深点的......或许能想想办法。”
“可是......!”
“我没在开玩笑,有些东西,来找她了。”依维头微微偏,看向走廊那边——不知为何没有工作的走廊灯,却成为了掩饰那片黑暗的帮凶。他那平日懒洋洋的眼神,此时却化作狭长的金色。
“哈,不用紧张,难得开张,我怎么会丢了风头呢。”依维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文书,犹如一个优雅的管家从内衬里抽出一缕洁白手帕般轻车熟路。
贵重得几乎可以去当两国外交书程度的纸张,在依维的一个响指之下,文字开始自动书写。与此同时,那走廊尽头的窗户或许是没有关严,或许......是被某种东西冲开,外面冷冽的雨夹杂在夜风里,呼啸着穿过走廊,但在依维的半米前却被阻拦,带着黑气,爬过几道散开的半球形弧度,撞在了走廊天花板、墙壁、地板上,几乎起了丝丝裂纹,却接近无声。那已经被侵占的半片走廊,灯泡颗颗破碎,仿佛席卷过来的不是雨夹风,而是寂静岭在扩张的里世界。
宛若幻象般的景象让男人睁大了眼睛,可一眨眼却仿佛回归平常,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再一揉眼睛,却看见依维上身西服的下摆被不知名的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那家伙脸颊上的冷汗都被吹歪了轨迹。
“契约下一个步骤,赶紧检查确认,想明白了就签字,别磨磨唧唧的!”
依维喊道,此时他已无暇顾及医院礼仪,他此时做的事情,足够让他被炒鱿鱼,并且被炒之前还得先丢进火海里泡个澡,完成“真炒”。
男人抓住那张契约,略过那些繁杂的礼仪,注意事项,各式条款等,目光只是死死地锁住最后的一条。
保护文宇的女儿,文希,直到手术阶段尾声,脱离危险期为止。
代价他已经忽略不计,抓过空中的笔,在契约者的位置签下了名字,甚至有点赶,因为他已经察觉似乎这份东西是扭转的关键。
“喂,你要知道,跟魔鬼做交易,是要出卖灵魂的!就算救回小希,那又能怎样!你不在的时间,她该如何面对!”
背对着男人的依维故意一般,将这一次冲动可能所带来后果,暴露了出来。
男人愣了一下,但很快咬牙,下定了决心。
“我家女儿她自己够坚强!我留给她的,养活她自己没问题了!虽然以后的道路会非常困难艰辛......但活下去一定比就这样死掉好!她还有很多想去看,想去经历!那我就给她这个机会!给她开辟这样的道路!”
依维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懒散地摆摆手。
“信我的话,条款让我随意魔改没问题吧!”
“随你怎么改!别把最重要的那条划掉就行!”
“哟!客官挺豪爽的哈!还没开始上菜,银行卡加密码就扔我这儿了?”
那签了名的契约,就像是已经提前拿到了家长签字的空白试卷一样,之后管你怎么折腾,考多少分都无所谓——为了给了作答者,一个放手去搏的机会。
讲道理,他知道自己的星级,所以期望对方的星级跟他一样,那么菜鸡互啄,他至少多一分胜算。魔鬼是有着让凡人仰望的力量,但,放到同类来说,总会有个高下之分,更何况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可以说是“在违规的边缘疯狂试探”,自然没办法呼叫支援。
一切只能靠自己,如果解决了,看看能不能把这事大化小,小化了。
解决不了的话……不,他不会给那种机会,下定决心的事情,他一定要做到,不管是为了自己的一点点可怜业绩,还是……为了那对父女。
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尽管头儿已经骂了他很多次了,要不是底子硬一点,他老早就被踢出队伍,成为魔鬼之耻了。
可惜,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绝对的,总所周知的狡猾魔鬼里,他是最特别的,也是最“莫得感情”的。
“拜托了,我平时抽个卡都是非得一批......这次请让我‘非’一次,给我来个稍微好搞定点的吧......最好跟我一样是个实习生之类的......”
依维咬牙,却带着笑,双手狠狠地搓着,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