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夜都没睡好,头脑昏沉,我忍不住打起哈欠。
抬头一望,残月仍挂在天边,周遭有几颗晓星围绕。一大清早,天色还暗着,我就被叫到正殿外院的某处,一个颇为熟悉的面孔正等着我。仔细一瞧,那人胸前的坠饰是镶有金边的玉石滚印,是中书令没错,看来就是他了。
然而,当我看到他的那瞬间,心里本能地产生一股排斥与抗拒,这全归咎于在族塾就学时不幸的经历。
俗话说,读书人是被折磨出来的,就像铸剑一样,想要锻造利刃,必须经过不断的捶打与淬炼。族塾谓孕育读书人的工坊,由于甄家与孔家是姻亲,族塾有宿儒教学,而甄家人丁单薄,故族塾里的学生多来自其他贵族家庭,为了磨掉他们养尊处优的娇气,培养出韧性、勤奋、刻苦的品性,甄家族塾的教育相当严酷,多用体罚的方式来使学生改正错误。
仪容不整,藤条伺候;上课聊天,藤条伺候;作业迟交,藤条伺候;用字讹误,藤条伺候。只要教书先生不满意,一律藤条伺候,即使像我本身无可挑剔,也时常因同桌犯错而被连带受罚。
当初监督我的人就是孔家的族兄孔放,通常较为年长且表现优异的学生,会担任监督者的角色,负责维持秩序、检查作业、执行处罚等工作。在我的印象中,族兄他总是笑眯眯的,待人却相当严厉,就算我是女孩子,也从未手下留情。
没想到,那位曾经用藤条把我掌心打到红肿的人,如今竟变成了同僚,尽管心情有些复杂,我仍要主动上前打声招呼。
“见过族兄。”纵然关系改变,但是熟悉对方性格的我觉得保留原来的称呼还是比较恰当并没有尊称他为博山侯。
“早上好,兰芝。”原本专注于阅读的孔放前辈放下手中的书,朝我微微一笑,他的眼睛如月牙般弯着,“你我既是同僚又是表亲,私下里直接称呼我表字就好。”
“论资历,您依旧是我的前辈。”就算他脱离了监督的身份,我童年心中的阴影仍挥散不去啊。
“那等往后相处习惯再改吧。”孔放点了点头,他并不纠结于称呼的问题。“很抱歉在这个时间点找你,陛下托我交代你宫廷书记的工作,但我实在挪不出其他空闲……”露出无奈的表情,前辈他往背后一望,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满屋满桌、层层堆叠的竹简。
见状,我摇头,“是我麻烦您了。”心中对孔放在今上面前的地位有所了然。中书令是内庭官职,按汉武旧例是以宦官为任,朝位在宰相之上,第一任中书令就是赫赫有名的太史公,而在成帝四年改中书令为外庭不再由内官任职但是治所仍在宫廷之中,成了极少数能自由出入内外庭的官吏。而现在不过卯时,孔放就来到内庭工作,可见今上对他的放心。
对我而言,这是一个妥善的安排,毕竟熟悉的前辈比陌生人可靠,不过这对前辈他来说反倒成为了负担。
“不,是我该谢谢你才对,将来内庭的工作多你一人分摊这些事情。”孔放说笑着,摆摆手表示不介意。随后,他又突然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了我,“来,这是给你的贺礼。”
接过孔放前辈送的礼物,我定睛一看──是速写本。
轻轻抚摸外层的皮革,触感相当柔软细腻,所用的材质应该是小羊皮。打开之后,居然是纸。
纸相较于竹简和棉帛携带方便,又不易弄脏双手,更适合即时的记录,也很适合用于草拟公文,再誊录到竹简上。对于文官,速写本是不可或缺的物品,恰巧我原先的已经旧了,刚好可以用孔放前辈赠送的替换。
“很实用,谢谢前辈。”
“只是一点薄礼,不必客气。”
接下来的时间,孔放前辈开始教导我作为内官的相关事务。每一日,外庭都需要处理来自地方、十一公、军队、宗庙等各处的大量竹简,内官的职责就是作为皇帝的双眼,过滤并整理这些文书,筛选出重要或有疑虑的信息,再汇报给皇帝。
所以,基本上皇帝所过目的公文都在内庭的掌握之中,万一内庭心怀不轨,那事情就严重了。孔放前辈对此特别提醒,“切忌擅改或隐瞒消息,先前有位宦官被处以磔刑,就是因为犯了这项大忌。”
我想,陛下会对那名宦官处以酷刑,也是为了给他背后勾结之人的警惕吧。
除此之外,孔放前辈又十分仔细地叮嘱我许多注意事项。等他说完,天空已经全亮,原本安静的内庭,人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时,前辈他拿出一个木箱,将速写本以及一些书写工具放入。待差不多收拾妥当后,忽然问道:“对了,你要不要作为书记来参加稍后的内庭会议?”
“不用了。”对于这个临时的邀约,不需多想,我直接拒绝。
所谓的内庭会议,即是中书令向皇帝汇报政务。皇帝和中书令,中书仆射等内官一同审理重大案件,检阅政策实行的进度与成效,许多相关的宠官也会被陛下邀请参与,而书记则是要负责向众人报告,并在必要时提供意见。
成为内官的我已过于惹人注目,若再出席内庭会议,无疑会把我推到风尖浪口上。何况有鉴于昨日之事,我也还没做好……面对王的准备。
或许没想到我如此干脆的拒绝,孔放前辈的神情显得有些尴尬,他轻咳几声,“其实我只是礼貌性的询问,是今上请你去,所以……你懂得。”
请?说的真好听,实际上就是命令。
“我知道了。”迫于皇帝的威势,我也只能认分。
“那我们走吧。”
于是,我与孔放前辈一同前往内庭会议的举办场所。
眼前,是一座极其宽广的庭园。
高大的桃树环绕四周,茂密的枝叶能在夏时挡下炙人的烈阳。清风徐徐拂过,捎来一旁荷花池的凉意,地面上也摇曳着斑驳叶影。庭院的中央有一座露天平台,上头建有雕刻精巧的石亭,亭下是张稀罕的雪松木椅,而亭前铺着左右两列洁白的羊毛席垫,此时已有不少人就坐在此上头。他们彼此交谈,气氛热络。
“你看,她是甄邯大人的孙女,甄芗。”
“后宫女子随意议政不好吧。”
“慎言,女史名义上非陛下的后宫,而是内官。以甄家地位进宫,陛下起码得诏书封婕妤才是。内庭之事岂是你我能够多言。”
“世兄所言极是,是我逾越了。私下里我再向孔大人请罪。”
我的出现果然引起在场一阵热议,也明白了孔放带我来的好处。在众人好奇、揣测或不善的目光之下,我随着孔放前辈一起入席。属于书记的位子就位于左侧,最靠近凉亭与雪松椅的地方。
一阵子过去,庭院的谒者清了清嗓子,高声道:“陛下驾到!”
一时间内庭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