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上在会议中督促地方努力贯彻自己的政令,去年今上夺得汉家天下的第一件事当然是改国号,把自己的王家天下称之为“新”,意思从此要“万象更新”,或是要建立一个“新天下”。为此,今上采取了一系列重大措施,将秦汉以来的土地、货币、人口、职官等等制度统统改易,包括全天下州郡县乡乃至村邑聚落的地名,也统统改换,也是难为史官记载这些了。今上的这些重大举措,固然是出于他要建立“新天下”的雄心壮志,但说穿了,他更是想“去汉化”,让天下百姓从此忘掉汉朝,一个心思地做他大新朝的臣民。
非但如此,今上还使人推算出了三万六千年的历纪,共六千个年号,每个年号六年;不但要当时的人们做他的顺民,还要几万年以后的人们也是他大新朝的子民。今上大概这么想:朕设下这么多的年号,朕的大新江山一定能千秋万代,永不衰灭。虽然今上给我的感觉不像这么天真的人,但是内庭会议上,甄芗还是觉得今上可能并不像之前给自己的印象那样什么都明白。虽然很多官吏都有皇上是打算借题发挥有别的诉求的想法,但是我却有种错觉,今上似乎真的觉得自己的改革是合理的能彻底贯彻下去的,希望所有人,不,是认为所有人都会配合自己?!
……
宫城之外,都城之内,长安就被作为都城。公元前200年,汉高祖七年,高帝刘邦也在此定都。后来到他的儿子惠帝时,长安城大规模增筑城垣,扩整街市。经过四、五年的扩整修建,恢宏庞大的新长安城终于展现在人们面前:周回六十余里,开城门十二,内有三宫、八街、九市、一百六十巷,可谓当时天下第一大城,更是当时天下最为繁华热闹的地方。王莽篡汉,大改地名,将长安更名为“常安”。
此时,常安内一名少年跟着自己姐夫去见世面。便见正堂上一二十人围坐在那里热烈交谈。坐在正中的一位红面银须,精神矍铄,是名士蔡少公。
少公众人见邓晨到来,便纷纷打招呼:“哟,邓伟卿来了?快请坐,请坐。”邓晨拉自己妻弟在靠门边的竹席上坐下,一边说:“大家接着聊,接着聊。”大家谈兴正浓,谁也没去留意邓晨带来的少年,就又接着谈论。只有蔡少公注意到了他,眼中不觉露出几分惊奇。而少年似乎没有觉察到少公惊奇的目光,只是坐在邓晨身后,静静地看着人家高谈阔论。
只见一个人说:“我看他王莽就是瞎折腾,什么五均六管,托古改制,都是胡闹!他们哪一条对老百姓有好处了?非但如此,他们条法苛繁,刑律严酷,百姓举头犯法,摇手触禁,被逮被关的无计其数!现在各地刑满为患,形同暴秦,这是什么世道了!”
一人说:“对,这改革百害而无一利。就比如货币,我汉家的五铢钱使用了多少年,十分便民利市。可是这个新主不知哪根筋错了位,改用什么金货、银货、龟货、贝货、泉货、布货等等二三十种,搞得市场混乱,交易废滞;很多商家的买卖越来越不好做;新朝币制每改一次,生意人身上就被剥一层皮,搞得很多商户几乎都没法干了。”
一个说:“他的瞎改何止这些?最近听说王莽所建的九庙完工了,接着还要建造什么灵台、八风台。那九座祖庙,座座规模宏大,富丽堂皇,耗费资财数十亿,累死工匠徒隶超过万数啊!据说夏天的时候尸体掩埋不及,长安皆臭!”
一个说:“如今又要起造灵台、八风台,还不知道又要花费多少钱财,累死多少无辜。照这样下去,迟早要完啊!”
众人都说:“是啊,照这样下去,老百姓迟早要造反的!”
蔡少公说:“其实已经有人造反了。听说在徐州琅邪,有一位吕母,已经聚众杀死县宰,然后逃入海中了。”
又一个人说:“二十多年前有一位夏贺良先生,他在夜观天象后曾说:‘汉运中衰,当再受命’。结果,汉室还真的衰亡,被王莽夺去鼎鼐。不过,这个‘当再受命’又说明了汉室还要再兴而王莽必亡。可是,这个‘再受命’的人将会是谁呢?”
“哟,这还真不好说。”众人都咂下嘴说。
一人忽然扬脸高声:“哎,对了,我正想说这件事呢。我最近听到这样一句谶语,叫:‘刘氏复兴,秀为天子,李氏为辅’。这不明明在说,这个‘再受命’的人叫刘秀嘛。”
邓晨和妻弟一听这话,立刻惊异地互看一眼。
蔡少公说:“对了,我也听到了这句谶语。可是这个刘秀究竟在哪儿,或者出生了没有,还真的不好说。”
一人说:“咳,蔡公怎么也这么说?这个刘秀不但早出生了,而且就在长安,还做着王莽的大官呢——王莽的太中大夫、嘉新公刘秀不就是其人嘛!”
众人都瞪大了眼:“哟,就是。侍中刘秀,不但才华盖世,更是高祖弟楚王之后后人。这个“再受命”者,很可能就是他。”
蔡少公摇头:“我看不可能。侍中虽然是刘氏后人,可他的原名不叫刘秀,叫刘歆,刘秀是他后改的名字。何况,他为了巴结依附王莽,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竟然连祖姓也改了——他现在不叫刘秀,叫王秀了,怎么可能是他呢?”
邓晨说:“对,少公先生说得对。这个王秀只是王莽的奴才,他有几个胆子敢取代他的主子?”
一人立刻站起,环顾众人说:“可这是天命,不是他有胆子就取代,没胆子就不取代!我们都知道,王秀是当今最知名的谶纬学家,也许他早就知道将来会‘刘秀为天子’,所以早早就改名叫刘秀,以应其谶。不然,他无缘无故地改名干什么?他现在叫王秀,或许是蹈晦之计;将来一旦时机成熟,他一定会重叫刘秀的!再说,当今论才华名望,有谁能比得上这位呢?!”
众人一时无言以对,现场一片沉寂。
谁也没想到,靠最门边坐在邓晨身后的那个少年这时竟然从容站起,一字一句地说:“嘉新公王秀,为了自己的富贵荣华,出卖祖宗,助纣为虐,充其量只不过王莽的帮凶而已,哪来的天子之命?那句谶言所说的刘秀,未必就不是我!”
这几句话有似炸雷,将在场的人全震懵了,都呆呆地盯着这个长相俊气的小少年看。
好半天,那个站着夸赞王秀的人拿手指着刘秀:“你,什么人?”
邓晨大笑着站起,拍着刘秀的肩膀对大家说:“哈哈,各位,这是在下的内弟,蔡阳县舂陵乡人。我给大家说,他就叫刘秀,字文叔。可是他这个刘秀是爹娘从小就给他起的,可不是后改的哟,哈哈!”
蔡少公一听,立刻又睁大了眼,重新盯着刘秀呆呆地看。
其他人都惊呼:“原来这少年也叫刘秀啊!”
那个夸赞王秀的人冷笑:“各位,他就是在他出生之前就叫刘秀又怎样?那他就该天子之命?当皇帝也要讲实力;跟颖叔公比,这个少年岂不是差着十万八千里?”
邓晨说:“阁下此言不妥。昔太祖不过泗上一亭长,最后不也贵为天子拥有天下?既谈天命,何论门阀贵践?”
那人又冷笑:“可是高皇帝有本事啊。太祖的雄才大略,恢廓大度,笼络了多少豪杰死士啊?可你看看你的这个内弟,活脱脱一个白面书生,有什么雄才大略?能交一个朋友否?”
众人都笑:“就是啊,当皇帝那需要万人帮的,光杆一个能坐得了龙椅?就算叫刘秀,恐怕也是巧合,根本不具备什么天命。”
夸赞王秀的那个人更是来了劲,竟冲着邓晨埋怨:“伟卿啊,蔡公这是啥地方啊?在坐的都是啥人呀?你怎么带这么个毛头小子来这儿不知天高地厚,白白耽误我们谈论大事!”
刘秀一听,立刻对邓晨说:“姐夫,您先在这儿坐,我走了,我在街上等着你。”说罢对众人拱拱手:“各位先生,恕小生无礼,抱歉。”说毕转身,大步走出堂外。
邓晨看看大步外走的刘秀,也向众人拱拱手:“各位,高坐,在下也告辞。”又向少公拱拱手:“蔡公,改日再来打扰。”说毕也转身跨步出门。
一直目不转睛盯着刘秀看的蔡少公这时才醒过神来,起身对众人说:“诸公言辞何必刻薄?我看这个少年可不一般呢。”边说边大步向外追着喊:“伟卿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