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回到房间,邴希一脸担心地迎面而来。一改往日的叽叽喳喳,她先仔细地打量我一回,才说道:“兰芝你应该累了,去泡个澡好好休息一下吧。”拉住我的手,她直往浴室走去。
到了浴室前,邴希打开门,里头的雾气随即散溢出来,能容纳一人的浴盘已盛满热水,还撒满了玫瑰花瓣。玫瑰花,香气最浓,清而不浊,和而不猛,柔肝醒胃,流气活血,宣通窒滞而绝无辛温刚燥之弊,断推气分药之中、最有捷效而最为驯良者,芳香诸品,殆无其匹。最是适合洗浴。
“有需要就叫我一声呦。”在协助我褪下衣饰之后,邴希掩上门扉,留我一人独处。
我踏进浴桶中,让颈部以下全浸入水里,全身暖呼呼的,紧绷许久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但胸口的郁结却越发严重。王的话语在耳畔萦绕,就像此处氤氲袅袅的水雾,挥之不去。
无聊捞起被热水蒸出馥郁香气的玫瑰,心烦意乱的我将手攥紧,揉碎掌中的花瓣。芳香的汁液从指间流出,然后滴落。
他用麻木形容我,还真是一针见血。
今上说的确实不错,我早已丧失了所谓的渴求,没有任何事物能激起我的热情。不过就算如此,日子照样过下去,我自认为没什么不妥。可是,为何我会如此抗拒他所说的话呢?是因为那宛如被颇剖析灵魂的不安吗?
还是,因为他唤醒了我内心的空虚?
这突然从心底冒出的疑惑震惊了我,一段族塾的回忆猛烈袭来,令我忆起教书先生咏唱的赋。
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
斡流而迁,或推而还。
形气转续兮,变化而蟺。
我懊恼地沉入水中,蜷曲身子,隔绝了光线,仿佛藉由这样的举动可以隔绝所有杂念。而事实上,我不管怎么努力想要遗忘,都只是徒劳,心好像裂了一个缺口,肆无忌惮地扩展成深不见底的大洞,空荡荡的,想要填满,渴望着……渴望着什么?
不行,不能再想了。
我阻止自己。如果再想下去,我一定会疯掉吧。
害得我思绪紊乱的根源,今上,他的容貌,他的声音,一切有关于他的记忆,不停在脑海里浮现,特别是那双特别的眼睛。
那双清澈,却又深如漩涡,有种慑人魔力的乌黑眼睛──
我恍然惊觉。
今上是禅让得位,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统性,行制多有复古之意。借周礼来诠释自己的权威,借武力来稳定政局,压制刘姓势力。
难怪……
“兰芝,你还好吗?”
隔着水,与开门的声音模糊而缓慢地传来,可下一秒,清晰的尖叫却刺痛我的耳膜。
“我的上帝啊!你想淹死自己吗!”两只粗暴的手把我从浴桶拉出,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我不小心喝到水。以为我失去意识,达芙激动地连拍了好几下我的脸颊,“兰芝!你听得到吗!”
“咳、咳咳!”我不断咳嗽,喉咙一阵抽痛,随后我吐出了几口洗澡水,甚至还有一瓣玫瑰。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千万别想不开啊!”摇了摇我的肩膀,邴希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
“我只是埋进水里一下,没那个意思。”用力推开邴希,我起身去拿放在一旁柜子上的浴巾,将身体包裹住,“在浴室溺毙的女史简直蠢死了,我可不想后世有人这样称呼我。”
达芙低头,摆出委屈的表情,“呜呜呜,别吓我嘛!刚刚那一幕很容易让人误会唉!”她一边说着,一边拧着沾了水的裙摆,动作进行到一半,她却忽然停下,面露诧异地说:“咦?女史?!”
“嗯。”我又拿了一条浴巾,坐到沐浴后休息用的躺椅上,慢慢擦干自己的湿发。
“哇呜!那真是太好了!”邴希兴奋地拍手叫好,像只小麻雀蹦蹦跳跳,但她上扬的嘴角没多久又垂了下来,“可是,太中大夫和防乡侯那边肯定会针对你……”她皱起眉头,神色有些担忧。
闻言,我微微愣住,略带吃惊地看向邴希。
见我如此,她嘟着嘴抗议,“我承认自己是花痴,不代表我是白痴好吗!”
也对,如果邴希真笨的话,早就不知道死去哪了,况且她在正殿待了三、四年,对于皇庭的局势应该多少有些了解,能说出这样的言论倒也不奇怪。顿时我感到颇为欣慰,邴希比想像中有用,不过期待她可以帮上什么大忙,那就是奢望了。
朝堂上的老怪物们大多来自太祖甚至更早就已存在的家族,历史悠久又底蕴深厚,甚至连宫廷亦在他们的影响范围之内。若想连根拔除他们,势必动摇国家的根基。
光是朝堂就够难搞了,除此之外,王还想对付匈奴,匈奴可是更棘手的存在。
唉,我已经可以想像不久的将来,自己忙到焦头烂额的模样。
“兰芝!”被我晾在一旁的邴希不满喊道。
要烦恼的事情太多,现在没空与她闲扯瞎聊,方才她害我呛水我也不想计较。“你先出去,我要想事情,很忙。”为了避免邴希继续干扰,我直接把人赶走。
邴希没多说什么,只是拉下眼睑,朝我吐舌头做鬼脸,转身就走。
等她离开后,我开始拟定计划,接下来的日子肯定相当忙碌。不过这样也好,把注意力放在实际的事情上,就没时间胡思乱想那些空洞虚妄的问题。
记得方才想到今上要向匈奴开战,对于他的决定,我并不,毕竟前朝和匈奴之间的纠葛,很深、很长,但是到了呼韩邪单于时期,其自请为婿,汉元帝以王昭君和亲于匈奴,自那时起匈奴便拥护刘姓汉庭了,已有三十余年。如今今上登基,刻意侮辱匈奴,逼迫与之开战,也是为了防止今后刘姓诸侯联合匈奴叛乱吧。
但,今上是不是太急了。改革与大兴土木,军队改制与战争,这些真的是能够一起进行的吗?
这到底算是什么?
信心?无惧?决心?还是……傲慢?
今上的所思,所想,是我捉摸不透的谜
然而,偏偏越是想不到,越是在意,然后……越想。反反复复几回,就像羽毛轻轻挠着心尖的痒,若有似无的一下又一下,最终于变成一股无法遏止的──
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