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像对他很熟悉。”
“别像吃醋一样。只不过,我知道他是怎样的人。”谢塔尼亚长长的叹了口气,“认真地说,还有另外一个机会,就是他要么就是永远都想不起来这回事,而不是就现在想办法报复。科尔也没有其他手段正面冲撞我,所以只能用那种正当的程序要求核对啊,要求参考之类的。如果他觉得这种事情麻烦,或者自己不愿意出手,或者有别的事情。只要在这两三天内,他没有任何动作,我们就高枕无忧了。”
说到这里,她坐回在办公桌后,朝下伸了一个懒腰,眼神炯炯有神的直视着邓肯:“但是,你敢冒这个险吗?至少,我不能。”
“说到底,只有他有危险,对吧?”邓肯小心的确认着,“这方面只有这个问题?”
“或者你能保证你在那里什么指纹都没留下,除了佩枪之外。如果你什么都没碰,科尔倒是可能没那个精力去重新采集,即使采集了也无法甄别。”
“你的意思是。”邓肯把自己留下指纹的经历在脑海中重放了一遍又一遍,确定再无纰漏之后,又忍不住小声确认,“没有精力的意思是,比如手枪上留下指纹,是个例外?”
“他可以去采集手枪上的指纹,但是解释起来也很麻烦,这种事对他来说也风险太大。你怎么解释不慎让一个陌生人碰到自己的佩枪呢?尤其是,还是自己的犯罪嫌疑人?”
最后的齿轮咬合上了,至少从谢塔尼亚这边得到的信息,可以拼凑出一个相当合适的答案。
“送过去一份假记录是最安全的方法?”
“但他不会接受。”
“不,我不是说送到警察局。”邓肯说,“我是问,一份被捕的记录送到档案库或者保管库——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叫它什么,但实际上并没有人被捕,如果你打算造假的话,是要这样做,对吗?”
谢塔尼亚眨了眨眼睛,点点头:“可以。这样很安全,只要他不是完全针对我开启调查——他做不到——他根本就不会知道要找什么,不知道的东西是永远找不到的。”
虽然难懂,但也并没有那么难以理解。就像如果在大海上要前去一座岛屿,前提是必须知道那里有一座岛屿存在,但如果那里是所有人以为已经开拓完毕的海域,里面却只有荒芜的礁石,那么一个秘密的岛屿则能够隐藏相当长的一部分时间。
不过这几个问题下来,谢塔尼亚似乎也逐渐摸到了邓肯的思路,她稍微打起一点精神,向后仰去。
“也就是说,你想要造假指纹?”
“对。”
寂静无声。
谢塔尼亚的表情有些苦涩:“我以为自己刚刚已经解释的清楚了,假指纹的问题有两个,第一个,怎么造出合适的,第二个,怎么让科尔那边相信自己追查的指纹是真实无误,而没有被你动过手脚。”
“如果只有指纹不同的话,我有方法。”邓肯强调,“这样一来,科尔那边用伪造的指纹石沉大海,追究的是一个注定没有结果的,被捕的异邦人。而且,他始终无法证明自己要指控谁。和我将要留下的指纹,伪造的档案毫无关系,不会有人从这个方向进攻。”
谢塔尼亚盯着邓肯的脸,缓缓的,缓缓地点了点头:“对,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但你打算怎么伪造?我不觉得一个非专业人士能画出这么好的玩意,至少不是立刻就能。而且,还有第二个问题。”
邓肯深吸一口气。
“第二个问题的话,我已经成功了。”
“已经什么?”
“我在警察局留下的指纹就是经过处理的,我刚才确认过了。”
科尔采集到的指纹,被谢塔尼亚回收的指纹,的确是假的。
邓肯抬起头,想要看看谢塔尼亚的反应,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谢塔尼亚有些恍惚的,如同遭受重击的表情。不过他回想一下自己当时的举动,也的确称得上胆大妄为,自己回忆起来都有些晕晕乎乎的。
他带到警察局的瞬间就模模糊糊意识到这边特别注重程序的正当性,所以拒不开口,一半是的确是整个人还处在恍惚状态,晕晕乎乎,另一方面是认定这边对于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毫不知情,所以自己只要秉持沉默,就没有可以用作证据的言论。他们一开始的时候,的确只在试探,完全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也因此,他还留了一手,真正的,如果自己不幸被带走,能伺机拖延时间,制造极具混乱的一手。
在科尔起身离开的时候,他差点就要大喊他们抓错了人。虽然半小时前来看,这个举动可以说是毫无意义——只要自己开口了,就必死,但现在回过头来,自己当时用的那个鬼把戏,的确派上了用场。
“你是怎么……”
“一点不成熟的想法。”邓肯觉得自己当时的念头的确青涩,“我在那边留下了有问题的指纹,我当时想着,万一发生什么uexi能拖时间,因为羁押的时候,我实在想不到什么别的脱困的方式。唯一的做法是被带到别的地方去的时候主张和抗议说,他们当时被捕的人,要找的人,并不是我。”
“如果你这样做,会很……混乱。”谢塔尼亚立刻回答,“不过也仅仅是混乱而已,即使指纹那边有问题。”
邓肯耸耸肩:“我不知道这些,我当时只考虑到怎么拖延时间,而这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做法,只是现在看来混乱也做不到。只要我开口主张的话……”
只要不用魔力发音就堕入深渊的,危险的即死陷阱。
造化弄人。
“那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还是很怀疑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有墨水吗?”
“当然。”
邓肯取了点墨水,并且把毛巾放在旁边,撕下两张纸:“顺便一提,你们的指纹是根据特征索引的吗?”
“对。根据指纹特征分类,然后归档。”
“那可能真的效果更好,很简单的小技巧,不过我还是给你演示一遍吧,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邓肯没有多说,拿起墨水瓶,往盖子里倒了一层墨水,然后把手指轻轻地靠上去,确定没问题后,按在一张白纸上,“这是正常的登记方法。”
谢塔尼亚走到他的背后,弯着腰,仔细凝视着他在纸上留下的手指印。
“对,然后呢?”
“看好了。”
邓肯拿着手帕,把右手食指仔仔细细地擦干净,确认没有墨渍残留在上面之后,便再来一遍刚才的流程。只是按压的时候,力气很有些大,整个右手食指都染的一团糟,留下了糊成一团,完全看不清楚的指印。于是又拿过左手握着的手帕,将食指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之后,他把右手的食指又重重按在瓶盖里。随即又按在刚才那个指纹的旁边。
把这张纸推到谢塔尼亚面前,他便重新擦起手,然后等待着谢塔尼亚的反应。
谢塔尼亚接过纸后,看着并排的两个指纹愣了一下。她朝着邓肯确认了一眼,皱着眉头在两个指纹间来回扫视。
“我刚才是……”
“不,我明白了。”她猛然抬起头,语带钦佩,“你第二次指纹用的是里面的槽。”
就是如此。
指纹的实质是人手指凹凸不平的槽沟,大部分人录入指纹的时候,是用手指上凸出去的部分沾染墨水,然后留下印记。他第一次也是这么做的,但第二次不是。第二次他重重地在墨水里按下手指,就连凹陷下去的壕沟也便是墨水,然后用手帕小心地擦掉凸出来的部分染上的墨水。最后再按在纸上的,就是先前凹陷下去的部分。
如此一来,留下来的指纹和之前完全不同,空隙就成了黑色的线条,而纹路却显示成了白色的线条,全部颠倒了,像照相底版的正片与底片。和印章的阴印和阳印一样。
尽管科学再发展一点,这点小手段可能就不能使用,但如果是二十年代中期的话……
“用得上吗?”
“我印象中。”谢塔尼亚沉默片刻,“应该没有类似的例子,当然也可能是保密的。但如果我来检查,我自己绝对想不到这两个指纹是同一个。”
说到这里,她意识到了什么,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精彩:“也就是说,你当时已经……”
“我确实这样做了。”
邓肯没有否定。
“但是他们那边怎么比对?即使你改好了这边的。”
“我第二次采集指纹的时候,没用好力,太淡了——实践起来挺困难的,浪费了一张采集卡,科尔当时顺手把这张作废的塞进了旁边的烟灰缸。”
在警察局的时候,他就把这个小把戏付诸实践。科尔抓着他的动作过于粗暴,第一次也是整个手指都没入了墨水中,最后按出的指引是一团糊,科尔一边咒骂着一边给他手帕,而邓肯拿着手帕,只小心擦掉了最上面的一层,第二次按压的时候实际上没有按进去,所以最后留下的指纹有些实在太淡了——不过勉强能够看清。
毕竟邓肯只是知道有怎这么回事,之前并没有实际练习过。但第三次的时候,从科尔的表情来看,自己的确留下了一个浓淡正好的指纹。
他当时只是觉得自己第二次的指纹是个破绽,但现在看来,就连当时的失误也恰到好处。他们会用当时留下的那个稍微有些淡的指纹去比对,而不是用其他的,比如从头开始搜集自己的指纹——比如手枪上去从头采集。
一切齿轮般严丝合缝。
“很不错。”
“全是运气。”
谢塔尼亚微微侧着头,认真的笑着:“不,如果一开始就放弃了,那么运气再好也没有用。不用说了,这次你做的很不错。我应该不用多修改什么记录,让亚彻回来之后一口气送过去就好了,事后再补上文件,这样也很安全。”
已经错过了最佳的反驳时机,这个时候如果再说些什么未免太不解风情了。
所以邓肯能做的,也不过是微笑的听着,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