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纹是个问题。”
“指纹……用手套不就行了吗?”
他在警察局已经采集过指纹,所以也大概知道他在说什么,如果只是之后不留下指纹,那么手套也就够了。
而谢塔尼亚让他在房间里换的那身衣服,其中就有一对手套,邓肯举起手,朝谢塔尼亚失意这。这双手套是皮革的,虽然稍有些大,但不至于太影响活动,而且看上去还不错,能让他忍受身上其他部位衣服带来的不协调。
只不过,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指纹的事,邓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想不明白。
“我不是在说你之后留的指纹。”谢塔尼亚带上门,放下成袋的档案,仔细打量着他,“不过你这身……还不错。”
“会吗?”
“很合适。”
邓肯觉得不然,他对自己这身装扮的称赞也仅限于这对手套。
虽说他现在的穿着姑且可以称之为短袖,但服装风格和自己的习惯也稍有差别,而尺寸又不能说完全合身,袖子的长度实在太短,手肘完完全全的裸露在外,却又戴着手套,不仅穿着不习惯,即使不照镜子,把头往下看,他就觉得很别扭。
不过总比之前狼狈,破烂,血迹斑斑的衣服靠谱的多。
在谢塔尼亚提前换衣服这件事之前,邓肯穿着的那套衣服血迹斑斑,狼狈不堪,胸前也裂开了一大片,被当作破烂的抹布也没什么好奇怪和指责的。不过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大部分人看到这件衣服的第一反应也不过是“这件衣服真破啊”,而非“这件衣服看上去哪里有些奇怪”,甚至于想要仔细确认服装都有些困难。如果科尔对邓肯的身份起了疑心,也不会考虑到什么衣服。
而邓肯自己意识到自己的衣服破成这样的时候,也吓了一跳。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他都要换身新的行头。
那么为什么一开始他们对着自己的衣服深入挖掘了呢?邓肯换着衣服的时候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一个可能是,虽然自己的衣服和自己见到的人——比如科尔和谢塔尼亚——相比,不算太不统一。如果说哪里有问题,那一定是衣服的料子而非款式。但料子上的问题,是没法一眼看出来的,尤其是自己的衣服染了血。
或者,更可能的是,他们带走自己的时候,没有把自己当作所谓的“异邦人”,只是自己一言不发才加剧了他们的怀疑。这个也很有可能,毕竟浑身是血的躺在一个废弃的屋子里,相当可疑。
只不过,现在再去想这些事也没什么意义,总的来说,不出岔子就好。
虽然用干毛巾擦了一遍,但里侧的血迹恐怕没有办法完全擦干净,尽管他闻不出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味道,但把衣服拿到自己面前的时候,自己闻着气味都有些反胃。难怪最重要的讨论告一段落后,窗边的谢塔尼亚忍不住抱怨起他身上的味道,毅然决然地从那幢装着杂物的文件柜底层翻出毛巾,以及一套军绿色的制服。
“穿这个试试。”
她当时就这样把衣服摊在桌子上,然后起身,准备离开衣服。
“你这边还有男式制服吗?。”
“亚彻的备用制服,我的司机。”
邓肯好像听她说过,这个名字,但没听谢塔尼亚仔细介绍过:“你有司机?”
“当然,我可是副部长。”她笑着说,“虽然实际上他更像我的保镖,不过短期内你们遇不到,以后再说。”
那就以后再说吧。
现在邓肯已经换好了衣服,谢塔尼亚也重新进入了房间,她用挑剔的眼光,将邓肯仔细审视了一番,甚至示意他转过来再看看背面如何。除了鞋子一下子换起来有些麻烦,没法更换,邓肯整个人都改头换面了一番。
“有模有样?”
“不算太格格不入。”谢塔尼亚眯着眼说,“至少不太引人注目。”
邓肯想起自己来到安全局时那么多审慎的打量视线,稍微有些不安:“我之前很引人注目吗?”
“安全局内引人注目的人很多,没关系。他们说不定只会以为你不小心跟别人打了一架——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看着自己放在桌子上的衣服也忍不住扶额,以后恐怕需要找个机会处理掉。
“那就行。还有,你一开始说什么问题?指纹?”
“对,指纹。”谢塔尼亚正色道,“我现在正要说说这个。”
邓肯闪过身,看着谢塔尼亚在桌子上放下新的文件。她也不管邓肯的反应,在各种乱七八糟的文件上地做起批示。
“指纹怎么了?”
“我在想指纹代表的档案……你的档案要怎么处理。包括警察局那边已经写好的记录,我这边暂时没法私自修改。”
“我不太明白。”
“这么说吧。”谢塔尼亚说,“我现在给你记录,编造一个线人的身份,然后归入安全部,这方面是没问题的。但除此之外呢?你在哪里出生?父母是谁?少年时从事什么工作?有什么社交关系和亲戚朋友?这些都归属于你的档案,指纹相当于钥匙,虽然用这把钥匙开锁需要一些前提条件,但很多人都能做到。你在警察局留下了那么多指纹,我有些担心科尔下一秒就会拿你的指纹去查档案。然后发现其中大有问题。”
“但他有什么理由去查?”
“弄错了呗,单纯只是查询档案罢了,合乎规章。”
虽然有些明白了谢塔尼亚的意思,但指纹、档案的前提本身就很让人在意。如果他没有理解错,谢塔尼亚的潜台词是绝大多数人都有指纹作为索引,无论在国家安全部的管辖以内,还是以外,更重要的是,这些人都存在着档案。
以他对于这里的科技水平的直观认识而言,实在是不太可能。
“你们只有百分之一的人,不可能对所有人都建立档案的。”邓肯下意识的否定到,他没有看到任何自动化的迹象,即使上楼,即使在她打办公室,也只有打字机和文件柜。但是,没有晶体管和电子管,也没有差分机和图灵机。也就是说,这个世界或许有能力产生大量的信息,但邓肯怎么也不觉得他们的信息管理能力跟得上这种速度,“你们的科技水平还支撑不了这么大的官僚系统。我看你拿来的文件也是,都是手动归档的。”
即使有再多的精英,再高等的教育系统,也要有必要的工具,才能完成完善的文件管理。
“如果……魔法呢?”谢塔尼亚暧昧不清的说。
“我不相信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邓肯将信将疑的抱着胳膊,“除非你解释给我听。我不太能够想象出你们用魔法批量的,精确的处理文件。”
无论如何,三万人监视三百万人,很有些困难。
“我大概理解你的意思了,首先,我要给你纠正一个误解。”谢塔尼亚面对着他,伸出一根手指。
“什么?”
这根手指离邓肯的额头只有一掌之隔,他看见谢塔尼亚毫不动摇的开口。
“绝大多数的档案是由当事人自己填写的。”
“……啊。”
他反应过来了。
自己被国家安全部这个名字所误导,更被这种气氛所感染,误以为这些档案,是别人的监测记录,比如什么时候与可疑人员谈话,什么时候订购了非法报刊,什么时候接近了军事禁区。等等,下放,细化到个人的,隐秘的档案。
实际上,似乎并非如此。大部分不过是比较日常的,随处可见的,稍微涉及隐私但完全不出头的记录。
“也就是说,我想想,绝大多数的档案是由自己填写的,你说的是,科尔会去查这种‘我自己写’的东西,但是这种东西,很重要吗?”
“不重要,但你不能没有。”
他思考了好一会才明白是什么意思,总之,现在最重要的是,要给邓肯伪造一个身份,如果没有一个假身份,在被探查清楚这个事实的同时,就会当场出局。
邓肯重新思考着谢塔尼亚刚才的说法,有没有让科尔没法在这种角度下手的手段。
“我记的你刚才说绝大多数档案都是当事人自己填写的对吧。”
“对。”
“那也就是说,有少部分人你们的确在监视,我想,即使是国家安全部,也不可能把每个人都仔仔细细的观察到吧。”
如果是这样,一来,这个部门的数字占比会更高,二来,他觉得自己所在的大楼也应该更大一些。
“没错,看来你对数字挺敏感的。”谢塔尼亚耸耸肩,“并不是所有人都被监视着。”
如果这些前提都没有错,那么有多少人处在国家安全部的监管之下,是可以算出来的。
“我估计,最多只有五分之一的人有被安全部监管的记录。”
这个数字是往高了计算的,邓肯猜测,一个五人小组能够监控一百个人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成就了。
“你到底是在……”谢塔尼亚停顿了一会,虽然似乎还是有些奇怪邓肯怎么突然谈起这个话题,但还是顺着他的意图继续往下讲,“那些重点的监控对象数字的确不算大,比五分之一少一些,累积起来大概十分之一吧。但所有人,这十分之一和十分之九的人,都是存在档案的。并不是只有重点对象才有,只是这些重点对象,有我们撰写的资料。”
“那么……”他厘清自己的思路,“其中有没有那些,彻底保密的,即使查到指纹也不能对外公布任何信息的家伙,只能给个暧昧的结果的那种?”
换句话说,他想要提高自己资料的密级。
谢塔尼亚明白了他的意思,缓缓点头。
“这种情况的确有,但是……有这种情况的人,总共不超过两位数,而且每个人都计算的清清楚楚,至少国家安全部内部和我地位一样的人,都对这些人到底是谁都了若指掌。”
“但科尔不了解吧。”
他们不用骗过那些家伙,只用骗过科尔就行。
“问题在于。”谢塔尼亚说,“这些密级出现了变动,或者说,新出现了这样一个需要保密的人,我的那些同僚是会立刻知道的。”
“如果只是贿赂办事员,误导科尔,让他朝另外一个方向去想呢?”
“风险太大,虽然他们的口风很紧,但并不是为我服务的。”谢塔尼亚面有难色的摇摇头,“我还没那么神通广大。”
她的答复很快,思路也很流利。邓肯猜测,在自己提起来之前,她可能思考过类似的方法。只不过早一步认定,此路不通。
看来的确很危险。
只不过,邓肯现在的确是有些知道档案是个关键问题了,但是,一来,他不太懂档案里到底会有些什么,二来,他也不理解这些为什么重要,又有多重要。
“所以我不能没有档案?里面都有些什么内容?”
“有什么内容对你来说都很麻烦,最重要的是,你在那边留了案底,按照常理,他完全有可能申请提高对你的监控等级,而且事实上,这种申请也很有可能受批准,除非你成为国家安全部的工作人员,才能比较延缓这个过程。而且一旦他们开启了监控,立刻就能发现不对,进行调查。如果国家安全部的人正式进行调查,不出几天,就会发现你没有历史,没有过去,什么都没有。”
“那照这个说法不是将死了吗?”
这个说法实在有些耸人听闻,因为自己不可避免地在警察局留下了被逮捕的记录,便在那里留下了指纹,之后那些警察可以随时拿着指纹发难,提高自己的监控等级和更进一步的调查,从而将自己外来者的身份捶死。
如果他不是对这种最糟糕的情况有所预料的话,光是谢塔尼亚的这个描述就有些让他难以承受。否则,她这认真的态度,让邓肯感觉她下一步就有可能把邓肯给反手卖了。
“不至于。”
“那么,你有什么办法?”
“我能想到的办法有几种,最有可能的,是做个手术,直接修改你的指纹……不,我也不想用这种手段,但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虽然认识些人,他们可能有能力这么做,但也不是完全可靠。只能说,这是被逼急的最后手段。”
他好奇的不是这个:“需要这么麻烦吗?”
“当然。”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比较简单的办法不是改指纹,是记录,你瞧,我把科尔那边的登记文件以及所有备份都拿过来了,但那又如何?他不会用别的方法采集吗?不说别的,那把佩枪上肯定就有你的食指印,采集一下,我们在这边修改也就毫无意义,或者说,风险更大……虽然我不觉得他会用这么鱼死网破的方法。”
邓肯无视了鱼死网破这四个字,不过的确,在这一点上无法受制于人。他开始思考自己之前思考的准备措施,此时能否起到成效。
不过在此之前,多听点谢塔尼亚的办法总是好的。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还有两种办法,一种是不能解决问题,那就解决有可能提出问题的人。还有一种就是,制造另一种你没有留下指纹记录的解释。”
谢塔尼亚驾着胳膊:“后者虽然比较困难,但成功之后也更安全。”
“你不是说不能没有档案的吗?”
“不能没有档案。但和指纹是两回事,指纹是钥匙,档案是门。人人都有门,但并非人人都会四处分发自己的钥匙。”
比如烧伤,酸蚀之类的吗,也不太可能。自己已经和科尔见过面,他应该对自己手指的状况心里有数,突然出现什么状况让自己手指受伤,在他那里肯定解释不通。
“如果我没有档案呢?我的意思是,你做个假,让我的记录上留一个假指纹,之后他的确能查到一个被逮捕的人,那么他会不会偃旗息鼓?”
“被逮捕的假人?”谢塔尼亚点点头,思考了一阵,“这个角度的确很新颖,我们也常常在用,从死刑犯到秘密工作者一应俱全。只不过还有两个问题,一个问题比较小,有能力制造假指纹的人要么和安全部密切的合作,要么联系起来需要一段不久的时间。”
邓肯咽下自己想说的话,点点头。
“另一点是,我不觉得你会安分守己,平平常常的工作,然后不娶妻不生子,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不发生。只要你身上,甚至你周边发生一点风吹草动,那就……”
她咳了咳,侧着头,凝视着邓肯:“你有能力安安稳稳的度过一生吗?”
某种角度来说,邓肯希望这样,能够什么都不思考的随波逐流。但事到如今……
“不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