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谢塔尼亚又从头确认了一遍邓肯的方案,肯定他的计划没有纰漏,便把话题转向其他方向,“无论如何,你都该为安全部工作,很有意义。”
“你不是打算帮我挂名吗……”
“我的意思是,不只挂个名,为我工作吧。”
也就是说,让自己当谢塔尼亚口中的那种“线人”?
让自己为安全部工作?真是奇妙的想法。为这个追查自己,时刻可能置自己于死地的部门工作,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即使自己什么时候动过脑筋,但刚刚完成一项针对安全部布防的计划,就被忽悠着说要为它工作,太异常了。
邓肯下意识的想要拒绝,但既然谢塔尼亚来真的,恐怕也有理由。
“为什么?”
“因为你总不能闲下来吧,而安全部,恐怕是最能发挥你聪明才智的地方。”
“只是因为我的能力?”
“认真考虑下吧,不然太浪费了。”
真是无聊的理由。
“这件事先放在一边。”邓肯只是叹了口气,“我都在你这边挂名了,如果有什么必要的,我去做就行。”
谢塔尼亚惊讶地挑起眉毛:“我还以为你反应会更激烈些。”
既然自己要在安全部当个线人,那么偶尔还是要做做线人该做的工作,根据他的推测,勤勉工作可能反而是这个庞大部门的主弦律,这样一来,一个挂机摸鱼的人反而会显得相当突兀。
“不,只不过我没什么选择……那么,我该做些什么?”
“观察,然后写报告。”谢塔尼亚说。
邓肯安静地等待着谢塔尼亚接着往下说,而谢塔尼亚却只继续低下头,等了好一会,在纸上沙沙沙地写起字。
“然后没了?”
“没了。写好报告,这就行了,你还指望什么?学着飞檐走壁?”
他无视了谢塔尼亚语气中的戏谑调笑:“然后呢?写什么报告?总不能让我写我在房间的横梁上看到了几根裂缝吧?”
“就是写那种……对某个人的监察,当作观察日记来写。学起来不算太难……我会考虑让其他人暂时帮你帮你写,但你也需要尽快学习文字。”
他这才意识到不用说格式之类的,邓肯光是看懂别人的报告都有些困难:“你的意思是我口述,别人写,对吗?”
“对。”谢塔尼亚回答,“我最近这段时间会相当忙,没法直接指导你。”
邓肯表情微妙:“没办法吧?”
“没办法。”
如果他没有理解错,谢塔尼亚的意思是,知道他秘密的人又要多一个。
“可靠吗?”
“我看人很准的,你不用想得太复杂。我保证,你很快就能掌握其中的诀窍。”
“我不是说这项工作……算了。”
“相当简单,像我之前说的,实际上有不少人的报告都是他们自己写的,所以你只用让他们再读一遍就行。而且这种制式公文,用词也不晦涩。虽说我自己没多少教育经验,所以也不是很确定,但这个作为教学材料,可能还不错。”
邓肯想起二战时候的轶事,英国破解恩尼格玛的突破口有两点,从密码学上来说,最大的突破口莫过于恩尼格玛在加密时的巨大缺陷——一个字母在加密之后,不会是它自己。比如A经过加密后得到的字母,不会是A。反过来,一段密文如果这一部分是A,那么原文就一定不是A。
如果只是出现这个问题,可能不算什么,但更致命的疏漏是来自心理上的。德国人在每天早晨的六点到六点零五分,秘文里都会出现“天气”这个词语,在这两个突破口下,这些加密的电文被一一破解。
虽说那时候是破译密码,而现在是学习语言。不过通过这种文件了解些思路,从而学习全新的语言,的确很有趣,而且也的确符合自己的需求。
邓肯还在沉思时,谢塔尼亚也从自己的那一叠文件中挑挑拣拣,取出了三五份。然后在邓肯眼前挥了挥,见他没什么反应,便轻轻打在他头上:“来,你先看看这些。”
“也只能看个热闹。”
他接过资料,略略对比。虽然这些文字在他眼中同样都是鬼画符,但这几份鬼画符很多地方都很像。更不用说上半部分,怎么看怎么都是表格。的样式,每个部分的开头也大抵相似。
“作为教学材料,难度可能还是高了点,至少我只能看出这些很相似,最多加点照片啊,指纹啊之类的名词。”
“我也不指望你能写伤痕文学,或者写什么详实的调查记录。”谢塔尼亚看邓肯大概有些眉目的样子,便耸耸肩,“能够阅读这些公文,甚至阅读简报,眼下大概就够用了。尽管我还有余力保护你,但你不可能像个文盲一样,即使危险的征兆出现在面前,也两眼一抓瞎。”
“我明白,我明白。”
“还有,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帮忙处理我的工作。”
拿着的那一份报告险些脱手,他掂了几下,把手上的几份报告仔细整理好,递了过去。
“认真的吗?让一个文盲来处理这些归档工作?”
“你只用将每天新来的文件分类——没有那么复杂。记住几种文件的大小,几个不用的印章,几个编号,最后几个重要的关键字就可以上手了。不算复杂,我不会去让你处理风险太高的工作,也不会让你处理太机密的工作。”
邓肯一边听,一边点头。如果只是整理归类的话,的确不算困难。但问题在于,如果这个工作这么简单,为什么不让别人去处理。
“我还以为你会有秘书之类的。”
“事务官?”谢塔尼亚说,“我不怎么信任他们,说实话,你看不懂文字,还让我放心些。”
邓肯了然,看来她比起些许的便利性,更加注意安全性。他也听说有人喜欢雇佣聋子保镖之类的。
“下一个问题,我住哪里?”
虽然现在还不到中午,但邓肯觉得这件事也可以提早打算。
“如果不是在曼纽尔的话,这可能压根不是问题,但很遗憾,我们就在这里。”
她对曼纽尔的态度让守卫有些疑惑。
“为什么不幸?”
“我简单说几句吧。”她清清自己的嗓子,“这个国家建立了三百多年,最开始是由陛下率人建立了五个开拓领,我们所在的区域是曼纽尔,第一开拓领。这五个开拓领地从北到南一字排开,从无光之海排开到南边的绝断山脉。”
“嗯。”他看向谢塔尼亚手边的地图,在五个区域上划出一条弧线,这五个区域连在一起就像海马一样。
“每隔几十年,陛下都会去建立新的开拓领,你看,就像这样一个个扩展开来。但陛下没有建立新的开拓领的时候,就会待在王都,一直待着。加上他自己对异邦人是重视的,所以整个王都风气最紧,不说别的,之前提到的那些组织总部都在王都,就不难听出个所以然来。”
“蜘蛛网的网眼?”
“对,一切的核心,插翅难飞。”谢塔尼亚叹了口气,“如果你在第五开拓领,也就是现在的边陲戈埃德尔,那么根本不会有那么多的问题,尽管安全部对那里的整体监控也称不上放松,但那里的纪律早就彻底松弛了,会有很多人愿意替你打掩护,机会很多。”
“这是推测?”
他想起百分之一的探子,百分之一的线人,在这个密度条件下,即使是戈埃德尔——他们口中的边陲,也未必会多么安全。、
“不,这是事实。过去的两百年间,举措最激烈的反抗者,几乎都是戈埃德尔出身。当然,我也不排除有人可能像我一样有不一样的想法,只不过他们终生没有等待到一个合适的机会。但即使这样,也说明那边能串联的,能反抗的人最多”
“所以,”邓肯看向窗外,看向戈埃德尔南边,“我没办法溜过去?”
“没办法,前往那边最便利的方法是铁路,只不过铁路的审查也很严格,如果你在这里藏不住,铁路上就更不能指望。再加上我们现在的时间不多,我能想到的,能在中午之前安排好的地方只有几个……”
中午,谢塔尼亚进一步缩短了期限。
“下午之前?这么早?”
“我下午有个会。”在房间的角落,一台略显老式的座钟滴答作响,谢塔尼亚走到座钟旁,轻轻拍拍,“我不能缺席,但也不可能带上你……所以我希望能把整件事尽快打点好,如果没法跑太远的话,安全的藏身处只有几个。”
“够安全吗?”
“和总部比起来,哪里都足够安全。”谢塔尼亚说,“不用想得太复杂,表现的自然些就好,至少在这里就是如此。然后哪里安全,我想想……”
比起安全部的其他人员,谢塔尼亚反而对之前被她压制的要死的科尔更加小心。那么邓肯要维持恰如其分的紧张感。
至少在谢塔尼亚对自己部门的其他同僚完全不以为意的时候,他必须保持谨慎。谢塔尼亚做不到的
时间一分一秒,一分一秒,一分一秒的流逝。
像大理石雕塑一样的谢塔尼亚从沉思中晃过神:“我有好几个朋友,而且都暂时可以信任。总之,你过去了就类似帮工或者助手一样,适当帮他们打打杂都行。医生、钟表技师、贵族——我立刻想到的,姑且就这么几个人。”
“姑且?”
“还有些人虽然我熟,但你肯定不合适。有个家伙性格很合适,但真正上了重点监控名单,始终摘不掉,把你塞到教会也不合适,风险太高。”
如果只是这样,怎么看怎么像单选题。
“医生和贵族不合适,社会成分太复杂了。”
谢塔尼亚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愣了一下。
“社会成分,我喜欢这个说法,虽然这大概是你生造的词语。”
察觉到了邓肯的沉默,无疑是种无言的抗议,她敲敲自己的脑袋:“别用这个表情看着我。我真的没什么考究你的意思,莉贝尔虽然生活很简单,但性格有些……乖僻,你要是能吸引住她的兴趣倒还好,如果做不到的话,说不定一秒钟就会被扫地出门。”
“我尽力而为。”既然她都这么解释了,邓肯也只能这么回答,“我想在她那里肯定是最好的。”
“好什么?帮她工作吗?”
“对。”
钟表技师啊,邓肯思忖。如果是一些魔法相关的玩意,自己一窍不通,但如果是纯粹的机械结构,乃至非常追求精密的钟表,差距总不会特别大。就像只要追求稳定,有相同的地质结构和力学需求,地球和这边的建筑结构就不会天差地别一样。大体而言,总是相似的。
而且这边的东西,大多原理相似的仿品仿品。
“只要钟表没有用太多魔法的话……至少我看这个座钟就不像用了——只要不是这样,我应该就还能上手。”
“魔法啊……”谢塔尼亚看向自己的右手,点点头,“没有,钟表几乎不牵扯什么魔法,而且……算了。”
“什么算了?”
“我觉得你对魔法存在误解……回头再说吧。现在的时间不多。我还要去交接一下工作。”
别的且不论,谢塔尼亚的精力是毋庸置疑的充沛。先前一边在这边和邓肯紧锣密鼓的讨论着,她也一边看完了不少文件。至少当两人离开办公室时,她手上又抱着重重的一叠文件,说是要转交他人。之后在一个个办公室的入口,她就跳出一分的东西系数放过去,然后交代三两句,便奔向下一个场所。
“等我一下,我要去见见亚彻,他差不多该回来了。”
谢塔尼亚把手上的文件清空的时候,邓肯还以为他们这就要离开。
“留句话不就行了吗。”
“不,我要让他直接把文件送过去。”谢塔尼亚沉默了两三秒,“而且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一秒钟也不要在我的手上留。”
也就是说,邓肯在自己的内心补足谢塔尼亚的潜台词,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没有空在邓肯的指纹上做手脚。
“口风那么松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种事,就算科尔过来,也很难打听到吧?”
“我会让他很容易的打听到的。”
看来是要彻底对这个外人严防死守——为什么要这么提防呢。
“你在这里等一会吧。”
“哪里?”
“楼梯间就行。”
“我一个人在这里等着不会很危险吗?”
“不会,现在这个时间一般都在吃午饭,我们的福利还算优渥,至少这里的午餐挺好吃的。”
谢塔尼亚先一步下了楼。邓肯也没有追上去的理由,干脆的走到转角的平台处,俯下身子。不知道是因为设计问题,还是什么其他原因,这里的窗户并不在楼梯间的正中间,而是在脚下,也就是说,窗户的一半在这层楼的地板上,另一半则在下一层的天花板下,抬起头,也能看到另外半截窗户刚好卡在头顶的天花板下。
而这边的方向对着山,也看不到多少景色,只有深绿色的树林,堵在窗外。
邓肯靠着楼梯间墙壁眯着眼休息,周围没什么人,很安静。
正在此时,传来了有节奏的突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