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又疯狂,繁华却苍凉。
从那剪刀传来的巨大信息流冲击着恰尔德的大脑,无数的光景浮现。
少年用鞭子抽打着羊群,哼着悠长牧歌,从黄石堆砌起的巨大悬空角斗场下经过;刻着两只雄鹿,奇迹一样上达天听,沟通苍穹的大门,无影帝国的诸王正在其下为又一次凯旋举行宴会;卖苹果的贩子脚下踩着魔毯,手捧着竖琴的诗人身上的精灵披风熠熠发光,狂风吹到这里停息,暴雨在城前逆流回天上……
千年前繁盛的班塔拉城最终化被这句话浅浅概括。
伟大又疯狂,繁华却苍凉。
目睹了一切的恰尔德觉得自己的头顶被开了一个洞,历史如滚烫的水银倾注。当然,其中还夹杂了一段私货。
一个短短的故事。
一位神明陷入了短暂的沉睡中,这把剪刀被用来先剪他的头发,再剪他的手指,最后剪他的一切。从沉睡中惊醒的神明杀死了这场谋杀的策划者,却无力阻止那剪刀对自身存在的抹除。
死前,神明怨毒的发出诅咒。
“想剪断的,必是自己已断的。”
“凡持有的,必是步入疯狂的。”
神明陨下的神血顺着某种指引滴在那剪刀上,直到剪刀的两柄被神血浸染。
恰尔德对剪刀的推断有误,并不是理发师用剪刀剪去了理智。
班塔拉城的剪刀剪去的是物体物质的存在,破坏的是事物本身规则。在那个血迹斑斑的故事里,就连神那完美强大的体魄也被轻易剪断,代表某种规则的神性也被这把剪刀彻底抹除。神并非被剪除了精神而死。剪刀只是破坏了他赖以生存的肉身与所寄托的规则。
这把剪刀不舍得破坏那精神——那是它最好的养料。
如果单从最终展示出的效果来看——既毁灭自我,又破坏敌人。似乎与交换无异。
但本质上剪刀渴求的那些东西不是交换,而是祭祀。
可惜,很久很久以后,恰尔德才明白交换和祭祀真正的区别。
但无论是交换还是祭祀,此刻的恰尔德都没有选择的余地。更何况根据这十年多的梦境来看,在梦境中被这把剪刀裁剪过灵魂无数次的恰尔德在现实中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就算是有反噬,应该也是可以接受的。
一切都只是图推测,但恰尔德需要搏一搏。
恰尔德握紧剪刀的那一刻,能清晰的感觉到有一部分不能言说的介质从自己身上分崩离析,神血印迹发出油红色的亮光,很快被那无形的介质平息。不知为何,恰尔德总觉得这次梦境与以往的不同。以往能感受到的,只有被那剪刀割裂的疼痛。这一刻恰尔德却明白了“失去”这个词的意义。
可就在“失去”的同时,恰尔德心中似乎有了某种明悟,整个世界逐渐变得亲切。恰尔德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的拥抱住了世界。灵魂上似乎有某种封印桎梏被打破,恰尔德在“失去”的时候拥有了更多,甚至连整个人的容貌,气质都开始略微发出改变,当恰尔德再睁开眼,宛如新生。
原本那个在商马行会中浑噩度日,靠出卖最廉价的气力苟活的十几岁少年,眼中早已被生活消磨的锐气渐渐弥生,让恰尔德的眼神变得好像会说话般,表达着主人的态度。黑瘦,满是风霜吹打的粗糙皮肤好像也被从灵魂中流出的光泽滋润一般,让少年显得愈发神采飞扬。
恰尔德沿着虚线轻轻裁剪,理发师挪动残躯发出声响回荡在整座空荡的古堡中,折射回恰尔德的脑海中竟然是一幅连颜色都具备的画面。恰尔德明明没有睁眼,却好像看见了世间的一切。
这并不是这把剪刀带来的——理发师做不到这一点。是恰尔德自己的灵魂中有一部分东西苏醒了。十年零九个月的折磨,脑海虽然被无限的恐惧、巨大的浑噩所占领,但灵魂深处那一点灵光从未消逝,就如同被泥沙打磨的珍珠。等待拨云见日的那一刻,折射出无限美丽的光芒。
冥冥之中,恰尔德感受到空气里多了某种东西,他能感受到那东西的流动,却难以捕捉。
电光火石间,理发师暴起发难。原来理发师一直在积攒力量——在等待这一刻恰尔德心神的松懈。恰尔德静静看着,睁着眼,却没有用眼在看。
如果恰尔德能看见自己此刻的神情,那一定会感到震惊。此时此刻他的神情和船王布鲁斯科看鱼被打捞起来的神情是一样的。充斥着漠然,无法理解。
好像理发师的暴起发难,只是鱼在网中的垂死挣扎。无法理解它们又是为什么做出这样的蠢事。
那灵魂深处松动的阀门释放出的除了所表现出的那些东西外,还有一种灵魂层次的骄傲,就像人面对动物一样的骄傲。
恰尔德的性格并不含有这一部分。但那阀门的松动带给他的真实感受确实那般高高在上。
理发师倒落在地,干枯如树干的手臂颓然下垂。
这把剪刀给了他一切,也把这一切重新剪掉。剪掉这本就不该是他的人生。
班塔拉城剪刀的虚影出现在理发师的头顶,轻轻开合,将理发师最后的执念剪断——一把略小的,与最普通无异的剪刀缓缓升起,那是理发师执念的载体,看似与剪刀无异,只是伸手去触碰,却只摸到了空气中的尘埃。
剪刀如同饮血的宝剑般熠熠发光,相应的,比之前更猛烈的引力从班塔拉城的剪刀上传出,好像要将恰尔德的灵魂也抽走一般,就在恰尔德心神即将失守的瞬间,灵魂深处那被打开的阀门中涌出了大量的不可言说,不知名称的某种形式的能量,引导着理发师执念化成的那把剪刀撞击在那残留神血的黑褐色印迹上。
“是祭祀,不是交换。”冥冥之中,那句话又回荡在恰尔德耳边。声音很古老,像漫长时光一样慵懒。
从那面具下的眼神中,恰尔德读到了一丝不甘。只是那不甘很快散去,变成了一种欣慰的释然。
“老东西,我早他妈不想给人理发了。”这一次的声音不在那么潮湿,恶心,而是充满了少年意气的不屑,完成某种任务的轻松,虽然是叫骂,但更像谈笑,全然没有怨恨。
那双眼也缓缓合上。此刻的理发师还是像一条鱼一样。并非垂死挣扎的那一条。是在盘子里想家的那一条。
鱼在盘子里想家。
不知为何,恰尔德此刻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并不是同情那么简单的感情。
恰尔德想看看理发师面具下的脸,却无论如何也摘不下来。
有时候,面具戴的久了,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他最初可能也不想成为理发师。可能也不想拿到这把剪刀。可能也不想来到这座古堡。
但他的面具戴的实在是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