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旋涡面具的理发师发出桀桀的怪笑。
“俗人难以欣赏我的艺术,我本不该责怪你的。”理发师擦拭着那把漆着铜红锈迹的黑铁剪刀。
“但谁让我只剩下这点艺术可谈了呢?”
理发师手中剪刀开合,恰尔德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疼痛——身体没有给他发来任何预警。
只是恰尔德内心的恐惧在这一刻却被无限的放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信念、记忆……正在一点一点的被裁剪。
不重要的回忆像是一棵树上刚抽出的芽,被轻易的剪除。稍微重要一些的记忆就变成了光秃秃的枝干,没有了蔓延出的枝芽保护,也被一点点,一点点的剪断。只等那些光秃秃的枝干也被剪断,根植于灵魂深处的信念,行为准则,便会毫不设防的袒露在空气中。
当一切都被理发师拔出,那剩下的,就只是一个疯子。一个和理发师一样的疯子——这是可以预见的结局。
理发师眯起了双眼,似乎在享受这一过程。恰尔德明白,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他再不做点什么,他将重现那十年零九个月的悲剧。耐心的回想着理发师的所作所为,和刚刚避开那唾沫的夸张举动,恰尔德好像抓住了那冥冥中的一丝生机。
恰尔德的脑海中思绪纷飞,窗外冷冷月光洒落,歪歪曲曲打在地上。一点灵光遽然而至。
那把剪刀并不是没有节制的神器,可能称之为邪器更为准确。
最显而易见的邪异,便是剪去事物“多余”的部分,即在它理解规则中不提供助力,也能使事物达成主要物质功能的部分,比如刀刃的柄,烛台打磨出的尖刺……
而第二个能力很可能和使用者本身有关。使用者在和那剪刀做一个交换。只有先剪掉自己认为多余的部分,不再局限于实体的,物质的,可能是精神层面,也可以是认识层面上的。当初恰尔德费尽心思砍出的那一剑,并不是理发师使用剪刀剪掉了一部分空间——那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理发师自称剪断了一段距离,很可能只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是理发师早早破坏了恰尔德通过视觉对于距离的感知。所以那一剑才会没有劈到理发师。
明明恰尔德已经毫无还手之力,理发师却将恰尔德逼到了墙角才将恰尔德提起,就是因为他对距离的视觉感知被破坏了。
理发师为恰尔德修剪头发时的小心翼翼、恰尔德镜中看到的景象、理发师为了躲开一口唾沫撞翻了餐台,在恰尔德眼中好像退出了几米远——那餐台是恰尔德布置的,和椅子之间的距离根本没有那么远。
甚至那布置的,凌乱不堪的宴会,在理发师眼中却被称之艺术,也可以作为佐证,还有理发师进入古堡时,撞倒的无数刀戟,这一切都在证明,两个人对距离的视觉感知被破坏了。
这把剪刀很可能就是理发师疯癫的源头。他将除了理发和艺术外的一切嘈杂全部剪去了,包括他的记忆,他的信仰,他的理智,他的人性……将自己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恰尔德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认命了吗?”
“只是这样看得更清楚罢了。”
恰尔德回忆自己最后的布置,吊在上空的鲸骨玉吊灯。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非是再一次被绑在这个椅子上,再一次被那把剪刀一点点的撕裂,分食。他想过这一幕的。恰尔德被绑在椅子后座的双手不停的摸索,终于找到了记忆中那个细小绳结的所在。
如果一切像预想的那样,那在这个梦境中,能战胜理发师的,只有那把剪刀——机会就在最后还没有触发的布置上。
“一切都该结束了,你的胡言乱语也在其中。”
“是你的胡言乱语。”
巨大的鲸骨玉吊灯沉沉落下,理发师惊恐的抬头望去,却因为对距离感的失衡躲闪不及,脊骨被生生砸断,华丽的靛蓝色羽毛衫沾染了灰黄色的异样血液,手中的黑铁剪刀掉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
恰尔德闭着眼,摸索到了之前早就准备好的细小刀片,疯狂的划动着,他知道,理发师是不会以这种方式死去的。
就在绳结被彻底划破,双手获得自由的瞬间,巨大的鲸骨玉吊灯被什么东西缓缓撑起。恰尔德不用看就知道是那个怪物,又站了起来。
“剪刀!我的剪刀!”
理发师用破碎的脊骨努力的发力挺身,将将半跪站起,把那巨大的鲸骨玉吊灯丢在了旁侧,伏在地上,跪爬着,摸索着。而早已闭上眼,刻意记住声音来源的恰尔德,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觉到那把剪刀的位置所在——并不是恰尔德的灵感已经高到了一定程度,可以无目视物。而是那把剪子在离开理发师的手后,散发出强烈的,能灼烧灵魂的波动,渴望着恰尔德将它握在手中。
它在渴望新的宿主,获得新的祭祀。
纵然知道握住那剪刀有万般凶险,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是恰尔德彻底消灭这个怪物的唯一手段。
恰尔德一咬牙,起身冲向了那剪刀。被砸断了脊柱,站都站不起来的理发师挣扎着想要去阻止恰尔德,可下一秒那剪刀便出现在了恰尔德的手中。
一股自己主宰着世间万物的念头疯狂的涌入恰尔德的脑中。
班塔拉城的剪刀。
这把剪刀没有名字,只知道它来自班塔拉。这是一个像恰尔德这样的雇工都有所耳闻的地方。
已经覆灭千年,被埋在滚滚黄沙中的无影帝国的首都,就是班塔拉。
班塔拉城被历代吟游诗人写成故事,在大街小巷传唱。
有的歌谣里说班塔拉城是世界最伟大的城市,因为那里人神共居,随处可见奇迹。
有的歌谣则说班塔拉城是世界最邪恶最肮脏的地方,因为那里孕育了疯狂,人和神杂交,灵和欲倾泻,最终孕育出了毁灭无影帝国的灾厄。
也有歌谣说班塔拉城只是一座普通的王都,就像千千万万的王都一样,一个帝国的王都,繁华,壮丽。最后还是逃不过被时间的沙埋进历史里,仅此而已。
在传奇都销声匿迹,神明只存在于教堂文案的今天,传唱度最高的自然是那个繁华的班塔拉城。
只是当恰尔德握住那把剪刀的时候,他清晰地看见了历史的真相,疯狂的历史真相。
一座充斥着奇迹的,人神共居的班塔拉城,一把被神血浸染,锈迹直至今日也无法消除的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