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师的儿子,还是理发师。谁会记得,理发师的儿子是谁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与记忆中丝毫无差的,空洞的,仿佛哀嚎般的幽怨呓语飘荡在爬满了蛛网与尘埃的古堡中。
横列着斧戟盔甲侍从的长廊尽头,黑暗深处缓缓浮出一道干瘪的身影。
第一眼便能清晰看到那身形靛蓝色羽毛衫外裸露出的胳膊,骨骼紧紧贴着那如患了褐叶病桦木般的皮肤,仅存的几根血管贪婪的膨胀跳动着,好像随时会从体内喷涌出来。
再往上顺着那怪异的,令人难以理解的肢体望去,便是一张旋涡般的面具,独独露出两只竖眼,那眼睛的颜色尤为怪诞,就算叫来雅略纳城最好的画家,也调不出这样颜色的眼睛,那不是人类所能理解的颜色。
羽毛衫,竖眼,听起来像是乔装成乌鸦的怪人似的。但与他直面过无数次的恰尔德清楚的知道,那根本不是鸟类的眼睛,若直直凝视那自称理发师的怪物,能看见细小的如尘屑般的晶体,是昆虫一样的眼睛。
那怪物跌跌撞撞从阴影中走出,撞到了无数爬满蛛网的铠甲,还在勉强维持工作的巨大鲸骨玉吊灯散发出的幽光让那怪物微微停顿。
“是谁!这是对艺术的谋杀!”
命运的齿轮已然转动,被破坏的现场让理发师有些无所适从,很显然,之前那一餐凌乱不堪的盛宴,是他引以为傲的手笔。
恼火的理发师冲向餐台,相较之前不急不缓的脚步如今能听出分明的愤怒,藏在巨大白石雕塑下的恰尔德心脏都跳到了嗓子眼。
“只要那怪物伸手去拽那餐台,那来之不易的……从主卧床上拆出的绑着刀叉的弹簧就会刺穿那张令人恶心的面具……“
理发师的手缓缓伸向餐台,却在临近最后一刻停了下来,却像是觉察到了什么似的,定住了。
“令人陶醉的,铁锈气味。应该是你的朋友。”说着,理发师从那件靛蓝色的羽毛衫内衬中摸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黑铁剪刀。
那把令恰尔德从灵魂里感到恐惧的剪刀尚在计划之中,只是那惊人的嗅觉是理发师在曾经的梦中从没展露过的能力。
“剪掉多余的那部分,多么老练的技艺!”早已听厌的空洞而干瘪的声音第一次夹杂了一丝情绪,类似于刚跟爸爸学会了刮胡子的孩童一般的喜悦感。
只见理发师举起那锈迹斑斑的黑铁剪刀,轻轻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在虚空中裁剪。很快,刀叉的尖锐部分尽皆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利刃便足以造成伤害的武器,又何须多余的柄呢?”
“盛放着令人哀怜的烛火,怎么生出了玫瑰一般的枝刺?”被打磨过的尖锐烛台也纷纷钝化。
“园丁……”
理发师那干涸的喉咙不断的开合,吐出让恰尔德绝望的字眼。恰尔德知道,如果再不现身,自己的所有布置都会被这怪物一一化解,然后自己会被揪出来,如同那十年零九个月每个晚上都会经历的那样,绝望的死去,这次可能会更凄惨一些,毕竟自己破坏了它引以为傲的“艺术”。
恰尔德死死握住装饰长剑,血液把手心浸染的又湿又滑。就在恰尔德准备冲出去的瞬间,一股腐朽、令人恶心,带着灰尘气息的味道从身后传来。
“找到你了,亵渎者。”
恰尔德直接向前猛扑,跳出了巨大的白石雕塑。身后一阵劲风刮过,只见那巨大的白石雕像从恰尔德刚刚藏匿过的地方生出裂痕,如蛛网般迅速蔓延,顷刻崩解。
“好像下手有些重了。”理发师端详着手中的黑铁剪刀,喃喃自语。
恰尔德趁着他愣神的瞬间,挥舞着贵族长剑向理发师砍去。理发师的脸被那漩涡般的面具所覆盖,只是不知为何,恰尔德好像透过面具,看见了他讥讽的笑容。凝聚着助跑力量,战栗着每一块肌肉砍出的这一剑如同连空气都劈开一般,重重落在地上。巨大的反作用力弹得恰尔德一阵手麻。
一尺开外,理发师毫发无损。
“一段多余的距离。”
理发师的话让恰尔德无法理解,随着恰尔德对这句话的思考,恐惧爬满了他的大脑。
剪断了一部分距离,又将这部分距离“拼回去”。把玩空间,这不是恰尔德能理解的事物。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啊,是理发师的儿子,也是个理发师。”理发师抬脚踢在恰尔德的胸口,恰尔德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好远,掉入了身后那倒塌的白石塑像残垣中。
腥且甜的感知不断的从喉间反馈到大脑,恰尔德再也无法抑制身体的反应,一口淤血喷出,染红了几段雕塑残肢。名为理发师的怪物一步一步逼近,已经没有力气,也无路可退的恰尔德被理发师从墙角拎起,虚弱的就像一只刚做过结扎手术的猫。失血过多,巨大的疲惫感袭来,恰尔德缓缓闭上了眼睛。
“现在,让我们期待一下,晚宴的正餐吧。”
恰尔德再醒来时还是在梦中,只是手脚都被绑在了那餐桌正对着的巨大席位上。恰尔德缓缓睁眼,理发师正用那两只饱含着白色晶体复眼的竖眼死死盯着他。
“我还以为你会错过这场庆典。”
理发师没有再多言语,而是摸出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黑铁剪刀,只是几下,恰尔德的头顶便光秃秃一片。这一切恰尔德都经历过,好像如那十年九个月的回忆重现一般。
如果不能做出有效的行动,那下一步便是那让人恐惧到不想回忆的“庆典”。
恰尔德仿佛认命一般,双眼紧闭,脑子思绪纷飞,寻找着一切与十年九个月经历所不同的变数。
理发师则不急不慢地哼着无影帝国北方诸郡流行的,相传是世界上第一位吟游诗人,蓝诗人编写的小调。一边哼,一边在恰尔德所剩无几的发茬上修修剪剪。
“我能看看你的手艺吗?”
理发师口中的小调戛然而止,理发师似乎没有想到眼前的祭品会提出如此要求。略一思考,便从虚空中摸出一面镜子。
不知道为什么,理发师剪刀好像拿的很远,但却能看见头发的掉落。
“真的很差劲。”恰尔德定定看了几秒,一口带着血的唾沫吐向了理发师那精心保养过的靛蓝色羽毛衫上。镜中能清晰看到,那唾沫根本碰不到理发师,但理发师还是飞快的退出了很远才将将停下,身后的餐台被撞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