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如一头乌黑的发,琐碎的星光是抖落的头皮屑,直挺挺的打在雅略纳城外商马行会前的水渠中。
一艘点着劣质白炽灯的渔船从漆黑无比的桥洞下驶出,那灯光忽闪着,好像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船中传来一声悠长的,没有意义的,却又独独在雅略纳城中意味深长的号子。只一会儿,整个雅略纳城便醒了过来。灯自渡口一盏一盏亮起,商马行会的雇工喃喃抱怨着鱼贯而出,远处传来铜勺打翻在地的声音、叫骂着寻找鞋子的声音……
黑暗中,咚咙一声巨响。房中的旧灯被人点亮。橙粉色的老旧灯光照在眉头紧皱的少年黝黑粗糙的脸上,少年滚落在地,双手不住的挥舞,幅度不大,却能看出其中的艰险。
“真是个好天气。”窗外天还没亮,只是渡口的灯在斑斑点点的闪烁。
“却被这倒霉蛋扫了兴。”橙粉色灯光下,一头棕黑色卷发的少年一边穿衣服一边抱怨——从屋内的布置来看,能隐隐觉察出这少年在这伙男孩儿中的地位,因为他的那张床是光线最好的,旁边还有一座两个椅子拼成的写字台。房内唯一一盏夜间也能照亮的灯就在那写字台上。其它灯只有在布鲁斯科和他的儿子们到了,才会供电。
“丹,什么时候能让那狗日的泰尔·金把宿舍里的灯都翻修一下,我受够了这从女表子床上团购来的灯了。”
“那要期望下一个被城卫队查抄的是那修在自由塔旁的图书馆,那儿的灯最亮。”宿舍里所有的灯都是统一采购的,与其说是采购,不如说是在查抄现场举着几个铜板淘换回来的。
“要不要叫醒他?”
“亚索,把这倒霉蛋挪到床上吧,他折腾了我一晚上。让他再睡一会儿。”房东侧的上铺,一个已经穿好了亚麻衬衫的黑发少年利落的下床,配合着被叫住的亚索,好不容易将地上那还在张牙舞爪做了噩梦的少年制住,丢到了床上。
“把你的热心肠用一半在姑娘身上,你也不会落得和恰尔德一个下场,温科。”
“你们那样做是不对的。”亚索和丹知道,温科是在指他们灌醉了霍林德家女儿,在渔船上彻夜未归的事情。
“我这辈子从没睡过那么暖的草席子!”亚索面露回忆之色。
“看你这点出息,就是给你塞进母马棚里你也能干个爽出来!”这是丹。
三人结伴,讲着低俗的黄段子、嬉笑着踏着月光出行。
四处漏风,除了人之外,什么都挡不住的破烂木门缓缓关上。
宿舍门口就是行会雇工的食堂,腮间耷拉着两坨肥肉的厨师长挥舞着铜勺,不停的拍在想要趁他不注意,多拿走一块烫土豆的雇工手上。胖厨师对着三人笑了笑,给三人挑了最大块的烫土豆,还暗里摸了一块湿漉漉的盐巴塞进去。他们都知道这厨子在向谁示好。丹的姐姐搭上了船王布鲁斯科的小儿子。虽然现在只是临时给布鲁斯科那出生便少了一条腿的小儿子伺候起居,但所有人都知道丹就快要发达了。
那可是布鲁斯科最宠爱的小儿子。
……
灰石墙中的寒气透体而入,将背靠着灰石墙的恰尔德惊得坐起身来。辉煌的王室鲸骨玉吊灯上面爬满了蛛网。一张被扯的七零八碎的餐布半垂在桌上。烛台、红酒,残羹冷炙洒落满地。
一场饕餮却仓惶的分食盛宴,一座空无一人的旧裴西冷帝国风格城堡。
这不是恰尔德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了。
十年零九个月。恰尔德每个晚上都会来这里。噩梦无一日不重复的在他身上上演。严重干扰了恰尔德的正常生活。白日中,恰尔德经常魂不守舍,精力难以集中,发生了许多让人啼笑皆非的事,诸如走路丢神掉入粪坑,吃饭的时候想要不小心把勺子塞进路过的流浪狗的嘴里,却又因为下一秒回过神来,不再理会流浪狗,而被流浪狗追着咬了十几条街,因此被称为‘老倒霉蛋’——精神的衰弱与错乱,全是拜这场无厘头的梦境所赐。
然而不管恰尔德对梦中的一切做了多少的调查,筹备了多少的计策,每当他进入梦境之中,又会忘得一干二净,重复之前的悲剧,这场梦境就像一个亘古的诅咒一般,大口朵颐着恰尔德的精神,那啃食的速度不会因为恰尔德的挣扎、自救减缓,也不会因为恰尔德无力的放弃而加快。十年九个月如一日。
而今天,是恰尔德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在梦中。狂喜如同费铎岭脉瀑布尽头那冰冷激荡的泉水在恰尔德头顶倾泻而下,恰尔德的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舒爽。
这是他挣脱这场噩梦的机会。这个机会,他等了十年零九个月。
恰尔德迅速起身,跑到了那餐桌的尽头,仓惶的布置着。恰尔德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如果来了……
不忍回想的恰尔德闭眼想将那东西忘掉,只是闭眼的一瞬间,那股熟悉的,散发着恶臭的冰冷恐惧再次将他包裹,融化。浑浑噩噩中,恰尔德的脑子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似的,只觉得天旋地转。就在恰尔德最后一丝理性即将被黑暗吞没的那一刻,一道太古而来的月光直直射进这座老旧的裴西冷风格古堡之中。潮湿的恐惧伴随着如同干枯树枝一般的黑色触手迅速褪去。
恰尔德再睁开眼。墙壁上那金银交织,花纹繁复,好似已经失落的矮人工艺产物的壁钟,已经冷冷指向了十二时。
时间不多了。
恰尔德如同这古堡的真正主人一般,对这古堡中的一应摆设了如指掌。急促中不乏轻快的穿梭在众多房间之中。被彼此磨得尖锐的烛台,用餐具粗糙布置,却足够致命的折叠触碰陷阱,经过拆卸,只用餐布绑起的王室鲸骨玉吊灯……
恰尔德做好了一切,如他十年来所准备的那样。这座古旧城堡中的每一个物件都被他放在了合适的位置。就连嵌在墙上的那把装饰贵族长剑,都被恰尔德用餐具撬了出来,攥在手里防身。指头还淋淋渗着血——想把那嵌地极死的东西抠出来,光凭柔软的银质刀具可不行。
厅外,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传来,每一步都深深踩进恰尔德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