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的冬之森,赤裸着双足的少女在冰冷的雪地上奔跑着。
这个季节漫步在这片森林本来是她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现在却几乎想不起来了。
她能感受到的,只有难以言喻的痛楚。
明明全身都已经因为低温失去了知觉,但那深入骨髓的痛楚依然如影随形。
洁白的单衣已经残破不堪,遗传自母亲的银色长发也沾满了鲜血。
讽刺的是,少女满身的鲜血不是因为身后追赶的狼群,而是源于自己的从者。
为了活下去,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Berserker,作为强行驱使英灵的代价,巨人只要动动手指,维持他行动的大量魔力就会撕裂她的身体。
只要她适应不了这份痛楚,就会陷入恶性循环。
召唤Berserker以来的这段时光,对少女来说就是无尽的折磨。
结果就像现在这样,她放弃了Berserker,孤身一人逃到了这里。
而狼群也因为忌惮之前出现的巨人,远远地吊在她身后。
这份耐心耗尽之际,就是她命丧之时。
这对她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与其继续忍受疼痛的折磨,在这里死掉或许还比较幸福。
每每冒出这样的想法时,她的心底总是会掠过那个男人的身影。
背叛了家族、抛弃了她,害她沦落到如今这番境地,自己却在外面组成了新的家庭的,她的父亲。
在这十年间,过去的依恋化为了憎恨,在得知切嗣的死讯后,这份恨意又转移到了他的养子身上。
不知不觉中,复仇成为了她活下去的动力,为了变强,为了前往远东的那片战场,她不能死在这里。
「Berserker——」想要喊出那个单词,身体却本能地颤抖起来。
敏锐地感受到了她的迟疑,狼群嚎叫着扑了上来。
“呜——”大脑一片空白,虽然早已下定决心,不需要家人、朋友,自己一个人也能活下去,但残酷的现实却连这最后的伪装也要撕碎。
“救救我——”
她是在向谁求救呢,少女自己也不清楚,只是,随着这声微弱的呼唤,她的祈求第一次得到了回应。
一道耀眼的弧光从脚下的雪地中窜出,如游龙般环绕在她身边。
为首的头狼被拦腰斩断,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划出一道圆弧。
“你是...”梦幻般的场景让少女一时间失去了言语。
“刹那。”圆弧的中央,少年手握刀鞘,静静地注视着坐倒在地的少女。
这就是两人初次见面的场景。
“卫宫.刹那。”
......
“卫宫...你就是...”
无需多言,只要听到这个姓氏就能明白,站在那里的正是她想要复仇的对象。
一身黑色的西装,同样淡漠的表情,少年的姿态逐渐和记忆中的父亲重合起来。
参加圣杯战争是出于对父亲的憎恨,她一直是这么坚信的。但如果真是这样,胸口涌起的这份感情又是怎么回事。
就像拳击手将要和满怀憧憬却又不得不打倒的选手比赛时一样。自己虽然正在休息室里欢欣雀跃,却不知这份高涨感是从何处来。
“啊啊,你是来杀我的吗?”
她能得知切嗣的消息,那么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吧。
而且,在这个时间点潜入爱因兹贝伦,还能有别的理由吗?
......
刹那正欲开口,双眼突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这种事情不久前才发生过,在打倒了魔女之夜后,过去视和未来视短暂地联动起来,向他展示了另一条世界线,也就是鹿目圆许愿消灭所有魔女,化身为圆环之理的结局。
因此,他本能地理解了这个行动的寓意。
「接下来的行动会极大地影响未来的走向吗...」
沉默了片刻后,他闭上眼睛,强烈的杀意从周身扩散开来。
“先让碍事的家伙退场吧。”
被血腥味刺激到,还在周围徘徊的狼群突然呜咽一声,纷纷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这是基于暗示魔术理论下,精神力的另一种用法,他将其命名为威压。
杀意是无形的,打个比方,假如他持枪从正面瞄准敌人,即使枪里没有子弹,也能让敌人切实地感受到他的杀意。
但是,假如他挑选的是视野的死角,那么即使下一秒就会被爆头,被瞄准的人也无法感受到杀意。
也就是说,大部分人口中的“杀意”都是基于环境的变化。
英灵们拥有的“心眼”和“直感”的描述,也是通过风声和周围环境的变化来预测弹道,回避枪械火器的攻击。
而他的情况有些特殊,从有记忆开始,他就具备异于常人的空间感知和情绪感知能力,即使封闭五感,也能察觉到敌人的位置和杀意。
不同于“心眼”和“直感”,这是只属于他的天赋,利用这份天赋,他才能准确地将杀意扩散出去,达到迟钝的普通人都能察觉的程度。
对于这些依赖本能的野兽来说更是效果拔群。
「很好,接下来...」在狼群们落荒而逃后,他收敛杀意,将魔力集中到双眼。
过去和未来的碎片交错在一起,无数的可能性呈现在他面前。
「原来如此,比预想中还要棘手啊。」
和伊莉雅的对话有以下几个禁忌。
其一:不能表现得太过强势,也不能表现得太过弱势。
其二:不能表达善意,不能展露敌意。
其三:不能提及卫宫切嗣的事。
只要触犯了其中任意一个,少女就会不顾身体的崩溃,强行命令Berserker动手。
现在的伊莉雅就像一个修补过的瓷器,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但内在早就充满了裂纹。
「切嗣,你真是留了一个大麻烦给我。」
刹那苦笑一声,如果没有这双魔眼的话,他很可能已经交代在这里了。
眼中的光芒黯淡下来,花了几秒钟完成了上述思考后,他维持着冷淡的表情说道:
“我对上一代的恩怨没有兴趣,这次只是单纯地为了情报交换而来。”
“情报...交换...”少女紧绷的脸上多出了一丝疑惑。
没错,不需要多余的寒暄,只要说出自己原本的目的就行了。
“这次的圣杯战争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光是现在,包括你我在内,就至少有4位御主提前召唤了从者。”他扯下手套,展示出手背上的两划令咒。
他望向头顶的一根树枝,降霜的胡桃枝上,看得到有个小小而隐蔽的冬芽。
感觉着从那里传来的视线,以及因为他的话而动摇的情绪,他勾起嘴角,平静地说道: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爱因兹贝伦的家主。”
短暂的沉默后,监视的视线消失了。
“阿哈德爷爷...为什么...”伊莉雅怔怔地望着森林深处,她能感觉到,就在刚才,森林中设置的结界打开了。
“呵,看来是在邀请我过去啊。”
刹那暗自松了一口气,如果刚才没能说服阿哈德翁,就意味着他需要强行突破爱因兹贝伦的结界。
平时倒无所谓,但现在,任何敌对行为都有可能激发伊莉雅的敌意。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接下来...」
他握住刀鞘,注视着森林中走出的两道身影。
那是一对面容相似的女仆,有着和伊莉雅一样的银发红瞳。
领头的女仆面色严肃,脚步沉稳,浑身散发着凛然的气势,跟在她身后的女仆则是双目无神,手持着和身形不符的巨型斧枪。
明明有着双胞胎似的面孔,却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气势。
“爱因兹贝伦的人造人,阿哈德翁到底准备做什么?”刹那皱了皱眉头。
“虽然...同意...接见...”提着斧枪的女仆率先开口,另一位也一唱一和地补充道:“但是,入侵者还是有必要教训一下,这就是家主大人的意思。”
“塞拉!莉兹!战斗的话还是让我来...”
“大小姐请在一旁看着,这也是家主大人的命令。”被称作塞拉的女仆严厉地打断了伊莉雅的话,随即向刹那投来了充满敌意的视线。
刹那耸了耸肩,识趣地和伊莉雅拉开了距离。
“虽然不想和那孩子打,但对其他人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你们两个一起上吧。”
“大言不惭!”塞拉厉呵一声,几根银丝飘散在空中,纵横交错着,编织成鹰隼形状的使魔,尖啸着向他包夹而来。
“白鹳骑士么。”
刹那自然认识这个使魔,美游在魔眼收集列车上使用过的金针魔术。
刹那拔枪射击,白鹳骑士也立刻展开回避运动,Contender的子弹击穿了银丝之鹰的翅膀,在眨眼间就修复如初。
和美游那时铺天盖地的数量相比,塞拉制造的白鹳骑士只有4只,但动作却灵活了不少。
用半出鞘的村正随意地弹开飞来的魔弹,刹那有些羡慕地望着在空中回旋的银丝之鹰。
他虽然对魔术不感冒,也不介意自己没有魔术资质,但唯独这个魔术他很想学。
“毕竟浮游炮是男人的浪漫啊。”
在他和白鹳骑士周旋的时候,另一名女仆也挥舞着斧枪向他冲来。
和有些天然的外表不同,对方冲刺的速度异常迅猛,从雪地的凹陷能看出武器惊人的重量,而从对方轻描淡写的表情来看,这位叫利兹的女仆拥有着超乎常人的怪力。
刹那掏出M950开始扫射。
利兹交叉双手护住脸,不闪不避地向他冲来,庞大的魔力在她周身涌动着,9毫米口径的弹雨淋在她身上,却像打在厚厚的钢板上。
“原来如此,该说不愧是人造人吗。”用魔力强化肉体来强行抗住冲锋枪的扫射,这种等级的强化魔术已经不是人类的身体结构能做到的了。
刹那感慨之余,利兹高高跃起,斧枪劈头盖脸地向他砸来。
“不过,进攻的动作还是太嫩了。”刹那眯了眯眼睛,缠绕着魔力的双腿狠狠地跺在地面上。
飞溅的雪花遮蔽了三人的视野。
利用这个空隙,他侧身躲过迎面砸下的斧枪,伸手抓住枪杆,用力一拽。
利兹踉跄几步,努力想要维持住平衡,刹那自然不会给她喘息的机会。
“战斗的时候永远要留一分力,没有自我意志的人造人是不会懂的吧。”
他欺身上前,反手将刀柄狠狠地砸在女仆的后脑勺上。
利兹闷哼一声,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莉洁莉特!”塞拉发出一声悲鸣,又有两只白鹳骑士起飞,密集的魔弹从四面八方袭来。
刹那利索地换上弹夹开始扫射,子弹和魔弹在空中相撞,在空中下起了烟花,他调转枪口,略微瞄准后,一枪击落了空中的银丝之鹰。
“天使之诗(Engel Lied)的术式居然这么轻易就被...”塞拉惊呼一声。
“用丝线编织的构造体确实不惧物理性的打击,但是,白鹳骑士的精密度太高了。既然安置了独立生成魔力的核心,那只要瞄准魔弹射出的瞬间击穿核心就行了。”
刹那没有停止扫射,使用了强化塑料的枪身异常轻巧,每一发子弹都能精准地命中银丝之鹰的头部。
“哦,危险危险。”他反手一枪点爆了从背后偷袭的白鹳骑士,瞳孔逐渐染上了金色。
“呜——”塞拉不甘地咬住下唇,白鹳骑士是可以在空中快速移动的高性能使魔,但不管她从哪个方向发起进攻,刹那都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避开。
要知道,白鹳骑士的核心只有指甲盖大小,能在10米之外的距离做到弹无虚发,这简直是怪物般的技术。
“还没完呢!剑(Degen)!”了解了魔弹无法奈何对手的事实后,她立刻转变了战术。
盘旋在周围的银丝之鹰收拢翅膀,化身为1米长的大剑,呼啸着向刹那穿刺而来。
“浮游炮以后是浮游刃吗,有趣。”刹那脸上露出一丝兴奋。
子弹打在大剑表面,只是带出一连串火花。
这个形态下,使魔表面的强度会再上升一个等级,核心也能得到保护。
他扔下M950,拔刀斩落了飞来的大剑,突然加速,眨眼间就冲出了包围圈。
“休想。”眼见着两人的距离在瞬间拉近,塞拉有些慌乱地操纵使魔发动攻击。
但这正中了刹那的下怀,作为飞行系的使魔,白鹳骑士的动作确实很难预判,但是,如果由魔术师本人下达指令的话就不一样了。
飞散在四周的银丝之鹰不知不觉聚拢在了一起,他向身后抛出一枚C4,直接在空中引爆。
轰——
剧烈的火光吞噬了身后的一众使魔,借助爆炸的气浪,刹那进一步加速。
等塞拉反应过来的时候,村正的刀刃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结束了。”
“不!还没完!”塞拉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背后响起了尖锐的呼啸声,刹那皱了皱眉头,猛地探出手,魔术强化的左手死死地抓住从身后袭来的剑锋。
剑(Degen)形态的使魔剧烈地颤动着,手心传来一阵剧痛,大量鲜血喷涌而出。
“这是什么意思,就这么想死吗?”刹那握刀的手微微用力,在女仆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
塞拉倔强地瞪着他:“你说的没错,我们人造人是没有自我意志的存在,所以就算付出性命,我也要执行家主大人的命令。”
刹那深深地叹了口气。
刚刚还在挣扎的剑刃突然安静下来,携带他魔力的鲜血浸湿了剑刃,强行夺过了使魔的控制权。
“让你见识一下吧,浮游刃的真正用法。”
他松开手,使魔重现变为白鹳骑士,化作一道银芒窜出。
一道红芒以惊人速度在空中穿梭着,眨眼间,剩余的白鹳骑士像雨点一般从空中落下。
塞拉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嘛,手操的话大概就这种程度吧。”
刹那收起村正,没有理会楞在原地的塞拉,他的左掌心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一滴一滴地洒在纯白的雪地上。
“‘教训’我已经收到了,这样就足够了吧。”他抱起晕倒在地的莉洁莉特,向一旁的伊莉雅眨了眨眼。
这时塞拉才回过神来。
“等等,为您进行伤口的治愈。”她匆忙施展治愈魔术,等到血止住后,她身上的敌意也消失了。
“那么,容我带你去见家主。”塞拉恢复了冷淡的表情,她微微躬身,带头走向了城堡方向。
“喂喂,这家伙怎么办?不叫醒她吗?”刹那晃了晃怀里的莉洁莉特,这位女仆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她昏迷时依旧攥着沉重的斧枪,在左手伤口还没愈合的情况下,每走一步都会给他带来强烈的刺痛感,根本无法好好地搬运。
这时,赤裸着双足的伊莉雅来到他身边,微笑着说道:“没用的,利兹今天的活动时限已经到了,你再怎么叫都叫不醒的。”
见证了刚才的战斗,她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
“活动时限...从见面到昏迷还不到三分钟吧,这家伙是M78星云来的吗。”刹那苦笑着吐槽道:“还有那个板着脸的家伙,你倒是来帮帮忙啊。”
塞拉只是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伊莉雅虽然没听懂刹那的吐槽,但是看着他郁闷的表情,她的心情突然好了不少。
“塞拉不是战斗用的人造人,以她的体力根本抱不动利兹,而且——”她瞥了一眼刹那左手的伤口,刹那立刻会意。
“原来如此,把这也当做惩戒的一环吗,这家伙明明是个面瘫,居然这么记仇。”刹那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塞拉那副样子。”少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跟上了利兹:“再不快点的话结界就要关闭了哦,大哥哥。”
短暂的交谈间,两人的距离感再次缩短了一些。
「这大概是最好的路线了吧。」
左手还有些使不上力,虽然能用剑鞘愈合伤口,但现在还是暂时忍耐一下吧。
他叹了口气,加快脚步,跟上了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