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帆!”
“杨帆杨帆!”
谁...在叫我?
微弱的呼喊声在四周隐隐约约地回荡,却听不真切,仿佛置身于最深层的梦境中。
轻盈,温暖,寂静,所有感官都被不知名的力量封印,一切事物都变得模糊起来,映入眼里的只是白茫茫的一片,慵懒疲倦的念头慢慢升起,逐渐占据了整个大脑,莫名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平静感,像是在某个夏天午后打瞌睡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去思考,只想顺着这种奇妙的状态沉沦下去。
有人...在哭泣?
老爸老妈?对不起...
燕文莲?
不对,她不会理我...
为什么...不肯理我呢?我明明只是想接近你啊...
你那么温柔...那么美好...愿意给每一个陌生人笑容...对...你是太阳...
那为什么...只要见到我...就只剩下冷若冰霜呢?
一幅幅冷漠的画面,无数厌恶的眼神,过去的痛苦回忆慢慢浮现。
好痛苦...难以言喻的痛苦...我真的让你这么讨厌吗?
“咳咳!”
他痛苦万分,猛地醒了过来,却发现处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低头看了看自己,什么也看不到,只觉得身体格外的轻盈。
我是谁?
他缓缓地回忆着。
杨...帆?
对,我叫杨帆...我这是在哪儿?不行,我还得回去上课呢...
他顿了顿,想起了那道刺眼的白光,以及灼热痛苦不堪的瞬间。
我死了?
他突然恐惧了起来,忙着在黑暗中摸自己的手臂,却发现什么触感也没有,用力想捏自己的脸,却什么也碰不到,仿佛自己是在梦里一样,无依无靠。
他急躁了起来,用力挥舞着双手,什么都好,只要能让他触摸到就好,能证明这不是梦,能证明他还活着。
啊啊啊!为什么什么都没有?这是梦这是梦!
他张着嘴全力嘶吼,但黑幽幽的空间里依旧没有半点声音,如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音。
无尽的黑暗里,明明像梦一样什么都碰不到,意识却又像活着一样清醒,恐惧如潮水般袭来,身体却如同深陷泥潭,动不了半步。
他无力地蜷缩起来,过去的一幕幕走马观花浮现在脑海里。
他想起了小时候住的土砖房,清晰到能回忆起每一块砖上写的字,‘大小’,‘学习’,‘我爱我家’...都是他小时候拿着木炭歪歪扭扭写上去的,还有木门后面那只老花鸭,总喜欢呱呱叫着,喜欢在脏水沟里洗澡,一给它喂谷子就喜欢粘着不走,它陪伴了自己六年,在那个清明节被杀了炖汤,它扑腾着翅膀死去了,小时候的自己很难过,哭着不肯喝却被骂了一顿;
住在老房子那只狸花猫呢?对了,狸花猫死了,在某一天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能看清,他看到了垂垂老矣的狸花猫颤抖着爬上了屋后的山坡,在那个洞穴里缓缓睡去;
还有放牛的那片荒田,每次放牛都要挽起裤腿踩在淤泥里,淤泥很臭,充满了咸腥的气味,但小小的自己却乐于在泥上撒泼打滚,最后牛也死了,耕作了十年也被送进了屠宰场;
小学初中的时候,自己中二,觉得挂着一张冷淡面瘫的脸超酷,于是特意模仿,喜欢穿的一身黑不说话,结果习惯了之后自己变的孤僻了,不会交流也没几个朋友;
他想起了自己答应年迈的奶奶,一定会在学校里好好听话,好好读书,想起了每次打电话回家,嘴笨的爷爷一句话也说不清,还有在外务工的老爸老妈,明明每年过年才回来一次,却还是那么严厉地凶他;
还有很多很多,无数藏在心底不愿回忆的碎片都被唤醒,逐一在脑海里重新播放。
好难过啊...明明难受的想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混沌的空间渐渐亮了起来,等他抬头的时候,在黑暗中心已经显露出了一条狭长的羊肠小道,路的尽头便是那一点小小的光源。
他借着微弱的光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赤裸身体,脚不沾地浮在路的上方。
果然自己已经死去了吗,黑暗中他的表情有些木讷,说不清的情绪在心里蔓延。
试了试,勉强能控制身体的飘动方向,他打算跟着这条路去尽头看看。
路的两边不停地有人被吸进尽头的光源,仔细看的话,这些被吸走的人目光呆滞,如水草般飘忽不定,并不像他一样能够控制自身。他往更远的地方看了看,想知道是否黑暗里都是已死去的灵魂,但什么也看不清。
麻木机械地飘荡,所谓的行尸走肉不过如此吧,他缓缓地往前走,身后的路慢慢融于黑暗,路的前方是绝对的寂静,深邃,尽头是未知的终点。
终于站在路的尽头,他伸了伸手像触摸那个小小的光点,却在即将碰到的时候猛的缩手。
我真的死了吗?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没有做过,还有好多话没有说...
回头望去,走过的路早已消失,自己旁边是整个黑暗空间里唯一的光,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咬了咬牙,闭着眼睛伸手,一阵天旋地转后,满目皆是刺眼夺目的白光,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我...到了极乐世界?
回答他的是嗡嗡作响的耳鸣,以及渐渐沉下去的身体。
杨帆闭着眼睛晃了晃头,意识飞速清醒,身体的力量快速回升,最重要的是终于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了,他激动地疯狂抚摸着自己的胸口,心里的石头慢慢落了下来,再也不是那种虚无的状态了!
完全恢复视力的一瞬间,映入双眼的就是自己的双腿,正一点一点陷入下方的沼泽。
他心里一阵恶寒,忙着七手八脚扯着身边的树木往上爬,顺手却摸到了奇怪的毛发,一抬头,一张苍老的面孔与他面对面相贴,近在咫尺。
“妈呀!!!”
杨帆被吓得寒毛倒竖,一骨碌便从沼泽里爬了出来,伸手一看,自己抓的毛发竟然是这老人的胡须,惊的他如扔烫手山芋一样扔开手里的毛发。
他抖着腿站了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这颗头颅,屏气息神,强忍着腿软的念头缓缓往后退,“砰”的一声又撞了什么东西,机械地回头,又是一颗苍白的人头映入眼睛。
“啊啊啊啊!!!”
再没有比这更刺激的了,尤其是他这种从没见过死人的胆小鬼,连看个恐怖片都吓得不行,此时接连受到惊吓,心脏都快停跳了半拍。
“啪啪啪啪!”
杨帆对着自己的脸就是几十个掌掴,试图用疼痛使自己冷静一些。
“呼~~~!”
深吸一口气,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他开始颤抖着观察四周。
黄褐色的土地上一棵草也没有,光秃秃的,地上的树根纵横交错,罗布在不停蠕动的沼泽上,远处是望不到尽头的‘树木’,且每一棵树的中间都粘着有一张人脸,人脸各不相同,有老人的,有中年人的,有女人的也有小孩的,但都透着一股没有血色的苍白,明显这些都是死人的脸。
看着这诡异的一幕,杨帆是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下一秒这些诡异的头颅就会睁开眼睛,像恐怖片的鬼一样传窜出来咬死自己。
还没等他鼓起勇气一探究竟,从空中便飞来一张透明的网,将他牢牢地束缚起来,紧接着出现四个手持长枪、奇装异服的男人,不由分说地把杨帆五花大绑。
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能让他杨帆惊讶的了,已经有太多超越认知的存在。
他连反抗都懒得反抗,只是稍微扭了扭身子,好把隐私部位藏一藏。
在这期间他也趁机看了看这些绑匪,大体上长的倒是像人类,穿着古代类型的锁子甲,但体型极高,像个小巨人一样,与他的差别只是肤色偏白,耳朵却是影视作品中怪物的形状,狭长且尖。
精灵还是吸血鬼?这是他脑海里的念头。
然而下一秒,被捆的粽子似的杨帆就被粗鲁地扔到了某个肩上,坚硬的盔甲硌的他忍不住哼哼了两声。
这些异族人把杨帆当成破布一样扛着,在这片诡异的沼泽里健步如飞,他在肩上只听见呼呼的风声刮过耳边,视线里天旋地转,晕头转向的感觉让他有想吐的冲动。
过了一会儿,这些异族竟然扛着他往上飞跃了起来,他能明显感受到失重感,即使努力想看清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但过山车般的剧烈颠簸使得视野里的画面都是抖动着的,根本啥也看不清。
“啪!”
他被扔进了一个由树根构成的昏暗牢笼,出口的大门轰的一声关上。
“哎哟...哎哟...”
杨帆龇牙咧嘴痛的直哼哼,感觉身子架都要被摔散了。
没想到人死了之后真的会有魂魄这种匪夷所思的东西,这里也许就是地狱吧?可天地良心,他杨帆从小到大都是遵规守纪的良民,虽然没做过什么学雷锋的好事,但也不是啥穷凶极恶的暴徒啊,怎么会来到地狱呢?自己也许会被他们吃掉?难道人死了之后还要再死一次么?
根本没有什么极乐世界啊,没有天堂,也没有好看的天使,有的只是一群粗暴的绑匪。
他无力地缩在牢笼的角落里,作为人类,连赤裸的羞耻感都弱化的寥寥无几了。
“啪嗒啪嗒...”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在封闭幽暗的底下过道激起阵阵回音。
杨帆在角落里微抬眼帘,看到一大一小两个黑影站在牢笼外远远地观察着自己。
他们交头接耳地交谈:“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像是哪个偏僻山村的方言,奇奇怪怪,相当绕口,反正自己是一个字也听不懂。
“啪!”
黑影打了个响指,四周高墙上的座灯一盏盏接连点燃,橘黄色的火焰照亮了整个昏暗的牢笼。
一老一小两个异族人,老者穿着宽大的黑袍,斑白的胡须长的快要碰到地面,满脸皱纹,像是风烛残年即将死去的老人,眼睛里却射出不符合这个年纪的精光,身体站的笔直,有着将军一般的气势。小的那个异族人面部看起来是个女性,但胆子极小,像受惊的小鹿般一样躲在老者的身后,只敢偷偷地探头看着牢笼里的人类。
杨帆只扫了一眼就失去了兴趣,他不在乎这里是哪儿,这些人是谁,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现在这副模样什么也做不了。
老者满脸慈祥,表情宠溺,摸了摸躲在身后的人,眼中皆是鼓励。
她慢慢地移出躲在老人身后的身体,和之前士兵模样的异族人相比,这个少女显得瘦小了很多,但从人间的判定标准来看,少女身形高挑,体型曼妙,穿着和人类世界截然不同的服装,由各种不知名的植物叶子和藤蔓构成,五彩缤纷,上面的藤蔓上还开着几朵漂亮的白色小花。
见杨帆低着头没有动静,她鼓起勇气,扑闪着大眼睛观察,尖尖的耳朵有规律地晃动,如同一只好奇心过重的猫。
“嗡...”
她捧着双手,像捧着蒲公英的少女,只不过手心里的是一团翠绿色的光芒,莹莹闪烁。
杨帆呆呆地看着这两个超越认知的异族,内心的恐惧一点点弥漫全身,这些异类根本不是人类!它们是怪物!它们把自己关起来,就是为了再次杀死自己!
“呼~~~”异族的少女嘴唇翕动,轻轻地吹了吹莹蓝的光,仿佛真的是在吹着手中的蒲公英,光芒“咻”的一声,子弹般爆射进杨帆的胸口。
异族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揉了揉少女的脑袋,带着她转身离去。
身后的牢笼仿佛活了过来,地面轰隆隆地震动着,一分为二,把关在里面的人类甩下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