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别人家逼格极高、动不动就有哪个千金少爷的贵族学校不同,杨帆所处的“玉都县第六中学”是所实打实的土鳖学校。
首先玉都县就是个末流小县城,绝大部分地区都是由农村构成的,能称为‘城市’范围的地区也就区区一小撮,骑个脚踏车一天就能游完这座城。而在这个小县城的玉都六中,也就几百亩地的大小,两栋教学楼,ABCD四栋学生宿舍,一个破破烂烂的食堂,外加露天纯泥土操场,就是这所学校的全部了。
没有空调没有繁华的商业街,冬不暖夏不凉,打热水还得远远地走上一趟锅炉房,学生一谈起学校基本在骂娘,唯一的优点是校园内种了许多的香樟树,夏天的时候可以抓知了,但即使一份土地掰成两份用,学校看起来还是太小,小到只需20分钟时间就能围绕着它走完一圈。
就连里边的学生也是其他学校挑完剩下的,成绩好的早早去了玉都县排名较好的公立学校,而成绩平庸的学生没地儿去了才会选择这所破烂的私立学校,因此所谓的差生占了很大一部分,极少部分的优等生则是被宣传老师各种忽悠而来,比如杨帆的两个好朋友,王小月与陈水晶。
王小月体型壮硕,身高直逼1.9米,长的浓眉大眼血气方刚,最近脸颊两边的络腮胡子隐隐有爆发的趋向,外貌上向张飞靠齐,是个大爷们儿,奈何爹妈给了个偏女性化的名字;陈水晶肤色黝黑,脸型充满了富贵相,体型偏胖,170cm的身高配上微微隆起的肚腩,身材有些超标,但具体体重还是个迷;他杨帆则走了另一个极端,属于比较矮瘦的那一个,167cm的身高喜欢说成170,但常常被无情戳穿,再配上堪堪100斤的体重,在三人组中显得特别瘦小。
不同于杨帆的半吊子学习水平,王小月与陈水晶常年包揽了年级前3王座中的两座,属于被老师坑蒙拐骗而来的学霸级人物,虽然来了之后各种悔恨,常常在他面前抱怨老师的各种欺诈行为。
王小月常痛心疾首地对他说:“你是不知道老罗有多奸诈,中考完了之后一直给我们灌输‘宁为鸡头不为凤尾’的毒鸡汤,还把成绩好的挨个儿拉去洗脑,说什么大力培养,我是后悔死了,来这个破学校。”
这个时候通常陈水晶就会无可奈何地劝情绪激动的王小月:“来都来了有什么办法。”
这种背后痛诉学校的对话他不知听过多少次了,熟悉到可以预测两个基友的具体对话。
校园主干道两旁的梧桐树在艳阳下有些萎靡,宽大的树叶软趴趴地微卷着,明亮的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直晃晃地照在灰色的蝉身上,惹起一波又一波响亮的蝉鸣。
路两边没有打扫干净,细细的沙子裹着灰尘积满了厚厚的一层,一群矮个子的初中生拿着饭盆飞奔而过,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陈水晶眼睛望着食堂的方向,在一旁不住地抱怨:“饿死我了,我已经饿的没力气走路了。”
“吃,就知道吃,你看看你,现在怕是快突破两百斤大关了吧?”王小月立马接话,给予好友语言痛击。
“你放屁!小月你才有两百斤了吧?这么高这么壮?”
“赌什么?”王小月笑嘻嘻地诱导,“待会儿我们一起去称称?我要是比你重我请你吃饭,你要是比我重你请我吃饭?”
陈水晶默默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腩和圆滚的大腿,又看了看王小月壮实的身体,犹豫了片刻,还是和往常一样不敢接这个赌约,索性闭口不谈。
一边的杨帆懒洋洋地接话:“我是真羡慕你们的身高体重,胖都是暂时的,但身高却是永久的。”
他在过去的一年间里想了很多,觉得自己可能就是因为身高不被接受的,毕竟现在网上都嚷嚷着男生1.7米以下就属于残疾身高,让他不由得怀疑自己在燕文莲眼里是否也是太矮。
“来来来!给你肉给你肉!”陈水晶情绪激动,捏着肚子上一圈圈的肉晃荡。
“我把身高分点儿给你,这样我就不会老是撞门顶上了,你把锯子拿过来!”王小月胡乱地把他的发型弄乱,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
杨帆一边整理弄乱的头发一边嘟囔:“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乱。”
“就你这一头卷发,有个屁的发型啊。”王小月依然是那个最爱戳人痛处的毒舌。
“这是微卷,当下最流行的发型。”
“哈哈哈哈!天上牛在飞,地下你在吹。”
虽然在陌生人眼里他一直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但杨帆在好朋友面前却十分放得开,因此也常被基友diss自己闷骚。
三人照常一路瞎扯,和往常一样停留在了熟悉的小饭馆门前。
“哟,小黑来了啊,想吃啥自己点啊!”饭馆老板对三人组也是老熟人了,开口就是一句调侃。
“谁TM叫小黑了!我明明不黑好吗!”王小月十分不满,极力反驳:“这叫古铜色皮肤!健康的象征懂不懂?”
饭馆老板扔下菜单:“是是是,小黑你们点好了叫我啊!”
“哈哈哈哈!小黑!小月是小黑!”
一旁的陈水晶捧着肚子笑开了花。
“笑个屁啊!谁都可以说我黑,就你不行!你看看你自己,比我黑多了好吧!”
杨帆已经习惯了这两个学霸间的斗嘴,随便点了个菜后趴在餐桌上比划着手机。
打开手机上憨憨的企鹅界面,扫了眼消息栏,除了一个烦人的腾讯新闻冒着红点,就没有别的消息了,置顶上那个ID为‘繁星#点点’的用户灰白着,一如既往没有动静。
他点开聊天框,翻了翻自己发过的十几条信息,有‘在吗’这种大白话,也有‘你知道吗我今天遇到一件很好玩的事....’的网传聊天秘籍,发送时间为上个星期以及上上个星期,但无一例外的是,这些他斟酌了半天发出去的消息并没有得到回复。
也许...是她不喜欢登QQ呢?所以没看见?
杨帆有点儿沮丧,往上翻了很久,也只找到了一条回复,头像为加菲猫的她回自己:“嗯,我去洗澡了。”
真的好后悔啊,为什么当初脑子一热就去表白了呢?像之前一样默默地喜欢不是很好吗?可以不经意间给她送吃的,可以搭话,偶尔也可以教教她数学题,但在表白之后,一切交流都结束了。
当初自己还厚着脸皮去QQ期望她的回复,却等来一句:“我不知道怎么说,希望你好好学习,不要再来问我这个事了。”
再之后,QQ上除了节日祝福会回一句“谢谢”,她就再也没有回复过了,现实里碰了面更是各种有意避开自己。
唉,要是再来一次多好,现在这样连同学都做不了了。
王小月的惊呼声把他从思绪中拉醒:“卧槽!杨帆你还不吃么?没看见水晶已经干掉一盘菜了么?”
小饭馆上菜快,三菜一汤不一会儿就做好了,一旁的陈水晶狼吞虎咽,大嘴扒拉几下,一碗米饭便见了底,顺手再抄起旁边的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下肚。
“卧槽?水晶你不是说你不喝啤酒的吗?”王小月震惊不已。
陈水晶口齿不清地含糊道:“油勉肺滴屁酒甘嘛步喝...”
杨帆和王小月心里共同响起一个声音:“草!在这货面前没有犹豫的时间!”
“给我留点儿啊啊啊啊!!!”
酒足饭饱之后,三人一边斗嘴一边在这个小县城瞎逛着,路过凌乱狭长的小商品街道,见识了王小月强大的砍价能力:
“老板你这件牛仔裤多少钱啊?”
“哎哟帅哥好眼光!这件裤子可是最新面料,穿上去显得特别精神,只要90块钱就能.....”
“45块卖不卖!”
“帅哥!哪儿有你这么砍价的嘛!我成本钱都不止这个了撒,得让我做做生意嘛!”
“杨帆水晶我们走,换一家。”
“哎哎哎!帅哥等一等!哎呀看你是学生,45块钱亏本便宜你了嘛!”
在三人想走的时候又被叫住:“哎那边那个小胖帅哥,要不要看看这里的黑色外套嘛,显瘦哟!”
“不买!!!”陈水晶羞红了脸,愤愤离去,身后杨帆和王小月一边哈哈大笑一边重复喊着‘小胖帅哥’,留下店铺老板一脸懵逼。
他们路过二手书店,花了五毛钱蹲在几平方米的地方看了两个小时,从故事汇到漫画,再从漫画到各种劣质印刷的砖头般厚的小说,最后被书店女主人友情劝了出去;
他们遇到叽叽喳喳戴着花儿的女生,原本嘻嘻哈哈的三人瞬间挺直身板,面容严肃,内心紧张得上演了一场大戏,现实里仅仅打个招呼都语无伦次,神态窘迫;
他们走进小巷子里的书店,兴奋地翻到最新一期漫画,如获珍宝,在来来往往嘈杂的街上捧着翻阅,却被闯到跟前的摩的师傅气的直摁喇叭警告;
他们在人声鼎沸又充满了烟味的网吧门口停下,昏暗的灯光下,宁小荣和他的朋友们在里头喊杀震天,坐在灰白的电脑屏幕面前敲字如飞;
如同潜龙如海,游鸟归林,这个生活了多年的小县城成了各个学生放学后的圣地,每个人都和自己的小伙伴一遍又一遍地走在每一寸土地上。
天空由亮转暗,成片的乌云渐渐连接在了一起,厚重的黑云弥漫着压抑的气息,将整个小县城笼罩在昏暗的世界里。
暴雨顷刻间降临到这片土地上,沉重有力的雨线击打在绿铁皮的商铺屋顶,激起一阵噼里啪啦的清脆爆响声。
“草!我没带伞!”
“我已经被淋湿了!”
“快跑回去!天气预报上说还会下大雨!”
三人狼狈不堪,出来的时候过于兴奋忘了带伞,现如今只能选择狂奔回去。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四周店铺的招牌灯在黑暗里中闪动着五颜六色的光,街上的摩托车灯从四面八方亮起,将雨水渲染成金色的细线,一阵又一阵的狂风吹进四通八达的街道,地面上的广告传单旋转飞舞,与半空中的蝙蝠一起化作黑暗世界的幽灵。
二手书店下挤满了避雨的人,女老板急躁地收回外边的书,摆摊的中年妇女把白色的塑料布一卷,骑上三轮车匆匆离去,来来往往的行人在雨幕下打开各色各样的伞,抱头冒雨狂奔的三人穿过一条又一条不知名的小巷,裤腿上满是飞溅而起的积水。
杨帆突然觉得不赖,就算他现在狼狈如狗,在班里总是小透明,喜欢的女生也视他为空气,但至少此时此刻,他有两个陪他疯陪他冒雨狂奔的朋友,他又有什么理由整天闷闷不乐呢?
昏暗中狂风将他的刘海吹的乱舞,这一刻自己仿佛是意气风发的将军,叱咤风云,天地为之变色,他心里只觉得豪气万丈,这种昏暗的雨天让人兴奋,杨帆忍不住边跑边扯开嗓子嘶吼:“淋雨~~一直走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
“卧槽!你唱的啥玩意儿?”雨声越来越大,王小月也不由得吼着说话。
“哈哈哈哈哈疯子疯子!!”陈水晶笑的张狂而痛快。
路边家常菜饭馆里,围着围裙的秃头男人看着三个少年宛如神经病在雨中唱歌狂奔,神色复杂地掏烟点火,在吐出的烟圈中朦朦胧胧看向远方。
雨下的愈来愈狂暴,厚重的雨幕落在背上,击打得人抬不起腰,仿佛要洗刷整座城市。
漆黑的夜空里一道闪亮的白光划过,而后轰隆隆沉闷的雷声传遍了整个天地。
杨帆只觉得自己瞬间被刺眼的白光笼罩,如陷泥潭,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下来,电流紊乱的嗡嗡声击穿耳膜,直击大脑,意识如深眠般消逝,瞬间一切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