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快要结束了吧。
就算是小领主的孩子,这种时候也该被下放到田里锻炼了。粮食的收获可是大事,连贵族也不能无视,何况是那些朝不保夕的小领主,为了保住头衔说不定过得比我们这种小农场主家庭还辛苦。
毕竟要生活啊,就算是再好的年份,大家也都还是不容易啊。
我放下了手中的镰刀,透过草帽的缝隙看着这片麦田。
真好啊,麦田。
春天种下,夏天结束前就能收获,交完年供,一年的粮食就能得到基本的保证,贵族那铺着白布的餐桌做得到吗?就只是糟蹋粮食罢了。
我想到这里吐掉了嘴里的麦秆,抓起了一把麦穗,轻轻揉去麦壳,白生生的果实比珍珠还要耀眼。
“汉斯!你们家麦子收完了?”我漫不经心地把果实丢进了嘴巴,一种绵密的幸福在口腔里蔓延着,这让我舒坦地眯起了眼睛。
“不,今年的收成老实说太好了,家里根——本忙不过来。”汉斯用抱怨的口气说着,脸上却笑开了花。
“赞美大地母神,多好的新麦,要是每年都有这么好的收成就好了。”我摘下了草帽,顶着还有些毒辣的太阳擦了擦汗。
“汉斯!今天的活做完了?”硬朗的老哈格雷推着独轮车向汉斯挥了挥手,语气亲热得像是对自己儿子。
“托哈格雷老爷的福,今天的活做完了。”汉斯友善地笑了笑。
“小汉斯还好吗?”老哈格雷摘下了草帽,露出了那头银色的短发,虽然那精神头看上去就像个三四十的中年人,但他的头发还是出卖了他——老哈格雷已经不再年轻啦。
汉斯在去年有了个孩子,这让他从我们中最会说俏皮话的小子成了我们中最会说俏皮话的父亲。
“健康的很,哈格雷老爷。”
“好极了,收获结束我们应该为此喝上一杯!”老哈格雷用那双有力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汉斯的肩膀。
“谢谢哈格雷老爷,不过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我家的小天使,我想我应该早点回去看看他,免得他飞走了。”
“唔,去吧去吧。”老哈格雷笑着挥了挥手。
“在愉快的七月我从家出发,伤心悲恸地离开了家乡的姑娘们,亲爱的父亲赞扬了我,心爱的母亲亲吻了我……”汉斯快乐的歌声在他身后慢悠悠地飘荡着。
“喝下一整杯啤酒,忍着忧伤的眼泪像窒息一样,然后收割了庄稼离开我的出生地,砍一点粗壮的荆棘来驱赶鬼魂和地精……”这让我忍不住接过他的词把歌继续接下去。
“怎么样?我亲爱的小迪普西姆,你的活做得完吗?”我这可爱的老父亲一脸得意地看着我,早饭的时候我们还在赌今天谁能先做完自己的活,显然我打赌输了。
“别这么叫我,我年龄已经不小了,起码已经能在酒会上喝的烂醉了。”我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
“是在贵族的酒会上喝那些像水一样的酒吗?”
“这可不好笑,爸爸。”
“说到酒,不给你亲爱的爸爸,拿点水来润润喉咙吗?小子!”老哈格雷把车子停在了一边,坐在了田垄上,一边说着一边朝自己旁边的地上拍了拍,示意我坐到他旁边来。
我虽然很讨厌他这种把二十好几的小伙子当成小朋友的习惯,但是对于他这样的男人,一个从战场上回来,还狠狠地给了指挥官一耳光的男人来说,我们确实就像是小男孩一样。
我乖乖地拿起了水壶,坐在了这个正在老去的男人旁边。
“今年可真是个好年份,不是吗?”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后背,这让我感觉肋骨都要断了。
“是的,爸爸,只是收获成了难题,如果按照往常的做法我们也许就不用那么忙了。”我递给了他那个水壶,他一把抓了过去,咕咚咕咚地喝个没完。
“可是今年不是往年,如果继续在农忙的时候使唤庄园的农民,那么今年他们要怎么才能养活嗷嗷待哺的孩子呢?何况,你看,我身体还硬朗,而你和你弟弟呢,壮的就像是最好的耕牛,再雇佣些无事可做的远行者。瞧!这算什么难题。”我的父亲好像对我的担忧不以为然,这种烦恼对于他来说有点太小家子气了。
“说起来,格林似乎在村子里找到了相好,您不打算让他再考虑考虑?”我折了段麦秆,含在了嘴里。
“你弟弟格林可比你聪明得多!喜欢他的姑娘能从这片麦田排到那片麦田!只要他喜欢咱们爷俩就应该支持他把那姑娘娶回家。”他用手肘戳了戳我,那样子看上去快活极了,我记忆里他在我七岁前从来就没有笑过。
“我的意思是,不找个领主的姑娘?我们的农庄都快赶上个小领主了,说不定就能回到那个贵族圈子了。”我摆了摆手。
然后脑袋上挨了狠狠地一下。
“迪普西姆!再胡说八道我可要替你那过世的母亲好好教训你了!”老哈格雷看上去很不高兴。
“呃,对不起,爸爸,我为我说过的话道歉。”我老老实实地低下了脑袋。
“是什么让你迷恋贵族的生活?是让别人卑躬屈膝的地位吗?还是那些眼神空洞的姑娘?或者是那明争暗斗的环境?你以为我迷恋那种生活吗?不,绝不,卸下领主的责任回来种地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选择了。”老哈格雷抱起双臂,看起来骄傲极了。
“何况那个圈子里最出色的女人已经是我的母亲了,我们总不能让我机敏的弟弟在一群行尸走肉里挑一位中意的伴侣吧?”我试着学了些汉斯的口气,我明显看见父亲愣了一下,这让我开始担心父亲的第二下铁拳了。
“哦,该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弟弟不管看上哪家的姑娘我都支持,不管是农家的女儿还是领主的女儿,但是,咳咳……”他故作严肃的样子,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把嘴凑到了我的耳边。
“该死,你说的没错,你母亲是最出色的贵族。”
我和父亲看着对方,都没有说话,然后突然就在麦田里爆发出一阵开心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迪普西姆,这俏皮话你是和谁学的。”
“汉斯?呃,或者还有点我弟弟格林的影子?我不知道。”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老哈格雷就是这么一位快乐的农夫,我想这个世界上很难再找出比他更快乐的农夫了。
“对了对了,我还有件事情要和你商量商量。”老哈格雷止住了笑,把那厚重的手掌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您说。”我点了点头,脚在田垄上晃动,就像是在打秋千。
“你母亲家系那边的亲戚和我一直有书信来往,听他说西边的情况好像有些吃紧。”一说到战争啊,边境啊,老哈格雷就总是那么严肃,可能这就是从战场回来的人吧。
“矮人吗?”西边是石丘矮人的土地,这两年对他们的课税确实有些太高了,如果同样的标准放在这里就连我们的农庄也会变得紧张起来。
“嗯,北方的人马那里似乎也有不满,看看时间也差不多又到了讨伐异王的时候了,按那些个亲戚的说法,估计很快就会有征兵告示吧。”
“我只希望奥瑞恩叔叔别掺和进去。”我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早些年有个叫奥瑞恩·山丘的矮人在我们这里居住过一段时间,他就来自石丘部族。
“感谢费伦王,把农忙的时间争取到了,如果再早点征兵,冬天就会变得难熬咯。”父亲看着远方的麦田,搓起了手,似乎已经想到了冬天的严酷。
“我们哈格雷一族,世代为费伦王室效劳,就算不再是领主这点也不会改变,我打算让你弟弟去前线,就像我们哈格雷一族往常一样。”听得出父亲还是有着自己的骄傲的。
我也并不感到意外,讨伐魔王这种事情每隔几年都有,一如既往,就连受伤的报告都很少听说,真正的威胁是西边的矮人和北方的的人马,安抚他们可谈不上容易。
但我弟弟比我更加优秀,无论是力气还是脑力,如果是他,一定能为哈格雷一族赢来荣耀。
“可那毕竟是战场。”我不愿扫了父亲的兴致,但这件事情却让我感到不安。
父亲身上的伤痕让我对战争有种谜一样的恐惧。
“就因为是战场,才不得不去。”老哈格雷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这我想起了他还拿着剑的时候。
“当然,这得看我那可爱弟弟的意愿了。”我也站了起来。
“要是格林不愿意呢?”
“那可太好了,那我就能代表哈格雷家族建立功勋了。”我用拳头砸了砸自己的胸口。
父亲什么也没有说,赞许的笑了笑,就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
“看啊!迪普西姆,多好的新麦。”
我取下了一串麦穗,剥去了谷壳,丢进了嘴里。
“是啊,父亲,多好的新麦!”
我大声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