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普西姆叔叔有不少的毛病,比如健忘,出口成脏等等……但最要命的是他下手不知轻重,所以我才特别讨厌被他逮到。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路上干了什么,但你一定是想方设法偷懒了对吧?懒骨头!”酒桌旁的迪普西姆就这么坐着,用一只手就把我拎了起来。这绝不是因为我身材过于矮小,而是迪普西姆太过高大了,就像头棕熊,或者更糟。
“不,叔叔,我没有。”眼看着这顿打就要逃不掉了,我决心垂死挣扎一下,我直勾勾地盯着叔叔的眼睛,大人最受不了这一招,每当我这么盯着他们,他们就会真的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自己是不是冤枉了一个诚实善良的好孩子。
“啊,哈格雷先生,是我的马车给小阿尔伯特带来了麻烦,请不要责罚他。”埃文斯先生诚恳地为我求起了情。
老实说这给了我很大的信心,我骄傲得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但又不敢嚣张地把这种快乐的情绪表现在脸上,因为我知道这只会给这个莽夫新的发作理由。
“看样子这孩子给您添了不少麻烦。”迪普西姆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我。砖石结实的触感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我长长地吐了口气。
“不,哪的话。”埃文斯先生摆了摆手,拿起了迪普西姆早就给他倒好了的酒。
“嗯——您看上去不像是本地人,有什么事情让您来到这么一家小酒馆吗?”迪普西姆单手撑着下巴,看上去一脸的困惑。
他这么正经我倒是并不意外,虽然迪普西姆是个不折不扣的莽夫无赖,但这也仅仅停留在对付我和那些喝得酩酊大醉的醉鬼这两个方面,老哈格雷显然没有忽略对他的礼仪教育,迪普西姆就算面对任何一个贵族也不会显得失礼。
“不,这是我弟弟的孩子。阿尔伯特!把打烊的木牌挂上,不然我就不得不在一群醉鬼中间和这位先生聊天了。”迪普西姆拿起了一个酒杯,一丝不苟地擦拭着。
真是个啰嗦的老单身汉,对我的命令好像总是没个完。
我不情愿地走到门口挂起那块沉甸甸的木牌,门外的车夫冲我笑了笑,这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应该还给他一个笑容吗?还是请他进去坐坐?虽然已经入夏,但晚上还是有些冷,毕竟这里在森林边上。
“阿尔伯特,你该睡觉了。”
我说什么来着,一个命令结束总有另一个命令。
我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坐回到吧台前,这两个人的话拐弯抹角的,只有靠谈谈我才能继续下去,我这时候走了,不是太为难埃文斯先生了吗?
“这混小子!”迪普西姆皱起了眉头但是并没有赶我走。
“啊,我们刚刚谈到哪了?对了,这小子是我弟弟的孩子。”迪普西姆都快把那可怜的杯子擦碎了。
“这样……那您的弟弟……”埃文斯又看向了我,好像猜到了我为什么像个帮佣一样住在这里了。
“嗯,死在前线啦,这在那些年很常见,战争嘛,总是要死人的。”迪普西姆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我虽然没有关于我那为国捐躯的父亲的记忆,但我知道,如果他在的话应该会给这不像话的哥哥一拳。
“抱歉,我对此感到很遗憾。”埃文斯先生一脸沉痛,就好像他应该对那场战争负责一样,这之后埃文斯一直沉默着喝着酒,胡子下的嘴唇微微扇动着。他看上去想要说些什么,但好像又不愿说出口。
迪普西姆也不说话,只是等待着埃文斯先生开口,然后没完没了地擦着杯子。
大人的社交都这么让人着急吗?相比之下孩子的交流简单的多,和隔壁村子的孩子起了争端,拿起木棍打那么一架总能解决问题。
“埃文斯先生?”我跳下了椅子,打算帮这位给我留下了好感的先生一把,所以我拽了拽他的衣角。
“唔?”
“为什么您不回答我叔叔的问题呢?”我还是装作天真无邪的样子,小孩的身份就方便在这,毕竟我不懂事嘛。
埃文斯先生一脸的错愕,显然并没有料到一个孩子会这么逼问自己。
“阿尔伯特!说过多少次了!大人在说话的时候……”耳边像是响起了雷鸣。
“不,先生,这孩子问的没错,我是逃避了您的问题,您问我为了什么来到这家酒馆,我显然不是为了喝酒,是的,我有所隐瞒。天啊,见到你们让我感到羞愧难当。”埃文斯先生苦笑了一下,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显得是那么的无助。
我的叔叔,哈格雷家的迪普西姆,像是猜到了什么但又不肯明说,只是拍了拍埃文斯先生的肩膀。
这是什么奇怪的仪式吗?像女巫那样给人下降头那种?
“我是为了红龙的事情而来,‘屠龙的迪普西姆’。”埃文斯先生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但他说的话却让我听不懂。
屠龙的迪普西姆?这是什么当地混混的称呼方式吗?倒是也有人自称是什么荒野狂犬霍格,但是这种自称方式未免也太蠢了,听上去不会害羞吗?
“不,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屠龙的迪普西姆’,有的只是拼尽全力才活下来的老迪普西姆而已。”我这位行事有些粗犷的叔叔终于放下了那可怜的酒杯,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难看笑容。
“哈格雷先生,我当初亲眼目睹了一切,就在天空中。”埃文斯的手不住地在颤抖,我实在很难明白是什么让这位可敬的先生连一杯酒都端不稳了。
“我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但我没有!我沉默了!我退缩了!我妥协了!”埃文斯先生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那样子看上去可怕极了。
“你就在这种愧疚感和羞愧感中苦撑吗?多久了?”迪普西姆给埃文斯倒了一杯酒,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复杂。
“太久了,太久了!哈格雷先生,在愧疚中前行就像在暗无天日的黑暗中行走,要像当心黑暗中的悬崖一样当心来自良心的责问,我每晚都在问自己,我是否还有资格站在圣光之下?”埃文斯先生不住地颤抖着,就好像是坐在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冰窖里一样。
“埃文斯先生,还有你,小阿尔伯特,听老迪普西姆讲个故事吧,一个关于活着的故事。”迪普西姆又取下了一瓶酒。
我不知道那酒是为谁准备的,但我知道那酒一定配得上迪普西姆的故事。
因为我已经很久没听过迪普西姆的冒险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