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蚊子恼人的振翅声。
“嗡……嗡……嗡……”
“这……这是什么?”
我尝试挥舞挥舞手臂,还自己一个清净——打算抬手时却发现,除过肱骨尺骨桡骨这几根老伙计之外,其他一切血肉的感知似乎都变成了套在手外的麻布袋;倒在墙角的自己的身体,在血红色的视野里,缓缓地摇曳着。
“这……这是哪儿?”
“我……我已经死了吗……”
血腥的味道逐渐弥漫了我的全身。意识开始渐渐模糊。
脑海中,一幅幅胶片般的画面开始天旋地转:许久未见的老爸老妈、大学的同事、格里芬的朋友们、喝牛奶的纳甘,练刺刀的五六,荡漾着迷人微笑的春田……
“好冷……好困……”
眼皮愈发地抬不起来的我打了一个寒颤。耳边的啸叫逐渐消失;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反而让我越来越平静。
“睡……睡吧?”
“睡……睡吧……”
“老爸老妈,我回家了……”
“呃……?”
胸口逐渐莫名地疼了起来。
一跳一跳的快节奏疼痛,就像巨型的钟摆,不断地捶打着我的肋骨;没多久,一阵温润的触感又贴上了我的嘴唇。模糊的意识,开始随着起伏的胸口清醒起来:眼前,从漆黑,到血红,又变回了隐约的彩色
——咬紧了双唇的春田,正拼命在我的胸口上做着复苏按压。
“春田……我……”我轻轻拉住了春田的胳膊,“我醒了……”
春田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继续钻机一般机械地按压着我的肋骨。
“春田……!”我艰难地喊了出来——“我醒了……我醒了!肋骨要断了!”
春田呆呆地停了下来,空洞的大眼睛注视着我,愣了好一会儿;亚麻色的长发,在晃动的火光中被染成了惨淡的金色,静静地飘动着。
“春田……谢谢你,”我挣扎地坐起来,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我还真以为我要挂了呢。”
“你……你个不负责任家伙!谁让你死的!”瞬间,连串的眼泪就像河流一样划过春田黑一块白一块的脸颊,带着哽咽的哭腔震耳发聩:“指挥官,指挥官就是这样不负责任的人吗?!”
一贯优雅的春田,这时就像一个孩子一样,跪坐在地上边哭边抡着拳头敲着我脑袋。
我凑上前去,颤抖地将哭闹的春田抱住——
活着,真好。
然而,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春田背上的衬衣,已经碎成了破布条。
“你、你受伤了?”我慌张地松开春田,“怎么回事……不要紧吧?”
春田摇摇头,咬着牙站了起来披上了大衣;“受了,一点点小伤。‘猎鸥’刚刚穿墙把一个屏幕打坏了,不过我已经把玻璃渣都拔出来了……指挥官,不用担心我的……”
“指挥官……指挥官……你在吗……指挥官……”躺在指挥台边的耳机里,传来了若隐若现的声音。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戴上耳机:“这、这里是指挥部,请讲?”
耳机那边传来了突然高了十几个分贝的声音:“指挥官你没事!太好了……姐妹们,指挥官他没事,他没事!他没事……”五六半在送话器那头顿了顿,接着说道,“指挥官,刚刚的敌人全部已经打掉了,目前全基地的铁血信号已经清空。”
“大家……大家有受伤吗?”我努力把自己的脑子转起来,“敌方又是什么状况?”
“打掉敌方目标十六个,一大半都是‘猎鸥’狙击手……”五六半沉默了,“那个……波波莎,最后,最后挨了一发狙击枪,伤得有点重,现在正在休息……”
“这……”我懊恼地捶着桌子,“为什么不送到修复仓呢?”
刚问出这个问题,我就后悔了。
大半晌的沉默后,五六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指挥官……我们的修复仓里,什么备用零件都没有啊……”五六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我们、我们除了简单的包扎以外,什么都做不了……以后,以后要是更多的人受伤,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没法修理,甚至没法备份……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我哑然地摘下耳机。
——Z97,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从来没有收到过哪怕一个螺丝钉的修复零件。
毕竟,从本就补给吃力的核心交战区划拨修复零件到小打小闹、荒无人烟的一个小半岛,无论怎么评估,都是不划算的。
“可是……Z97也许是格里芬的百分之一……她们……却是我的百分之百啊。”
“你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我尽力压制着自己的绝望与恐惧,不断地在房间里踱步;背在身后的双手,不知不觉攥紧了拳头。
“指挥官……”春田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家……还好吗……”盖着大衣蜷在墙角的姑娘,额上渗着若隐若现的汗珠,弱弱地说着,“我的齐纳协议组件好像出了点问题,我现在找不到大家的信号了……”
我一言不发地走到春田的身边,轻轻地把她抱了起来。
“指挥官、指挥官,怎么了?”春田有些慌了神,面无血色的脸开始有了些红润,“您这样,这……”
“别动,别闹。”
我把春田放在我自己的床上,帮她盖上了被子,尽力用自己最镇静的声音说道:“好好休息,等我回来,好吗?”
系好原本落在柜子里吃灰的防弹背心,披上些许被熏黑的大衣。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向了起居室的门。
“指挥官……请等等……”
一只纤细的手臂,从被窝里伸了出来抓住了我大衣的一角。
起居室里漫进的夕阳,静静洒在了春田写满担心的红彤面容上;亚麻色的长发,松散地凌乱在枕头边。她拉住我的手,随后从枕边拿出了那红白蓝的发带;
“春田,这……”
“别动,别闹。”
春田的脑袋无力地半埋在枕头里,拽着我胳膊的手却出乎意料地有力:她一比一划地,将红白蓝的三色发带系在了我血迹犹存的手腕上。两行清泪缓缓地从绿色的眼眸里滑落,划过了春田淡然微笑的脸庞。
“嗯,好了——去吧。”
春田轻轻吻了一下我的手;“您必须,要亲自把发带还给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