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界的光景,从来不以人的个人意志为转移。
不论你多浪漫,亦或是多悲惨,客观世界的景象,永远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这个周六的黄昏,也是如此。
太阳一样升起,一样落下;该美丽的依旧美丽,该绚烂的依旧绚烂。
——只可惜,我已经没有曾经的心思去欣赏这一片美丽绚烂的美景了。
一路四处张望、躲躲藏藏,花了往常两倍时间才摸到机场的我,稍加观察后便一溜烟奔向了机场的白灯塔。
爬上了最后一级梯子,我稍有眩晕地跌坐在顶楼——铁血的狙击步枪弹果然名不虚传;两发子弹,算是把我的前庭功能干掉了一半。
揉揉脸,摇摇头,看了看手表:5点28。假如飞行员够准时,还有2分钟补给就该到了;然而,全无兴奋心情的我,仅仅像是等待完成某种程式的工业机器人一样,木然地望着海洋。
身前的茫茫大海,甚是沧桑;身后刚刚把火扑灭,还冒着黑烟的Z97,无尽悲凉。
——假如不是直升机的声音飞到耳边,也许我能呆若木鸡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明天早上;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尽可能让自己显得精神一点,准备走下白灯塔和飞行员接洽。
“是时候该下去了……诶?”
往常赶着时间,径直降落的飞机,这一次却在机场上空意味深长地悬停着。随后,不断旋转的直升机就像一个喝了烈酒的醉汉,东倒西歪地在整个基地上空盘旋。
格里芬的相关章程有所规定:“……当直升机队同时负责多个基地的补给时,应确保着陆地点的完全安全。”
——很明显,这架直升机恐怕不很想在这种硝烟四起的条件下降落。
糟糕。
我背上升起一阵恶寒——
“必须马上告诉飞机——可以安全降落!”
我像发了疯一般地冲到了机场的塔台边,没命地拿起落灰已久的送话器:
“驾驶员同志!驾驶员同志!我们非常需要您的补给!这里没有危险——请降落,请降落!”
我感觉我浑身的器官都在随着直升机的桨叶而颤抖着。
“驾驶员同志,我们这里刚刚经历了战斗,急需补给,急需补给!请、请不要放弃我们!不要放弃我们!!!”
——然而,几乎快被我捏碎的送话器,一个蜂鸣声都没有传回来。
“该死——该死!通讯多半是被破坏了——该死!”
我狂奔到机场正中央,把我能想到的“请求降落”的姿势全部做了个遍;眼见着直升机好像什么都没看见,我又拾起了最原始的沟通方式——大吼。
“请降落!降落!我们的通讯坏了——这里安全——请降落!求求你了——请降落吧!”
飞机兜兜转转,绕着基地飞了一整圈,最后眼看着就要飞过我的头上——
我用着我能喊出的最大音量,几乎震破嗓子般地吼着:
“是的——请降落,没有危险!!!你看我就在这儿——没有危险,没有危险!”
然而,直升机没有任何停留,便加足马力到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海的另一边。
夕阳逐渐沉入了海底。
“啊……呃……”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我,就像提线木偶被斩断了绳索一样,一屁股坐在了机场中央的地上;刚刚全力吼叫时横流的涕泪,现在半干地粘着鼻子与脸颊,清清冷冷。
“口粮还能吃一天半。”
“不能修复的人形,只会越来越虚弱地走向终点。”
“武器弹药还剩不到一个基数。”
“所有的资源,将优先保障核心居住区与重点前线……”
“我们,被放弃了吗?”
我又用我残存无几的理性确认了一遍。
对,没错:我们,被放弃了。
——可是,你不应该早就知道,这是一片随时可以被放弃的土地吗?
——这是格里芬的“样板戏”基地。
——这是军方的人来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会被提及的废土。
——这是没有任何战略价值的Z97。
——这里是……
——这里、这里是,是我的全部啊!
将头深深埋进大衣领子里的我,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努力去迎战……我尽到了我的全部职责……最后,最后还是同样的结局吗?!”
“这样的指挥官……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失神地爬起来,任由眼泪流着,拖着步子,走向海涯的方向;脚下的滔滔潮水,就像家乡的那条小河一样,在宁静的夜空下单调地回响着。
……
“就这样结束的话……那个该死的飞行员、格里芬、军方,乃至于所有唱这场样板戏的人……也许也会因为我的结局,而感到一丝丝懊悔与惭愧吧……?”
“那就够了。就,就这样吧……”
……
“指挥官先生……指挥官先生……”
是,是有人在叫我吗……
还有谁,会记得我这个弃子呢……
“指挥官先生——指挥官先生!求您了,求您了——不要!!!”
这,这是……
脑海尚且一片空白的我,突然被猛地拉倒在了地上——纳甘抱着我的腰,死命地把我往回拖,一边拖,一边大哭大喊着:
“我不喝牛奶了,我再也不喝牛奶了——求求您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纳甘,纳甘……!”
在纳甘的天旋地转中,一种醍醐灌顶的现实感如同触电一般穿过了我的全身。
我用力摇了摇头,赶忙擦了擦脸,把纳甘轻轻抱了起来;
“怎么了,纳甘?”
“我、我不要长高了……我不要牛奶了……再也不要,再也不要了……”纳甘红彤彤的小脸上流满了如星河般的泪珠,“我只要指挥官、我只要指挥官……呜啊啊啊……”
“傻孩子……我不就在这儿——就在这儿吗!”
“可是,可是……您要是再走一步,我再晚来一点,纳甘,纳甘就再也没有家了……!”
一阵电流刹那间流过我的全身。
……
“我不求你做什么其他的,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儿——忘掉你过去的一切,在Z97开始崭新的生活。”
“放心吧——你有家了。”
“她就像我的女儿一样。”
……
过去许下的豪言壮语,被刚刚的想法一阵阵嘲讽地刺痛着。
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有多愚蠢的我,轻轻地揉着纳甘的小脑袋;
“不哭了,纳甘——我刚刚,我刚刚就是在练胆子呢!今天,今天的补给有一点儿小问题——但我敢打赌,你很快就能喝上比上周更新鲜的牛奶的!”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我不知道。
也许,不是消灭铁血;也许,也不是做一个驰骋沙场、风光无限的将军。
但肯定的是,当自己的人生找不到任何意义的时候,我依旧要为了我家姑娘的牛奶,而继续努力地活下去。
“走吧——”我牵住了依然在抹眼泪的纳甘的小手,
“我们回家。”
——Another viewSpringfield M1903——
>>自检中…
>>自检完毕.
心智云图-运行正常;
火控核心-运行正常;
机体模块-齐纳协议信道组件功能异常;
机体模块-背仿生神经链功能异常;
机体模块-核心运动系统压力低;
————
May. 27th,2062(2062年5月27日)
My Dear Diary(亲爱的日记):
今天,我们的基地,遭到了来自铁血的袭击。指挥官总是不停地告诉我,我们没问题,我们可以捱过去;可是,谁都知道,我的指挥官——他和我们的Z97,只是在硬撑着不垮下来。
纳甘刚刚来了一趟,找她的指挥官先生;可怜的小家伙,憋着眼泪告诉了我基地的情况。外联天线头几枪就被敌人打断了;发电机也彻底报废,哪怕是最节省地用剩下的几块蓄电池,都用不到后天早上。几乎所有的姑娘一口饭也吃不下,都围在波波莎旁边:据说那孩子被打中了核心能源,现在已经意识模糊了。唉,备用能源撑不了多久,再这样下去……
我还是咖啡厅服务员的时候,就曾听人说过:那些“战术人形”的能力与使命,就是像普罗米修斯一样,与名为“铁血”的敌人战斗、受伤、修复、战斗——直到再也不能修复,再也不能战斗为止。
上一次像这样在指挥官的房里与你诉说,还是二十多天之前的事;可是,我亲爱的,究竟那时是梦,还是现在是梦?如果现在是梦——那么请让春田醒来吧,拜托了……
————
“啊……好晕。”
我放下出墨不畅的钢笔,揉了揉太阳穴,扶着墙挪到了起居室的窗前。
若不是插在墙上的几个弹片有些煞景——指挥官乱七八糟的起居室,从前是什么模样,现在仍是什么模样;在月光下,还真颇有些生活情调。我给指挥官的闪存盘,依旧插在指挥官的个人电脑上,三色蝴蝶结在银色的微光中摇摇晃晃。
“可是……那样的日子,已经变成‘从前’了吗?”
我有些忧伤地趴在窗前。月亮的位置越来越高;拂过我发丝的海风也愈发清冷。
“为什么他还不回来呢……”
“不会……是出了什么状况吧?”
我用力摇了摇头,使劲把这个想法从我的云图中清除出去。
“作为战术人形——春田,你一定要相信你的指挥官给你的命令,”我解下另一条发带,紧紧地攥在手里,“何况,他已经答应过了,会为了我回来的……”
嗯,一定会的。
我重新挪回桌子前,自言自语地翻开日记本:
————
可是,春田,这不就是你的梦吗。
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你的梦都已经实现了呀——
寻找一方安身立命的净土,
成为一个自立自强的姑娘;
觅见一个可靠又有趣的人儿,
把自己托付,在那悠长的羁绊上。
亲爱的日记,请祝我好梦(划掉)
亲爱的日记,请祝我们Z97的大家,永远在一起。
————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我赶忙合上日记本,拿起枪缩在墙角;
“是——是谁?”
“春田——是我——”
指挥官的声音;
“我们回来了——”
——Another view end——
“指挥官先生……”
纳甘紧紧拉着我的手,穿着(被我强行套上的)防弹衣,臃肿的尺寸在夜路上走起来就像一个摇摆的招财猫。
“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回家之前,先去找找仓库吧——至少,我们得尝试把外联天线修一修。”
虽然……我对天线的认识,仅限于七八年前学的大物实验——而且,那次试验我还是全班唯一把电池短路到漏液的人。
管它作甚,要活命的事情,干就完了。
一路摸黑从仓库里拿了一堆“可能有用”的零件之后,我和纳甘用我的大衣做了个包袱,借着一个勉强能开的老手电时灵时不灵的微光回到了机场塔台。
而全基地唯一(几个小时前)能用的外联天线,就那样废柴地躺在塔台十几米高的屋顶上。
我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对于一个恐高症患者来说,着实有点过分。
……
“纳、纳甘,”在高台上颤抖的我用颤抖的声线朝下喊着,“蓄电池装好了吧?帮、帮我检查下电闸关了没……?”
“关了——指挥官先生——你不要紧吧?”
“我,我没事!”我露了一个恐怕是最没水平的假笑,面对着纳甘写满担心的小脸;“等着瞧你的指挥官是怎么把这个大东西修好的……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要不是我用大衣袖子把自己捆在了天线基座上,估计这十几米的高度已经足够让我摔下高台之后,带着被电麻的手臂一起去见上帝。
“呜啊啊!——指挥官您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纳甘害怕地捂住了眼睛;
“看我下去之后怎么收拾你——闸往下拉才是断电啊!”
……
我仔细回忆着当年学过的各种电路图。
所幸,天线伤得不是太重,应该不费多少功夫就能修好。
……不过,是在队友给力的前提下。
“纳甘!我要的是十字起子,不是啤酒瓶起子!”
“扳手啦!不是扳机啊!扳手——扳手!”
“现在先别开电,对,开电,就是把开关往上按……不对不对——嗷啊啊啊啊啊!”
真奇怪,恐高什么的,似乎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不知几个小时以后,天线歪歪扭扭地,算是立回了原来的位置。
“总算接好最后一根线了……纳甘,把开关往上扳!有声音吗?”
“指挥官!有声音了,有声音了!”
——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从高台上滑下,我两步并作一步跑到了电台边。
“这里是Z97指挥部,这里是Z97指挥部——”
“……(电流声)”
“不是这个频率……”我焦急地凭着记忆,调整着刻度早已被磨掉的调频旋钮;
“这里是Z97指挥部,这里是Z97指挥部——”
“……Z……9……我……”
隐隐约约的声音。
我不禁浑身颤抖了起来——
“这里是Z97指挥部!当前环境安全,请求援助——请求援助!”
“……Z97……呼叫Z97……我们听不见你……请回话……”
我楞了一下——“这里是Z97,这里是Z97!”
“……他们是不是已经被全歼了……?”电台的另一头似乎有人在讨论——我心里一下就凉了半截。
送话器——送话器也坏掉了!
“指挥官……难道,我们……”纳甘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抱着我微微啜泣了起来。
“请回话,Z97听得到你们,Z97听得到你们!”我几乎狂怒地喊着,“请降落!请降落!”
——没有回音。
“……假如联系不到他们的话,直接降落太危险了!飞行员同志,您不应该冒这个险……”
“……我要去看看。”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另一头响了起来。
“可是,万一遇到危险,我们这几个指挥官带的副官人形恐怕应付不了……您确认要……”
“那个小伙子,平时已经受了太多苦了——这也就是我今天把你们叫来的原因……无论如何,我要去看看。”
我的心猛地一缩——是曾经将春田送来的那位飞行员!
颤抖着坐在地上的我,用自己能使出的最大力气抱住了纳甘——
“纳甘,我的小姑娘——”
“我们,我们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