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疼疼疼疼,你干什么啊?”朱名嘴角抽搐了一下,觉得这似乎又是吕橦的一个恶作剧便没有尝试起身,反而扭过头看向观察自己表情的吕橦。两人的脸庞相距不过十厘,似乎都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息。
“亏你还知道疼啊?你忘了以前和高浩是怎么恶搞我和姚雪的吗?”
朱名伸出自由的那只手挠了挠头,尴尬的笑了。
说起来,我们四个是怎么熟络起来的?他只记得曾经怂恿高浩捉弄过怕生的姚雪,不断跑去与当时不与任何人交流的吕橦搭话。直到有一天吕橦回复了他,当时心不在焉的他被惊得向后摔了一跤,却被吕橦拉住了。几天后他们便在同一个屋檐下睡觉;在长桌临近的位置就坐;在同一片麦田下除草。而现在,他们一生都将在一起侍奉主。
脸部微微传来的疼痛使朱名回过神来,是吕橦毫不留情的拧着自己的脸颊。
“走神啦?”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们认识的起因。”
吕橦缩回手,叹了口气:“你从未意识到你渴望和责任感的矛盾。我和你去了那么多趟镇子,在你羡慕的听着去盖茨城里打工的镇民酒后胡吹乱侃时我一直在盯着你。我看见你眼里闪烁着对大千世界的期冀。可你仍然选择了报恩。你无法辜负卡萝塔修女,米尔修女,凯尔神父,塞维塔院长对你的养育之恩。我说过,就算你能骗得了其他人,甚至骗过自己的内心。你也骗不过我。你更不想抛下朱名、姚雪,”吕橦微微一顿,继续说道:“还有我。在你看来如果独自一人离开修道院是对我们羁绊的背叛。你放不下在你看来已经想平平凡凡当一辈子神职人员的大家...”
“对不起。你是如此的虔诚,从未有一丝背离主的念头。哪怕朱名和姚雪都懂得放弃所谓幻想中的未来。只有我,放不下那些镇民所描述的开阔的世界。放不下他们所说比盖茨城还要庞大的郡府,放不下那传言中金银铺路的帝都。我太想去看看了。你从没变过,仍然是那么的认真、机敏...”朱名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一字一句地说道。但他越说越激动,最后无意识地挣开了吕橦的手坐起身来。
吕橦单手撑地站了起来,再一次将朱名推到在地。只不过这回她骑在了朱名的身上。她第一次向朱名咆哮道:“你听我把话说完!让天主见鬼去吧!我所信仰的一切在我眼里都比不过你的愿望!”她粗暴地撕开长裙。将腹部暴露在寒冷的夜空中。
朱名的瞳孔因为极度震惊而放大,他最不想承认的真相解决了他往年的困惑。为什么14岁前两人下山的路上休息时吕橦都不让自己看到她的脸,为什么无数次在麦田里结伴工作时卡萝塔都会让自己将轻松的活交给吕橦,为什么很多时候她明明没有生病却卧床不起。记得自己还曾经不服的与她争论过,每次都被一句“干嘛?我是柔弱的女生哦?”将话题终结。网状的伤疤密密麻麻爬满了眼前暗红的皮肤,其中一道格外狰狞的像要将她本人劈成两半。
“我忘不了这些伤疤带给我的痛苦,塞维塔院长说捡到我的时候他被迫用火烙铁摁在上面才能止住我流淌的鲜血。它们曾化为噩梦日复一日的折磨着我。是你第一个不屈不挠的跟沉浸在绝望中的我搭话,是你告诉了我信仰天主才能得到救赎!这就是为什么我忠于我的信仰的,因为是你告诉了我这一切!现在你告诉我你要因为我而抛弃你的理想!”吕橦的咆哮逐渐变为低声的哭诉,大滴大滴的泪珠砸在朱名的脸上,他却不知该如何安慰眼前的泪人。朱名明白了,为何每次四人的争吵只要有吕橦在自己就永远会获胜,甚至明显是自己在强词夺理的时候也会出乎意料的抢到优势...
几分钟前...
姚雪和高浩同时完成了祈祷,两人随即在教堂中央碰面了。随即高浩提出是否最后一次去秘密基地看一眼,因为今年的丰收完全可以支撑修复那片房舍。姚雪欣然同意,与高浩一并向那里走去。
“嗯?那是朱名和吕橦?他俩居然也想到要来这里?走,过去跟他俩打个招呼。”
姚雪一把捂住高浩,把他拖回教堂。“我说高浩啊,你没看出来两个人气氛有点特别吗,你现在过去要干嘛啊?算我求你,就在这里看着好吧。”她边拖边向胡乱挣扎的高浩解释。
不一会...
“情况怎么变成这样了....真的不要去提醒他俩一下吗...“高浩趴在姚雪耳边悄声说。
姚雪狠狠的剜了一眼高浩道:“你可想清楚了,如果他俩没事,你现在过去就是自己找事。如果他俩有事,你过去更是自己找事。我们谁都不许将今天看到的实情说出去,尤其是对他们两个说!”高浩吓得一激灵,点头同意了。
暗黑的天幕下,一处无人注视的角落里,一男一女在偷偷地盯着另一对男女的信念。除他们外,诺大的一个帝国再无人关注这一幕小小的悲喜剧。
修道院,某处废墟上...
一切言语都无法安慰自己面前的女生,朱名呆呆地仰望着骑在自己身上的吕橦,手足无措的躺着。巧言善辩的嘴首次失去了力量,再滑稽的举动也无法引发她的笑容。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从未在乎过这位至亲好友,竟连她的信仰都不曾了解。我无法正视自己的梦想,也躲避着必将承担的责任。我,真的对得起吕橦吗?
朱名痛苦地思索着。他第一次从心底升起对自己的深深厌恶。自己懵懵懂懂的搭话却为自己收获了这么一位,不,一群将朋友的利益置于自己之前的死党,自己真的配吗?
吕橦绝望的哭声回响在自己耳边,两人相处的回忆走马灯地闪过。那片不寒而粟的伤痕仍浮现在他眼前。朱名宁愿承受上百倍于她的痛楚也不愿看到她的痛哭。
不,受伤的不应该是她。自己的逃避是否突破了一个神职人员,一个朋友,一个男人的底线?无论当年的我是否有意,是我聚集了我们,让我们在一起互相舔舐伤口!因此,我的梦绝不能抛弃任何一人!
朱名不再犹豫,立起腰身。他强硬地伸出双臂将吕橦揽入怀中,右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长发。肩头很快被泪水打湿,朱名默默地感受着吕橦颤抖的身躯。他第一次发现,就算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劳作,在自己面前吕橦仍然脆弱地像当年那个封闭自己的小孩。
诸天的星辰如常撒下光辉,似是根本不在乎这人间的一切。夜半的寒风侵蚀着朱名的肉体,却冷寂不了他火热的内心。主的眼公正无情,将其化作福音便是神父的使命。
朱名就这么抱着吕橦,任那斗转星移。终于,吕橦抬起头,发红的眼眶依旧闪烁着泪花。
两人再一次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目光的交汇已将各自的心意清楚地传递给对方。但朱名仍然说到:
“吕橦,对不起。我无论做什么也无法补偿这么多年来你为我的付出。但我仍然要说,既然你将我看做了你,那我,也会将你看做我!而高浩和姚雪,亦是我们的一部分!当修道院能一直富足下去后,我们将一起去追寻外面的世界!”
吕橦笑了。
那笑容是如此的动人仿佛融化了无边的黑夜。
残留在脸上的泪痕也无法掩去那笑颜如画。
绛紫的眼瞳中蕴涵着最浓厚的友谊。
朱名也笑了。
从这一刻起两人之间再无秘密。
对自由的渴望再不会折磨他。
他紧紧抱住最温暖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