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万分抱歉,士郎大人。” Caster 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近乎惶恐的敬畏,他深深低下头,不敢直视士郎的眼睛,“未能护得您周全,我……”
“不关你事。”士郎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他尝试活动手指,四肢传来一种被彻底拆解后又胡乱拼接起来的麻木与滞涩感,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神经末梢,提醒着他不久前那场焚身蚀骨般的剧痛。他可不想再体验第二次,那足以将人逼疯。“是我自己……大意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将汗湿的额发捋开,指尖却触到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发质触感。
等等。
他愣住了,手指缠绕着发丝,慢慢拉到眼前。
不再是记忆里那片沉郁的、属于间桐家的深紫,也不是后来短暂恢复的、属于藤丸士郎的赤红。而是……一种更为灼目、仿佛内里燃烧着火焰的亮红,在Caster手中魔导书幽暗的光线下,流淌着金属般的光泽。
“红色……?”他喃喃道,随即猛地抬头,看向Caster,“我的眼睛!颜色呢?!”
“您的双目自然安好地长在脸上。” Caster 一本正经地回答,表情严肃。
“……我是问瞳色!”士郎几乎要抓狂。
Caster 这才凑近了些,仔细端详,随即发出小小的、惊讶的抽气声:“啊!变回了……温润的榛棕色!如同未被战火侵染的林地!”
“……”
士郎放弃了与这位思维跳跃的狂信徒深入交流。他双手抵住额头,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和依旧隐隐作痛的大脑。“我‘这样’……多久了?”
“时间于我已无意义,士郎大人。” Caster 歉然道,“不过自您受袭倒下至今,应未过去许久。”
袭……对了,是Assassin。那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抓住了他心神完全被复仇吞噬的瞬间。他们竟然能追踪到这里,是之前就盯上了,还是……?
一股寒意陡然窜上脊背。
他遗忘了什么?某个极其重要、关乎此刻安危的……
“龙之介呢?”他猛地抬头,声音不自觉地绷紧。
Caster 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在我全力救治您时……他因断腕失血过多,已然……回归寂静了。”
寂静。
这个词像一块冰,砸进士郎的胸腔,随即被更猛烈、更滚烫的东西取代。他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肺叶,却丝毫无法冷却那瞬间爆燃的火焰。
“嗬……嗬……”
他喉间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猛地扭头,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狼藉的工坊。烛光昏暗,血腥味浓得化不开,那些被龙之介“创作”留下的残破躯壳如同地狱的装饰。
然后,他看到了。
角落阴影里,那具歪斜倒伏、脸色青白、右腕空荡荡的尸体。
“啊——!!!!”
野兽般的嘶吼从喉咙深处迸发!士郎扑了过去,双手揪住龙之介早已冰冷僵硬的衣领,将他上半身猛地提起,疯狂摇晃!
黑色的短刃【干将】在他右手中凝聚,刃身反射着幽光。
“起来啊!!”
刀尖狠狠捅入尸体的腹部,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起来啊!!”
拔出,再次捅入!位置略有偏移。
“起来啊!!”
第三次!第四次!刀刃与早已凝滞的骨肉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嘶吼与利刃斫戮尸体的闷响,成了工坊内唯一的“乐章”。Caster 安静地跪在一旁,仰望着眼前这一幕。少年那被复仇之火彻底吞噬、近乎崩坏却依然凌厉的身姿,溅满血污却愈发显得炽烈的红发,手中那决绝挥落的凶刃……这一切在他眼中,交织成一幅无比壮丽、无比神圣的图景。这不是暴行,这是对不公与邪恶最直接的控诉与审判!是神明意志在人间最暴烈也最美丽的彰显!泪水再次充盈了他凸出的眼眶,那是感动的泪水。
士郎的动作逐渐从发泄变成了机械的重复。命令式的嘶吼变成了无意义的狂叫。他手中的尸体早已面目全非,不成形状,变成一堆模糊的、被反复切割的肉块。
“还没完……还没……!”
噗嗤!
最后一刀落下,刀刃深深陷入一堆再也无法辨认的**秽物**之中。他停了下来,胸膛剧烈起伏,瞪视着眼前这团自己亲手制造的“作品”。
结束了?不。
愤怒依旧在血管里奔涌,仇恨依旧啃噬着心脏,但那个承载这一切的对象……已经没了。成了一堆不会再给他任何回应的死肉。
空洞。
巨大的、令人发疯的空洞感席卷而来。他呆呆地站着,眼神失去了焦点,只有满手黏腻的鲜血和鼻端浓重的腥气,证明着刚才的疯狂。
不对……
还有……
Assassin。
那些像影子一样无处不在,在他即将了结仇人时横加阻挠,甚至差点夺走他性命的 Assassin!是他们!是他们让龙之介“提前”解脱了!是他们……偷走了他最后复仇的“完整”!
“哈……哈哈……” 低低的笑声从他染血的指缝间漏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震耳欲聋的、歇斯底里的狂笑!他捂着脸,笑得弯下了腰,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一同流下。在这布满尸体与血腥的工坊里,这笑声比任何惨叫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Caster 仰望着他,眼中充满了无上的虔诚与满足。看啊,这便是行走于人间的“罚”!这便是他所追随的、集圣洁与毁灭于一身的……
“吉尔。”
笑声戛然而止。士郎放下手,转过头。脸上依旧沾着血污,但那双榛棕色的眼眸里,狂暴的火焰已经沉淀为某种更加冰冷、更加锐利的东西。他看向 Caster,嘴角缓缓向上扯动,露出一个异常清晰、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天真气质的、大大的微笑。
“我们去把那些烦人的‘影子’……全都杀掉吧。”
***
冬木教会地下,言峰绮礼保持着静坐的姿势,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然而,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失控。
这个词反复敲击着他的思维。首先是跟踪紫发少年的 Assassin,擅自发动袭击,目标直指对方御主,甚至险些得手;接着是奉命前往凯悦酒店的 Assassin,更是直接出手,袭杀了 Lancer 的御主,那位时钟塔的君主。
结果或许符合“削弱敌方”的战略,但这般擅自行动,完全脱离他的指令与掌控,是绝对无法容忍的。是被潜在的功绩诱惑冲昏了头脑,还是……受到了其他因素的影响?
他按压下翻腾的思绪。老师已然回归,计划应当重回正轨。自己只需扮演好辅助的角色,执行命令即可。多余的思考,无益。
“呼——”
他缓缓闭上眼,试图清空杂念。今天第几次感到这种徒劳的疲惫了?次数多到让他自己都有些陌生。
就在这时——
毫无预兆地,仿佛一根无形的丝线在灵魂深处被猛地扯断!清晰,冰冷,带着某种不祥的空洞感。
绮礼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三个。
与之前完全一致的感受——联系彻底断绝,灵基被强行剥离、吞噬的感觉。
又一名 Assassin……“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