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地下,言峰绮礼保持着静坐的姿态,如同嵌在阴影中的一块石头。Assassin的汇报在耳边低语,紫发少年、Caster的诡异组合、疑似第八骑的混乱情报……这些信息在他心中沉淀,却激不起多少涟漪。第八骑?更可能是伪装或某种分身能力吧。有价值的线索,但并非无法理解。
那孩子的行动更耐人寻味,又回到了间桐家的废墟。那片焦土,连教会都未发现异常,他还在寻找什么?执着得近乎反常。
“Assassin。”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在,吾主。”暗杀者无声跪伏。
“你……”
“绮礼。”
声音直接切入脑海,平稳、熟悉,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非人的穿透力。
绮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右手已本能地搭上黑键的柄。他迅速环视,昏暗的地下室只有他与跪地的Assassin。是幻听?不,那感觉太过清晰。
“老……师?”他试探性地问,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很意外么,绮礼。”
“失礼了。只是未料到您以此种方式联络。”绮礼迅速收敛心神,抬手示意静立的Assassin退开,自己重新坐回硬木椅子。远坂时臣的魔术造诣精深,但如此直接的精神传导……
“小事罢了。你的Assassin,现在何处?”
“正在监视Caster的工坊。”绮礼如实回答。
“派一名精于追踪的哈桑前来。凯悦酒店顶层。我需要他。”时臣的指令简洁,不容置喙。
“……遵命。”绮礼没有多问。他看了一眼静候的Assassin,后者立刻领会,身形如烟消散,执行命令去了。
老师归来了。绮礼重新靠向椅背,眉头却未舒展。这意味着计划可以回到正轨,他只需继续扮演好辅助的角色。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台老式留声机——本该是与时臣联络的装置,却沉默至今。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名状的违和感,如同冰冷的水蛭,吸附在心头。是从何时开始的?间桐家化为焦土的消息传来时?不,或许更早……
他闭上眼,试图连接其他Assassin的【共感知觉】,将无用的思绪摒弃。执行命令即可,思考多余。
“主人,”另一个Assassin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已锁定Caster工坊的确切位置。”
“继续监视,保持距离。”绮礼下达指令。
既然选择了成为Master,踏入这厮杀的舞台,想必那个间桐家的孩子……也已有所觉悟了吧。只是不知他的觉悟,能否承受即将到来的真实。
***
耳边只有风声,还有自己心脏沉重如擂鼓的搏动。
没有追来。
暂时……安全了?
“主君……”迪卢木多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负荷的颤抖。他是被两划令咒的绝对命令驱动着,以超越极限的速度逃离了那座酒店,远离了那个宛如噩梦的身影。远坂时臣……那究竟是什么?主人他……
眼前反复闪现着肯尼斯腹部被贯穿、嘴角溢血的画面,以及最后那决绝的自爆光芒。每一次回想,都像一把烧红的锉刀,狠狠刮擦着他作为骑士的尊严与灵魂。
又一次。
又一次未能守护誓约之人!
又一次在主人最需要的时候,被迫转身离去!
自责、悔恨、愤怒……种种情绪如同毒藤绞紧心脏,让他几乎窒息。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握枪的手,这柄曾为荣誉而战的【破魔的红蔷薇(Gáe Dearg)】……此刻只觉得无比肮脏,只想将其折断、遗弃!何等不配!何等耻辱!
或许是因为离开了足够远的距离,或许是因为令咒的强制力判定已达到“保护索拉撤离”的初步条件,那股束缚他行动的魔力枷锁终于松开了。
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Lancer停在海边公路旁的碎石滩上,轻轻放下了怀中一直紧抱的索拉。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沉默地、决绝地转过身,面向来时的方向——凯悦酒店那在夜空中依然显眼的轮廓。
“Lancer!”索拉的声音带着惊惶,一把抓住他的披风下摆。
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你要去哪里?!回去送死吗?!”索拉绕到他面前,挡住去路,烈焰般的红发在风中有些凌乱,“肯尼斯已经……已经……!你现在回去有什么用?!”
“恕难从命,索拉大人。”Lancer的声音低沉得可怕,视线垂落,避开她的目光,“我已犯下不可饶恕之过。不能再错下去。若主君罹难,其骑士亦无独存之理。”
“不!你错了!”索拉急切地反驳,她能感觉到Lancer去意已决,那决心坚硬如铁,让她心慌,“肯尼斯最后的命令是什么?!是保护我!活下去!你要违背他最后的意志吗?!这难道不是更大的过错?!”
“若我死去,您便不再需要魔力供给,也不再是Master的关联者。”Lancer终于抬起眼,那双曾令无数贵妇倾心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只剩下深沉的疲惫与决绝,“您会更安全。请解开这强加的束缚,让我……履行最后的职责。”
“安全?”索拉几乎要笑出来,那笑声却带着哭腔,“你以为他们会放过我?放过一个失去了从者、但知晓太多内情、甚至可能重新成为Master的魔术师?Lancer,你太天真了!他们会追杀我,直到灭口!”
Lancer的身体僵住了。他并非没有想到,只是被强烈的自责和赴死的冲动压过了理智。索拉的话像一根刺,扎破了他决意的气球。
看到他的动摇,索拉立刻抓住了这丝缝隙,语气变得更为急促,也更加……具有蛊惑性:“你说你没有愿望,Lancer。但现在你有了!帮我赢得这场战争!夺取圣杯!如果圣杯真如传说中那样万能……我们就有可能复活肯尼斯!这才是真正完成他的命令,保护我,并且……为他赢得胜利,洗刷耻辱!”
她向前一步,海风吹动她的长发和裙摆,她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眼神炽热而坚定,仿佛在发出一个神圣的邀请:“来吧,Lancer。与我缔结契约。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肯尼斯·埃尔梅罗伊·阿奇博尔德。让我们一起,将胜利献给你的主君!”
迪卢木多·奥迪那彻底停下了脚步。他背对着索拉,宽阔的肩膀在月光下微微颤抖。夜晚的海滩寂静得只剩下潮汐声,冰冷而绵长。索拉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一刻,褪去了所有贵族千金的矜持与骄纵,只是一个拼尽全力想要抓住光芒的孤独少女。这或许不够美好,甚至充满了算计与私心,但对她而言,这已是倾尽所有的、近乎童话般的希冀。
“嗖——!”
细微到极致的破空声,比海风更冷,比思绪更快。
它来自侧面沙滩上一片看似无害的阴影,时机刁钻得令人绝望——正是Lancer心神剧烈动摇、索拉全神贯注等待回应、两人警戒降至最低的刹那。
“索拉大人!!!!!!”
Lancer的嘶吼与他的动作几乎同时爆发!他凭着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在利刃及体前的最后一瞬猛然拧身,试图用身体去阻挡。他看到了,索拉脸上那错愕的、尚未理解发生何事的表情,也看到了她眼中映出的、自己因为极致惊恐而扭曲的面容。
太晚了。
淬毒的漆黑短剑,如同死神的指尖,轻巧地避开了他仓促回护的臂甲,精准地没入了索拉的后心,又从她胸前透出小半截染血的锋刃。
时间仿佛被拉长。
索拉眼中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身体轻轻一晃。Lancer抢上前,在她软倒之前,用颤抖的手臂接住了她。轻盈得……像一片羽毛。
他跪倒在冰冷的沙滩上,抱着怀中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空白吞噬了所有情绪,只剩下冰冷的海风灌满胸膛。
索拉靠在他怀里,视野模糊,疼痛并不剧烈,只有迅速扩散的麻木和寒冷。她看着Lancer近在咫尺的、写满惊痛与绝望的脸,心里模糊地想:他回头了……他终于,为我回头了。
这样……也好。
虽然短暂。
虽然……如此卑微。
她试图抬起手,想去碰触他的脸颊,但指尖只微微动了一下,便无力地垂落。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在海潮永恒的叹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