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独身一人在廊道中奋力狂奔,怪物的脚步声则跟在身后。
尽管呼吸越来越困难、意识开始模糊、体力也在加速流逝,但她却没有像先前那样感到难以抑制的恐惧,取而代之的则是坦然和冷静。
她成功引开了这个怪物,这意味着卫生间中的舅舅三人有了逃出生天的机会,而至于这机会究竟有多大,则取决于她能够将这个怪物引开多久。
不知为何,怪物的脚步声没有先前那般急促。虽然舞的步伐越来越快,但怪物却只是不紧不慢地跟着。
‘只要他还跟着就好。’她想到。
舞没工夫去考虑他如此行动的理由,找到室内消防栓才是现在的重中之重。将怪物引开使她身处九死一生的险境,但只要舞对他怕水的推测的没有出错,她就可以借助室内消防栓逼退这个怪物,提高自己幸存的几率。
想到这里,她便不再犹豫,一边火场中穿行,一边寻找着室内消防栓。
几分钟之后,舞感觉有些不对劲,她已经数次看见室内消防栓,但却因为火幕的阻挡可望而不可及,甚至连一路上看见的所有消防通道也都被火焰和浓烟封住,找不到任何生路。
怪物那仿佛猫戏耗子般有条不紊地脚步声再次在身后响起,舞不禁怀疑起这些封住道路的火焰是否就是他的手笔。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因为她先前并未考虑过这点。
如果这个怪物真的能够如臂使指的控制火焰和浓烟,如果这个怪物真的已经将所有逃生的道路都封上了,那别说是舞是否能够逃生,或许连舅舅他们三人都没办法离开。
想到这里,那饱含着恶意的脚步声令她不寒而栗起来。
“该死!”舞低声骂道,转身冲进一处位于被浓雾掩盖的视野内的舞台厅。
冲入进舞台厅后,考虑到自己所剩无几的体力,她急忙将门关上,想要暂时阻挡追赶而来的怪物,让她有时间能够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继续引他追逐不过只是拖延时间而已,无法改变死亡的结局。或许这个怪物正是知道这点,才会如同玩乐般用不慌不忙的脚步声戏耍着眼前的猎物,而不是用利爪一击毙命。
那怪物想要的早已不仅仅是杀戮,而是游戏——一个除他之外的参与者都要付出生命作为代价的死亡游戏。
现在只剩下一个选择了,一个舞此前从未想要尝试的选项。
反抗。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打量四周,希望能够找到一些能够起到帮助的东西。
虽然没能找到心心念念的室内消防栓,但在观众席的右侧,舞找到了一个消防箱,里面应该有灭火器和消防斧。
她咬了咬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朝着消防箱冲去。与此同时,怪物右臂的利爪也撕开舞台厅的大门,发出尖利的金属摩擦声。
那副露出白森森的獠牙的狰狞面具再次出现在不远处,她仿佛能够听见面具之下传来轻蔑的笑声,似乎在嘲笑着她的不自量力。
舞迅速拿出消防箱中的水基型灭火器,拔出保险销,趁着怪物还没反应过来,将喷口对准他按下握把。
带着泡沫的液体从软管中喷射而出,化作水雾覆盖在怪物的身上。
在触碰到水雾的那一瞬间,怪物本能地发出了惨叫声,那声音与人类无异,但更加刺耳和不详。接触到水雾的血肉像是黄油般融化,化成半流体的粘稠血肉顺着手臂滴落在地上。
舞不禁感到欣喜,他确实怕水。但那双面具下的眸子透露出的怒意却让她有些心惊肉跳,回想起在舞台上望向那双眸子时的感觉,她立刻将双眼往下移去,避免与他对视。
等到舞想要再次将喷射软管对准怪物时,她眼前却只剩下发出猎猎声响的熊熊大火和浓厚的烟雾,那怪物如同幻影般凭空蒸发,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舞头上的汗水顺着发梢缓缓滑落,汗的咸味在舌尖久久徘徊。她环顾四周却一无所获,只好侧耳努力倾听起周围的动静来。
‘一定是躲起来了。’她想到。
突然间,低沉嘲笑声在耳边响起,舞下意识地提着灭火器回头喷去,但那里却空无一人。
“胆小鬼!”她壮胆似的喊道,“看见灭火器就躲着不敢出来了吗!”
就像是回应舞的话语般,利爪携着浓烟朝着她袭来。
舞急忙侧身躲避,但利爪依然在手臂上留下了血淋淋的爪痕,手上的灭火器也被划开,里面的液体尽数泼洒在地上。
事已至此,舞干脆抛开灭火器,伸手取出消防箱中的消防斧,忍着从手臂上传来的火辣辣的痛感,一边警惕地望向四周,一边朝着舞台厅的角落退去。
“你逃不掉的。”不详的低沉声音在身后响起,让舞汗毛直立。她下意识地提起消防斧,携着全身的力量朝后挥去。
“当——”
清脆的金属声响起,怪物的钢爪紧紧地抓着消防斧的斧刃,舞倾尽全力想要将斧头从他的手里抽出,但却纹丝未动。
攥着斧刃的爪子高高抬起,她被迫地放开了手中的斧柄。只见爪刃上燃起一股赤红色的火焰,转瞬间就将木质的手柄燃尽,而斧刃则融化成一滩看不出原型的铁水。
刀刃能伤到他吗?
他能够被杀死吗?
她甚至都无法确定刚刚的水雾究竟对他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但舞现在可以确定的是,这绝非是人力能够抗衡的生物。
想到这里,舞顿时感觉如坠冰窟,转身便想要逃离。若是继续留在这里,她绝对会死在这怪物的手中。
但怪物却没有让她如愿。
爬满黑红色烧伤的左手扼住了她的脖颈,缓缓地将她从地面上提起。
绝望在舞的心中蔓延,吞噬着她的念想。
她感觉到一阵窒息感,悬空的双腿本能地来回摆动,双手朝着上方伸去,紧紧抓住那只扼住了她的脖子的手,想要将其撑开。
但这怪物的力量是如此之大,如同钳子般抓着舞的手纹丝不动,仿佛根本没有感受到舞的动作。
“作为凡人,居然能伤到我。”面前的怪物开口道,“或许我应该夸奖你一声。等你死后,说不定可以成为我们的一员。相信主上肯定会对这次的成果感到欣喜。”
舞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窒息使她的意识越加模糊起来。随后一阵刺痛感从腹部传来,又强行将她的意识从迷雾中拉了回来。
她艰难地低着头朝腹部望去,怪物的钢爪已贯入其中,鲜血顺着伤口淌下,顺着她的脚落在地上。而朝着怪物溅去的血,还未等到沾在他的身上,就被徘徊在他身边的高温蒸发。
‘我要死了吗?’她的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悲哀。
火焰在利爪上燃起。
痛苦如潮水般袭来。舞能够感觉到高温在体内肆掠,火焰仿佛猛兽般贪婪地吞噬着她的血肉。肺部充斥灼热的颗粒,燃烧着她的肺泡,消耗着她的生命。
火不是无中生有的魔法,它需要柴薪来维系燃烧,或许它终会冷却,但那也是等到柴薪烧尽之时。
而舞现在正是那维系着火焰燃烧的柴薪。
虽然看不到自己的模样,但舞猜她大概已变得不成人形,惨不忍睹。
皮肤逐渐剥离开她的体表,血肉逐渐在她的体内融化,就连五感也在逐渐流逝。
起初舞还能感受到疼痛、听见自己的哀鸣、闻到血肉烧焦的味道、尝到口中的血味。但随着火焰的燃烧和蔓延,痛感变成了暖意,哀鸣声越来越小,烧焦味缓缓散去,血腥味也渐渐变淡。
最终,只留下了一种感觉。
寒冷。
直到最后,她也未能实现和千春的约定,未能实现和舅舅的约定。若将回忆延伸向更远的过去,她也未能实现和兄长的约定。
她感觉自己仿佛是在深不见底的坑洞中坠落,又或是悬浮在无尽的虚空之中。满怀悔恨,却无处发泄。
就像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自从兄长死后,这种孤独感就从未离开过舞。虽然她从未喜欢过自己的父母,不过好歹还有朋友和舅舅能让她感到一些依靠。
但死亡从不授予,总是剥夺。如今她将真正的独身一人,直到她最终迷失在永恒之中。
‘不用后悔,你已经尽力了。’心底的声音说道,‘睡吧,你应该休息了。’
霎那间,微风卷起,本应毫无一物的虚无之中传来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
“汝就甘愿这样离开人世?”
那声音沉稳、平和,虽说有些嘶哑,但却让舞想起自己的兄长。
她当然不甘愿就这样离开,但这又有什么用呢?她已口不能言,目不能视,相较于这个世界而言,就像是梦幻泡影。
‘已经晚了,’心底的声音安抚道,‘唯一的办法就是接受这一切。’
舞不禁想起了那枚兄长送给她的盾形挂坠,虽然已经无法感觉到外界,但她知道挂坠就在衣服的口袋里,在她的手机上挂着。尽管有一些磨损,但内侧纂刻着的“舞”依旧清晰可见。
这饰品本应是一对,另外一个在她的兄长手里,作为兄妹互相照应、互相守护的象征。
但她已经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都不再属于她。
“余能够带汝回去,”那声音似乎能感知到她心中的想法,“只需汝付出少许代价作为交换。”
‘祂究竟是什么东西?魔鬼还是天使?神明还是怪物?’心底的声音质问道,‘你不能相信这种来历不明的家伙。’
“余与汝别无二致,皆是迷途之人。”那声音说道,“与余结契,汝便能二度初啼。”
冷绿色的微光浮现在虚空之中,漆黑如墨的羽毛随风飘落。
舞心中意动,或许她还有机会弥补一切,或许她还有机会实现承诺,或许她还有机会寻求期望中的生活。
‘拒绝祂!’心底的声音喊道,‘你寻求的是安宁,不是痛苦!’
就在这一刻,舞觉得,她可能终于有了答案。
“伸手。”
命令似的沉稳声音在舞的脑海中响起,她下意识地朝着微光伸出了手。
随后,一股强有力的力量抓住她的手,将她从深渊中抬起。